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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微微点头道:“确如尼公子所说,这鼎在工艺上乃是上上之作。只不过……”
“只不过看这上面的锈迹和擦痕,却像最近两三百年的东西,是么?”我接口道。尼古拉斯这小子也算是不容易了,居然能说出这些道道来,而且显然也感觉到了一丝方鼎散发的灵气,丫还真是挺敏感的。而楚月更是厉害,能从一些细节上判断出成品年代。不过她这回倒是走眼了,作为法宝,以及我所使用的材料,就算再过个几百年,鼎上也不会生锈。
见楚月和尼古拉斯都点头,我笑笑道:“其实这些铜锈是伪造的,目的是要显示这的确是古物。但是,这却实属画蛇添足。这鼎所用之材料是当世顶级的材料,时间再久也不会生锈,店主或是觉得这样不够‘古’,便人工加上了点铜锈。”
这番话说得楚月和尼古拉斯都来了兴趣,凑上前来仔细端详这枚方鼎。而我扫见旁边随时候命的小厮脸上却闪过了一些尴尬。这里正研究方鼎呢,忽然听见一声温和醇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师妹,原来你在这里。找到什么好东西没?”
妖怪记事簿(四四)
一个人类,一个雌性人类,一个漂亮的雌性人类,她可以在自己原有的基础上,不使用任何的修饰,任何的化妆品,任何改变外貌的法术,而瞬间更加美丽么?听上去好像很困难,直到两瞬之前我也觉得这个很困难,相当的困难,就算女妖都不大可能做到这一点。但是,现在我的想法改变了。
楚月在听见那个温和醇厚的男中音时,整个人居然在一瞬间彷佛神仙附体,那种突如其来的容光焕发简直令我好像看到她整个人在散发着一种耀目的光芒。那一瞬间的美丽笑容绽放,几乎令我手里的小方鼎都开出花儿来了。一个人,不,一个生物,居然可以美丽到这种程度?开玩笑吧?这是幻术还是我有了幻觉?
一时间令天地无光,神鬼静默的美丽,差点让尼古拉斯直接爆血管,连我都听见他的心脏居然“咣当”一声狠狠地跳动了一下——要知道尼古拉斯告诉我,血族的心脏是一个摆设,基本上是不会跳的,尼古拉斯没准是他们上万年来第一个心脏重新跳过的血族了。我不知道这对他有没有什么伤害,不过估计不是太好,看他一直煞白的脸色忽然间涌起了变态的红光,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渗出来,嘴唇都哆嗦了。要不是知道血族就算想死都很难,我都要开始担心丫是不是快挂了。好在尼古拉斯立刻深吸几口气,眼睛微微一闭,不多时便恢复了正常。
楚月倒是没有注意尼古拉斯的异状,转身迎向从店门口走进来的一个青年男子,一转身之间长发飞扬,带起了一阵幽香,姿态之曼妙,让尼古拉斯又差点再跳一次心脏。
青年男子优雅地走过几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看着美艳不可方物的楚月。这男子身高七尺开外,脸色微黑,却隐透红光,两道剑眉,一双凤眼,帅气中带着英武。身上穿一件水白长袍,除了一条淡金色腰带,再无任何的修饰,显得简洁明快。外罩一件象牙色对襟无袖大氅,背后斜背一把墨绿鲨鱼皮鞘的长剑,火红长穗自剑柄挂下,随风微扬。
最让我觉得惊讶的是,他看向楚月的眼神居然是那么的清澈,只有无穷的欣赏,却没有一丝的淫亵之态,好像不是在看一个极品美女,而是在看一件极品瓷器——搞得我开始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也是妖怪,因为就我的感觉,应该不会有任何一个男性的人类会对于这样的女子无动于衷,不带上一点点的本能性想法。
再看楚月,虽然侧背对着我,但作为一个比人类敏感的多的妖怪,她散发出来的那种欣赏、爱恋、痴迷、晕头转向,简直就是在头上顶了块牌子:“我爱死你小子了”。我嘿嘿一笑,用手肘捅了一下尼古拉斯,下巴往那一对歪了一下,意思是,得了,你的心别说跳了一下,就算能跑外面来跳三丈高还外带翻跟斗,都已经没戏了。
尼古拉斯这厮现在的眼神……真的没话可说,估计当头给巨灵神猛拍两千多下也不能造成这样心碎和哀伤的神情。丫的,到底是真的假的啊?我都开始不确定了,没准这小子还真是一情种?
这时,楚月和青年男子走向了我们。楚月向那男子介绍了一下,青年男子含笑拱手道:“两位兄台,幸会。小弟姓吕,名洞宾,号纯阳。”
吕洞宾?吕纯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但是我觉得好像印象中这个名字是和“有点危险”联系在一起的。
危险?对于妖怪来说危险的,应该就是神仙道士和尚那一帮子了。不过这个吕洞宾好像感觉不出有仙力,看上去也挺无害的样子嘛——当然,对于尼古拉斯来说除外,丫估计就认为吕洞宾害处大大的。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试探一下,道:“吕兄,幸会幸会。看吕兄一表人才,就知道定然成就非凡。对了,看吕兄装束,莫非是一位剑侠?或者说,兄台是一位剑仙?刚才我可是听见你叫楚月小姐为‘师妹’来着。呵呵。”大唐年间,虽然仙人们活动也不像数千年前那么活跃了,但也时常在人间走动,剑仙之说倒是甚为流行,各种志怪小说,野史笔记里,这类题材也是相当的丰富——没办法,读者愿意看,那就有作者不停的写,不然怎么出版呢?我就偷出过好几本剑仙小说和杂记了。所以说我这样的问,也不是很唐突,外人看来不过一句玩笑而已。——况且,这个“师妹”,好像的确是有点问题。
吕洞宾和楚月对望一眼——让尼古拉斯几乎要倒地立毙的一眼——然后微微一笑,道:“苏兄,小弟不是什么剑仙……”我刚松了一口气,就听他接着道:“我是实习剑仙。”
我差点脚软。这里的剑仙不是指真的仙人,只是对以剑入道的修道者的尊称而已。但很多剑仙却是真正实力强大的高手,甚至是超级高手。而实习剑仙的意思是说,这位还没有得到剑仙的资格认证。没得到资格认证,不代表他没实力,只不过实力不到档次而已,当然,还包括某些特立独行的同学直到白日飞升都死活不去进行资格认证——这样的实习剑仙,随便拉出一个就够李太黑、朱耳联手对付的了。
我心中微颤,不过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倒是尼古拉斯立马警觉起来,看来盗版妖怪片倒是没白看。他看吕洞宾的神情也不再是吃醋到心碎,而是变成警惕——外加吃醋到心碎。
我做功十足地惊叹道:“吕兄!原来你真的是剑仙!小弟近日有幸竟然可以得遇剑仙,真是三生有幸啊。”
吕洞宾笑道:“实习,实习剑仙而已。”
“那吕兄师承哪位仙人?还有楚月小姐也是……?”
“这个么……”这时有恒隆轩的大堂掌柜模样的中年人,笑容可掬地把我们一行引进一间小包间,大约是楚月叫来的。四人在这小雅间坐定,有小婢送上茶水点心,然后退了出去,只留下我们四个。吕洞宾喝了一口茶水道,“我们师兄妹和苏兄、尼兄一见如故,就不瞒两位了。我在十一岁时偶遇苦竹真君,得传日月交拜大法,后在二十岁上,又蒙火龙真人不弃,传我天遁剑法,至今略有小成,算是一名实习剑仙。”
又一指楚月道:“楚月原姓白,叫白楚月,当时在长安有个绰号叫‘白牡丹’,曾与我有些过节,呵呵。不过倒也是一番缘分,后来楚月便立志修道,我便代师尊火龙真人授徒,于是她就成了我师妹。”说到这里,白楚月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柔情百转,那叫一个含嗔带喜,那叫一个不尽风情。
白牡丹?吕洞宾?我忽然想起来在哪里听过吕洞宾这个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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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吕洞宾据史料记载确有其人,而且关于他的传说很多,这里不多作说明了。但多数传说都认为吕洞宾为唐玄宗期间人物,多数事迹也发生在那个时代。只是这是小说而已,将其提前几十年。反正神仙嘛,几十年晃晃也就这么过去了,各位不必深究。
妖怪记事簿(四五)
几年前,我百无聊赖地混到青云山周边的人类城镇去骗酒喝的时候,在一家小酒馆门前听了一场书。说书先生首先开门见山地宣布:本书改编自真实故事,如有雷同,绝对不是巧合。当时我喝着五加皮,就着茴香豆,也就捎带着听了这书了。
书名叫做《吕洞宾三戏白牡丹》。书中说,吕洞宾乃是一个混迹红尘的仙侠人物,又喜好女色,风流不羁。那白牡丹是长安城的一代名妓,国色天香,艳绝人寰。吕洞宾一见之下心猿意马,对这么个名妓不能自拔,于是化身为一名风流秀才,前去接近白牡丹。那白牡丹何许人也?人家是花魁,眼界之高,别说你区区一个秀才了,便是王公贵族也不见得能入得了白小姐的芳心。于是吕洞宾就开始耍赖,利用仙侠的身份开始搞不正当竞争,用法术屡次调戏白牡丹。结果么,女人啊,很容易就被这种欲擒故纵、并且具有相当神秘气息的手段给弄得神魂颠倒,彻底迷恋上吕洞宾了。
茶楼酒肆的书,是很符合底层人类的需要的,到最后的结局非但是皆大欢喜的大团圆,而且还硬是加上了一场吕洞宾在芙蓉帐中和白牡丹大战三百回合的肉戏。又说,吕洞宾号“纯阳真人”,那可是纯阳的体质,功能之强劲,几天都可以不射;而白牡丹身为名妓,床第功夫之了得也是世上无对手,于是这场大战直杀得天昏地暗,听客也如痴如醉,现场就出现了数道鼻血飙射的宏大场面。
我对此也就听过算数,尽管传说当年黄帝御女八百而白日飞升,骑着黄龙而去,但毕竟靠乱搞男女关系而成仙的,实在是数不出几个来,不然的话,估计人类成仙的人数和修道的热情都要大大提高一番了。而仙人要是没事就下界来乱搞一下,这还不乱套了?据说希腊那个西域国家里,神仙就时常下界乱搞,结果出了许多半人半仙的私生子,很是形成了一个社会问题,教育、就业等等方面都不好安排。而且神州向来守礼重道,神仙一般来讲,至少装也要装出一副表率的样子不是?哪能允许仙人嫖妓?而且据说吕洞宾嫖妓还不给钱……
不过既然说书先生再三宣称此事是基于真实故事,我也就稍微上了点心。毕竟说书的可以随便改编真相,难保还真有个叫吕洞宾的仙人。不过事情过了也就过了,也没再听说什么关于吕洞宾的消息,所以这个名字就逐渐淡忘了,以致于刚听说“吕洞宾”这三个字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听到了“白牡丹”,才把这段香艳的传奇故事给想了起来。
不过现在看来,吕洞宾和白牡丹,也就是白楚月的故事大部分是确有其事,但什么爱情纠葛其实单纯是白楚月的一厢情愿,至于纯阳大战名妓,更是子虚乌有,纯粹为了满足大众的阴暗心理。
看吕洞宾把白楚月的来历一下避过,又把他们之间的纠葛说得含含糊糊,看来这位千娇百媚的楚月小姐,当年的确是一位名妓。我作为妖怪,对这样的体力劳动者是没什么歧视的,更加之如今看下来,白楚月博学多识,温文尔雅,相当的有气质,而且还是那种美丽到极点的类型,更加让我生不出反感来。回头一想,也怨不得能成为长安花魁,这样的女人有男人能抵挡才是怪事了。
不过再怎么样,他们两个也是修道人士,跟我们是死对头,是怎么也走不到一块儿去的。幸好我掩藏妖气的本事炉火纯青,尼古拉斯也用隐逸符给遮盖了血族气息,算是暂时不虞有什么问题,不过也是要想个办法尽早脱身才是。
当下我和吕洞宾随便瞎扯起来——我觉得跟朱耳接触时间不长,但是已经给丫带坏了,装傻充楞的水平绝对见长。所以说呢,妖怪也是学坏容易学好难啊。尼古拉斯在一边很是哀怨地看着白楚月,而白楚月则很是哀怨地看着吕洞宾——估计她也是知道吕洞宾对她没有什么世俗的情欲的。不过我也有点佩服吕洞宾,这样的人间尤物都可以不动心,还真是一心向道的标兵楷模。反观尼古拉斯……算了,没有可比性。幸好白楚月和吕洞宾都是修道人士,不是妖怪界的成员,不然和尼古拉斯这场三角恋爱都够拍妖怪剧的了。嗯,这个想法其实不错啊,什么时候写个剧本送给妖怪界著名的言情编剧琼妖阿姨,也能混点稿费吧。
毫无营养的话扯了几句之后,吕洞宾渐渐把眼神集中到我手里的小方鼎上。“苏兄,这枚小鼎你可知道出处?”
知~~道,我自己造的哪能不知道?不过这话就算烂在我肚子里都不能对你说不是?“不瞒吕兄,这鼎小弟看着品质超群,除去这些人为的铜锈,当是一件上品青铜器。不过有什么出处典故就不知道了,吕兄可认识此鼎?”
吕洞宾摇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不过苏兄好眼力,这鼎的确不是凡品,白师妹和我都感觉到这鼎能散发微弱的灵气,怕是一件法宝也不一定。”
怪不得!我说吕洞宾和白楚月对我们俩礼遇有加,原来是冲着这鼎来的。不过,吕洞宾也就罢了,居然白楚月这个入门没多久的女子也能感觉到灵气,倒是真不容易了。“白小姐居然也能感觉到灵气?”我顺口就问出来了。
吕洞宾点点头道:“当年我就发现到楚月天生拥有不同常人的潜质,所以才接近她,将其引入修道一途,才不至于浪费了她极佳的天赋。只是……”
说到这里,吕洞宾忽然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微微一顿,便转了话题:“苏兄,这鼎可否借小弟一看?”
我当然把鼎给递过去了。吕洞宾接过方鼎,反复地仔细观察。当他看到鼎底上的那一圈符箓,微微一震,便再也不动了。吕洞宾脸色严肃,连带着白楚月都注意到这个鼎上的符箓,神情微不可查地轻轻一变,随即恢复正常,却不知被我看了个正着。
我假意询问道:“吕兄,这鼎可有什么问题?”
吕洞宾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苏兄,这乃是一件妖器。这底上的并非铭文,而是上古妖族的文字,这是一个妖族的阵法,刻了在鼎上。”
我和尼古拉斯飞快地对望一眼。尼古拉斯眼神闪烁,有询问之意:“这东西你丫认识对不对?”我则巧妙地避开了吕洞宾和白楚月的眼光,回了尼古拉斯一个眼神:“那是当然,不过现在是最好放手了吧,我们找机会开溜才是。”看来我和这个小方鼎的确是没缘分,失而复得又失,到了吕洞宾手里,估计是再也拿不回来喽。
只是尼古拉斯给了我一个“收到”的眼神后,忽然就神色狰狞起来,眼中有血光隐现,恶狠狠地转头盯向吕洞宾。咦咦?怎么回事?我忽然觉得尼古拉斯好像误解我的意思了——坏了,丫一直认为我是一惊天动地的大妖怪,对付吕洞宾这种灵气仙气或者其他什么气都感觉不出来的实习剑仙,实在是小菜一碟而已,所以把我“准备开溜”的眼神认为是“准备动手”的意思了。
——额滴天啊,这回搞大了!
妖怪记事簿(四六)
尼古拉斯早就看吕洞宾不顺眼了,正愁没机会狠揍一顿这个情敌,见到我的眼神之后,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这个“令所有生物都感到恐惧”的大妖怪要动手掐死这个抢人夺宝的实习剑仙。其实就我现在的水平,能不动手就尽量不动手,就算实习剑仙实力也不怎么的,也难保会不会被乱剑砍成肉糜。再说如今是在晋阳城的市中心,这要是大打出手起来,铁定不出半刻就会被各大牛逼的修道势力给包围起来。
所以我脑筋急转,就在尼古拉斯霍然起身,屁股离开凳子才三寸左右的时候,猛然一拉他的胳膊,身体向后急倒,同时怪叫道:“妈呀!妖,妖器!——哎呀!”
尼古拉斯刚刚起身,重心十分的不稳,而且也没有料到我会拉他,还用上了妖力——妖怪的力气。作为一头狼妖,速度是我的特长,但不是说我力量就不行,虽然比起什么熊妖象妖之类不值一提,但对于人类来说是远远超过了,就算身为血族的尼古拉斯也经不起突然之间的用力一拉。
在我那敏锐的眼神捕捉下,尼古拉斯一脸郁闷、惊异、无奈、奇怪的表情尽收眼底,最后满脸莫明其妙地和我在地上滚作一团。吕洞宾和白楚月也没料到有这么一出,两人起身急问。趁着这份乱劲,我在尼古拉斯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喝道:“不准妄动!”虽然声音低,但我相信作为妖怪的尼古拉斯绝对能听见。
我摇摇晃晃地在吕洞宾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尼古拉斯是白楚月去搀的,丫估计现在什么动手的念头都抛到凌霄宝殿去了。我表情十足,一脸的惊惶失措:“这,这,这居然是妖器,妖,妖怪用的法宝!不会吧?吕兄,吕剑仙,我不会被这妖器摄了魂魄吧?吕兄可要救我啊。”
说起来,虽然我演技相当到位,但是因为是在发现尼古拉斯不对之后才采取的行动,和在听说方鼎是妖器之间,有一个极短的过程,就是我和尼古拉斯眼神交流的过程。这段时间虽然很短,不过两三个眨眼罢了,但实在是一个极大的破绽,若吕洞宾稍加留意,就会发现我的反应好像慢了那么一点点,就会有所疑心。但现在也没办法了,总比和尼古拉斯一起上去拍人来的好——实在不行再拍人好了,反正以我们这种水平对上有点实力的剑仙,偷袭和不偷袭差别不大。
谢天谢地,吕洞宾好像刚才一直沉浸在对这件妖器的注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