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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在惨嚎着被打,陈皇黑着脸站在一边,唐宁走到陈皇身前,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陈皇只是微微点头,面沉似水,没有说话。
唐宁识趣的站在一边,暗暗打量周围的情形。
陈皇很生气,端王在受刑,显然他做了什么让陈皇难以原谅的事情,端王曾经做了不少蠢事,但这是唐宁第一次见到,他对端王施以这样的惩罚。
除了陈皇之外,张大学士也在这里,他的头上缠着一条白色的纱布,纱布之下透着鲜红,那是血的颜色。
唐宁看了看张大学士,又看了看端王,心中不由错愕。
陈皇近日让张大学士管教端王,难道在管教的过程中,两人起了冲突,端王对张大学士动手了?
且不说尊老爱幼的问题,儒家讲究“天地君亲师”,天地无须多言,高高在上,高于一切,而师长的地位,仅仅排在君王和父母之下。
生在这个时代,应该有敬天法地、孝亲顺长、忠君爱国、尊师重教的正确价值观,不敬天地,不忠君王,不孝父母,离经叛道,欺师灭祖……,这样的人,是要被万民所唾弃的。
陈皇地位够高吧,在陈国,除了老天,按理说没有人比他的地位更高了,但当张大学士用拐杖敲他的脑袋时,他可以命令禁卫将其拿下,却不能亲自还手。
先生惩戒学生,是天经地义,学生殴打师长,就是欺师灭祖,是大逆不道。
这是这个时代的规矩。
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胜于蓝,端王做了连陈皇都不敢做的事情,唐宁从心底对他由衷的佩服。
张大学士面色苍白无血,看着陈皇,一躬到底,颤声道“陛下,老臣有负陛下所托,请恕老臣无能……”
“大学士,朕代这逆子给你陪个不是……”陈皇踹了端王一脚,说道“逆子,还不快给大学士道歉!”
廷杖还在落下,端王凄厉道“大学士,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罢了罢了……”张大学士看了他一眼,叹息道“是老臣身子骨弱,陛下,让他们停了吧,因为老臣让殿下受苦,是折煞老臣了……”
“那是他活该!”陈皇看了端王一眼,挥手道“把他带下去!”
端王被两名禁卫抬走了,唐宁注意到,陈皇身后站着的起居郎拿着笔,在手中的册子上写着什么。
他凑近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定元三年,十月初三,端王李铭殴其师,帝杖之。”
起居郎这个官职,既不参与朝政,也不干预内廷,唯一的职责就是记录皇帝的言行,不管大事小情,善行劣迹,统统记录在案,以备后人修史之用。
起居郎的小本本上,记载着陈皇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也或许记载了他宠幸了哪位妃子,宠幸到什么时辰,宠幸了几次,每次用时多久……
唐宁没看过起居注,不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有可能陈皇也不知道,按照规矩,起居注上的内容,皇帝是不能查看和修改的。
因为这上面的内容要留给后人,搞不好要遗臭万年,所以皇帝其实很怕起居郎在这上面写什么不好的话,遇到开明的君主还好,要是遇到昏庸暴虐的,这个职位隔三差五就得换个人。
见一旁有人偷窥,起居郎急忙将那册子合上,警惕的站在一边。
唐宁撇了撇嘴,他只不过出于对新事物的好奇而已,对陈皇昨夜临幸淑妃到寅时这种事情,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打完了康王,张大学士被特批回家养伤,也就是说,润王暂时不用上课了。
得知此消息的润王,搀扶张大学士离开的时候,忍不住捂嘴笑出了声。
处理了这件事情,唐宁才和陈皇来到御书房。
陈皇这次召见他,是为了税改的事情,陈国的税制繁琐,五花八门,征收起来极为不易,也最容易被人在其中做手脚。
陈国税制自立国以来,修改过数次,但都是细节上的修补,大的脉络上,还是存在着巨大的历史遗留问题。
朝廷已经意识到,这种税法不仅征收起来劳民伤财,百姓苦不堪言,地方官员乡绅也很容易动手脚。
唐宁要做的,其实就是取消那些不合规矩的税种,将剩下的一部分合并成一项大税,这样一来,百姓们要交的税项变少了,朝廷征税也变的容易多了,数额也会变多,可谓是三全其美,唯独损害了从中牟利的那些乡绅权贵的利益。
这又是一个得罪人的事情,但这次不是唐宁一个人得罪。
陈皇让他和怀王共同负责此事,细则他们两个人自己商量,他只要结果。
陈皇吩咐完之后,看向唐宁,问道“这件事情你有想法了吗?”
唐宁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陈皇瞪了他一眼,说道“没有还不快回去想,在朕面前晃什么晃……”
……
陈皇这个人,对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谓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典范。
心中默认了他的这个人设,又时刻提醒他女儿在自己手里,唐宁也就不在乎这些事情了。
他即将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看到一道身影在前方缓缓而行。
皇宫的大门不是敞开的,进了宫门之后,两边是狭窄的通道,这是为了防止叛军从外面攻进来所修建的,若是有反贼打进皇宫,第一时间就会成为禁军的活靶子。
张大学士走在墙边,前方有几名宫女低头匆匆走路。
在宫里,寻常的宫女宦官走路大都是低着头的,这深宫之中,不亚于龙潭虎穴,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过上几日,她们就会在宫里的某口枯井或是水塘里被人发现。
张大学士走路缓慢,脚步很轻,几人似是没有注意到,低头急匆匆的前行,为首的一人冷不防撞到张大学士,跌倒在地,脸色立刻就白了,跪在地上,磕头道“对不起,是奴婢不小心,求求您饶了奴婢吧……”
那宫女被撞到在地,张大学士的身体却只是晃了晃就站稳,他摇了摇头,说道“老夫没事,你起来吧。”
那宫女急忙爬起来,对着张大学士躬了几躬,就匆匆离去。
唐宁远远的看着这一幕,脸上浮现出一丝异色。
张大学士虽然年迈,但显然是经常锻炼,下盘异常的稳,刚才的哪一撞,哪怕是普通人,至少也要退后两步,他却只是身体晃了晃,如此硬朗的身体,丝毫不像他刚才自称的“身子骨弱”。
奇怪的是,那名宫女急匆匆的一撞,都没有撞倒他,却被端王单手轻推,便撞到墙上,磕破了脑袋……
“姜还是老的辣啊……”
唐宁轻叹口气,他早该知道,活到这个年纪,还能在朝堂上稳如泰山的,即便是被人称作是清流,又岂会是善类? 。
第七百七十三章 轮到你了()
一日功夫,端王殴打张大学士的消息,就在京师不胫而走。
张大学士桃李满天下,在京地位十分尊崇的权贵,少时受过他的教导,寒门出身的官员,在科举之前,不少都投过他的卷。
他不仅是陈皇的先生,端王的先生,也是京中许多大人物的先生。
端王殴打先生,本就是让众人唾弃的事情,殴打的还是这样的泰斗,更是捅了马蜂窝。
一时间,京中官员联名上奏,学子文人义愤填膺,要求陛下严惩不贷。
这也是陈皇昨日对端王下那么重手的原因,殴打授业恩师,这件事情怎么洗都洗不白,也根本洗不了。
端王为了平息这件事情,备上了厚礼,在屁股被打烂的情况下,被人搀扶着登门赔罪。
这虽然使得事态稍有平息,但还是无法挽回他所犯下的过错。
一个无才的皇帝,在朝中能臣志士的帮助下,可以成为合格的守成之君。
一个欺师灭祖的无德皇帝,只能祸乱百姓,为祸朝纲,从这方面来看,端王连康王都不如。
端王在不断刷新底线的同时,也丧失了朝臣百姓对他的耐心,经此一事,民间已有废端王亲王位的声音传出。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三位皇子之中,怀王最有能力,品行也最好,要是天子能传位给怀王,岂不比端王康王之流好上太多太多?
当然,百姓的这种想法,在真正的上位者看来,是不切实际的。
皇位花落谁家,虽然只是由陛下一人决定,但也不能随便传给谁。
康王和端王有身份有背景,分别代表了京中一部分人的利益,怀王母妃出身民间,他背后无权无势,手中掌握的权力,也都是陛下给的,陛下什么时候收回,他便一无所有了。
皇位的交接,其实也是一种利益的转移或是交换,那些身处上层的大人物,为了自身的利益,怎么可能让怀王上位?
背后没有庞大的利益团体,即便是陈皇,都不会考虑将皇位传给他,这条无形的规矩,自古以来都没有变化过。
若是怀王这些年结交权贵高官,将他们和自己绑在同一条船上,或许还有和康王端王一较高下的资格,但仔细想想,怀王若是真的这么做了,他也不会安安稳稳的走到今日,或许早就被康王端王联手除掉了。
这个皇位,怀王不争得不到,争也得不到,除了造反,别无他选。
连尚未长大成人的润王,都比他更有可能。
如今的陛下,在考虑太子一事时,其实面临着一个十分尴尬的局面。
康王作为长子,心灰意冷,拒不接受亲王位,自己放弃了皇位争夺。
怀王身份低微,这辈子最多是一个亲王,不在人选之列。
端王无才无德,传位给他,陛下数十年打理好的江山,可能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就会葬送,到时候,陛下可能会气的从皇陵中跳出来。
就算他自己不跳,也不能保证草原或者西域的侵略者不挖。
仔细想想,若是陛下的身体康健,还能多活几年,到时候将皇位传给润王,似乎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润王的母妃出自方家,这是京中一等一的大族,裙带无数,论身份比怀王高贵,论头脑比康王聪明,论孝心……,京中谁不知道润王年纪不大,孝心可嘉?
张大学士不止一次的夸赞润王聪慧好学,他每日给陛下亲手煲汤的事情,报纸上也经常报道。
细想之下,十四岁的润王,已经不算小了,以陛下的身体状况,再活五年不是问题,到那时候,传位给润王岂不是正好合适。
三王、二王夺嫡之时,所有人都不会考虑到润王的存在,然而如今康王放弃,端王扶不起,躲在角落里不起眼的润王,终于开始走到人前。
……
皇宫,御书房。
赵圆眨了眨眼睛,看着陈皇,问道:“父皇,好喝吗?”
陈皇看了看他,心中因为端王而生出的阴云逐渐散去,笑道:“好喝,圆儿煲的汤,比御厨做的还好好喝。”
“那我能出宫给大学士送一碗吗?”赵圆道:“大学士受伤了,喝汤对身体好。”
陈皇将他揽过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说道:“圆儿孝心可嘉,朕一会儿让人出宫给张家送一份,你就不用亲自出宫了。”
“那好吧。”赵圆点了点头,有些失望道:“父皇慢慢喝,我去读书了。”
“不急,再陪一陪父皇。”陈皇摸了摸他的脑袋,抬起手时才发现,润王坐在他的腿上,已经比他还要高出一些了。
“父皇老了……”他叹了口气,随后又有些欣慰道:“圆儿也快要长大了。”
魏间笑眯眯的看着润王,说道:“奴才还记得,润王殿下小时候在地上爬来爬去,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再过两年,就真的长大成人了。”
“是啊,朕的圆儿,也快要长大成人了……”魏间的话令陈皇陷入了沉思,目中隐现光芒,某一刻,看向润王,问道:“圆儿有没有想过,以后有一天,坐到父皇的位置?”
赵圆疑惑道:“我坐了父皇的位置,父皇坐哪里?”
陈皇道:“父皇累了,想要歇歇了,但是在父皇歇下来之前,要找一个能帮父皇的人,圆儿愿意帮父皇吗?”
赵圆不假思索道:“愿意。”
陈皇道:“可是那会很累。”
赵圆依旧没有犹豫道:“只要能帮父皇,再累我也愿意。”
陈皇笑问道:“如果以后不能出宫找王家妹妹张家姐姐玩呢?”
赵圆眉头皱起来,想了想,问道:“那我能不能把他们接进宫里?”
陈皇看着他,说道:“只要你想。”
“接不接她们不重要……”赵圆擦了擦口水,嘿嘿一笑,说道:“主要是能帮到父皇……”
……
张府。
张大学士在京弟子无数,这几日他受了伤,张家每日探望的宾客不绝,门庭若市。
一辆马车在张家门前缓缓停下,两位正准备进去的官员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立刻躬身道:“见过王相。”
王相微微点头,便缓步向张府走去。
王相和张大学士虽然是政敌,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张大学士受伤,他来探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房间之内,众人见王相进来,行礼之后,就纷纷退了出去。
王相和张大学士一说话就剑拔弩张,一会儿他们两个要是吵起来,他们帮谁都不对。
王相看着病床上的张大学士,问道:“怎么样?”
张大学士看了他一眼,说道:“死不了。”
王相道:“你的身体比老夫好多了,动起手来,端王也不一定是你的对手,怎么会被他殴打?”
“老夫能做的已经做了。”张大学士并未回答,目光望向他,说道:“接下来,轮到你了。”
第七百七十四章 为时尚早()
张大学士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换做别人,可能会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但王相表情未变,只是轻叹口气,问道:“你想好了?”
张大学士道:“老夫已别无选择。”
“也是。”王相点了点头,说道:“你这次让他丢尽了颜面,以他的秉性,张家退无可退。”
张大学士道:“端王并非良主,于公于私,这件事情,老夫都必须做。”
“这是构陷。”王相看了看他,摇头道:“一代清流,竟也有行此浊事的时候。”
张大学士冷冷的一笑,问道:“你王家延续至今,也不见得有多么干净。”
王相看了他一眼,说道:“好好养伤,老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偏头望了一眼,说道:“不过你有句话,老夫很认同。”
“端王确非良主,陛下应有更好的选择。”
王相离开张家的时候,来张府探望的官员,无论品级,纷纷出门相送。
定国侯凭借着陛下的宠爱和信任,在京师近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这是只是近乎。
整个京师,真正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只有王相。
他是当朝左相,也是唯一的宰相,他挥挥手,京师就会卷起一场风雨,他跺跺脚,朝堂就会引发一场地震。
唐宁这几日在写陈国和草原通商的章程,没有去尚书省,但对于朝中的消息,依然格外关注。
其中便有一件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
端王殴打张大学士,前几日在京师引起了很大的风波,但因为陈皇没有包庇,端王认错及时,处理得当,这件事情很快就平定下来。
然而此事还没有平定两天,便又死灰复燃,而且有了越烧越旺的趋势。
这件事情看似简单,张大学士也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但在儒家礼法盛行的年代,端王作为公众人物,欺师灭祖,殴打老师,造成的影响,要远比后世严重的多得多。
如若他是普通的读书人,有功名者,革除功名,无功名者,终身不得参加科举,这算是轻的惩罚。
如若他是朝中官员,轻则削官,重责免职,也在法理和情理之中。
如果他是皇帝,则影响更加恶劣,甚至有人可以用这样的理由写一篇缴文,当即兴兵造反,占的还是大义这一边。
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加入弹劾兴讨端王的行列,张大学士的影响毕竟太过巨大,即便是陈皇,也要小心认真的对待。
唐宁从这两日的朝局变化中,看到了王相的影子。
要说朝中除了陈皇之外,谁的权力最大,自然是王相,他要是盯上了谁,哪怕是皇子也要脱层皮。
别人看不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唐宁看得清。
张大学士被端王殴打,王相参与兴讨弹劾,看似是站在礼法大义的角度,其实站的是润王。
王相与张大学士,虽然没有明面上的表态,但在唐宁眼中,他们已经明确无比的站在了润王一边。
康王放弃,怀王没有资格,若是端王被废,朝中官员、京中百姓便是再后知后觉,也应该想到润王了。
这也恰恰是唐宁所担心的。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赵圆虽然可以时不时的在陈皇面前刷一下存在感,但还远不是走到台前的时候。
枪打出头鸟,端王是不能被废黜的,他还需要在台前为润王挡几年的枪,王相和张大学士若是逼迫太紧,反而过犹不及。
与此同时,方家。
方哲无意识的搓动手指,喃喃道:“还不是时候啊”
方鸿面有忧色,说道:“我们应该怎么做,用不用提醒王相”
“不用。”方哲挥了挥手,说道:“且看看吧,在事情明朗之前,方家不要和王相以及张大学士接触,也不用接触,他们比我们更知道该怎么做”
早朝之上。
这几日朝中对于端王一事热议不断,即便是陈皇,也不能生生的将之压下去。
陈皇看着下方官员,问道:“端王不尊先生,动手殴打张大学士,许多官员上奏,要求朕废黜端王亲王位,诸位以为如何?”
众多官员纷纷低着头,没有发声。
康王已经被废黜了,端王要是也被废黜,陛下找谁去继承皇位,这件事情太过敏感,谁敢先开口?
朝堂之上,无一人应答,陈皇目光扫视一圈,目光最后看向王相,问道:“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