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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白起轻笑道:“公子,既然你不想契约那我们便不契约吧,只是,你先与我念一句话,可好?”
沧月公子抬起头,殷红的双唇被酒汽晕得润泽发亮,他眉眼俱弯,似笑非笑道:“念了……会如何?”
“念了……”陈白起想了一下,便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便会应你一个条件,你可以要求我一件事情。”
沧月公子推开她,坐直了身子,但因头晕之症,身子又摇摇晃晃地趴回她身上,他阖上眼,呼吸几息后,不知是在考虑还是在恍神,最终,陈白起微不可察地发现他点了点头。
陈白起撑着他的双肩,立即抓紧时间盟约:“那你与我念……以吾之躯,驱汝之能……”
沧月公子含含糊糊道:“以吾之躯,驱汝之能……”
他喷出的酒气带着湿热拂在陈白起纤白脖颈上,她将他脑袋挡开,她图省事想趁他醉得不省人事之时将誓盟达成,却不料跟一个醉酒之人耍心机,也是一项技术活啊。
随着沧月公子这一句话念完,他们两人的脚上便同时出现了一个契约光环阵法,阵法之中的光芒霎时便笼罩住了两人。
陈白起念:“星月为辰,黄天为主……”
因太专注于念誓约词,她没有注意到,一直东倒西歪的沧月公子在余光瞥到突然出现的阵法时,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只是他心理素质强硬,转瞬又恢复如常,迷迷沱沱地跟着她念:“星月为辰,黄天为主……”
如他先前对陈白起醉后吐真言,他的确是愿意信任陈白起的,哪怕她一直瞒着他许多的事情,亦的确如他向狄荣王放话那般,倘若陈白起当真是怀着目的来接近他的,他亦甘心付之这鸷毒。
陈白起道:“予君承天效法,告知于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
沧月公子:“予君承天效法,告知于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
“盟誓人……”
“盟誓人……”
只差最后一句了,陈白起正色道:“念出你的名讳——”
沧月公子闻言,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一眼
。
而那一眼,令陈白起表情愣了一下。
她仿佛觉得他是清醒的,并知道她现在正在做什么似的。
但下一秒,他那一双清明似夜空的双眸又拂了一层雾纱,他垂睫,目光凝注在奇怪被光芒映罩的地面,一字一句,道:“楚、沧——”
“主公——”
哐!
因太专注于盟誓约,竟不知何时从庭院林荫小道那头一群脚步正接鞑而来,光影打着他们的身上,影影绰绰的模糊一团,便知人数不少,那一声呼喊从后方传来,并没有多大声,却令陈白起浑身一僵。
她睁眼一看,只见,方才誓盟结成的阵法瞬间便被破碎了,契约之阵没有缔结成功,陈白起的面色一下便黑了。
呜呼,就只差这最后一句署名了……
嗟叹。
系统:检测誓约达成条件3盟誓仪式并未完成,是否?
陈白起叹息一声:否。
陈白起见孙鞅等将领匆忙地赶至,便知定是有要紧之事,她起身,转眼见沧月公子支颐石桌,一副醉酒不支的模样,便假借袖中掩饰从系统内取出一颗“清明丹”喂给他服下,这丹药乃有清神明目、清肺解郁之功效,用于醒酒难受亦可。
刚喂他服下后没等多久,沧月公子便缓缓睁开眼睛,此刻的眼神已清醒了许多。
他抬眸,神色略迟缓地盯着陈白起,似在认人。
“公子,孙先生他们已经来了,怕是有事。”陈白起挨近他耳边,小声予他道。
沧月公子定了定神,蹙眉地按了按眉心,猛地一起身,却觉眼前一黑,不料一个身形不稳,后退一步却跌撞在了陈白起身上。
陈白起倒也不避忌,立即伸手搀扶起他的一臂,含笑而视。
沧月公子站稳后,神色古怪地斜了她一眼:“你……莫非,真当自己与一名丈夫无差别的臣子了?”
咦?这话是几个意思?
陈白起使劲盯着他的眼睛,表示并没有听懂。
而沧月公子显然也并没有打算跟她好好地解释,他见孙先生带人已迅速接近了,看了看天气,便让身后的陈白起先回房休息。
陈白起本不愿离开,但一想,沧月公子并没有给她“认证”身份,如今她无职无位,站在他身边与众臣一道议事谏议,的确也不太合适宜。
于是,她行了一礼,后从暗处隐去,缓步离开。
“主公,吾等相联的义军跟盟军都相继赶来徐洲,如今城外士气如虹,您是否要与他等与城外共商大议?”
离去之际,陈白起隐约听到孙先生所说的话,事已至此……沧月公子,已别无选择了
。
——
没有等耗多久,沧月军与其盟军便结伙十几万人马,冲杀向了丹阳。
此时丹阳早已混乱不堪,守城李椭等自知抵敌不住气势坚硬的沧月大军,便带着楚陵王一众叛变亲信敦晃等一同逃走,楚陵王一众亲信一开始还劝说楚陵王与他们一道先行离去,待以后再返共谋大事,可楚陵王他固执着,无论如何不愿意让出王位就此离去。
等他众背亲离时,他便丧心病狂地自已放了一把火烧掉了自已的后宫内宛跟咸阳大殿。
沧月、李、萧的兵马杀入了丹阳城,将着火的楚宫重重地包围了起来,大臣见大势已去,楚陵王定是再无生机,便无不恐慌出城投械,交出大批金银财物来买命。
拿下楚宫之后,沧月大军在宫中大肆搜寻着楚陵王,无果,正准备返回禀报上级之时,却见高高的门楼之上,一身着暗金黑底严峻狞厉龙袍的青年男子,披头散发,他手举着疯狂乱舞的火把,仰天大笑,声色凄狂:“楚沧月——寡人终是输给了你——楚沧月——寡人终是输给了你啊——”
“楚沧月——”
他张着血盆大口,笑着笑着,便毫不犹豫,大喊了一声“衍儿”,便径自从门楼上高高跳下,最终摔个粉身碎骨、血肉模糊的下场。
底下的军队见此,都怔愣住了。
他们没有想到,猖厥一时的楚陵王,竟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死在他们面前。
在攻入丹阳城那一日,天空飘下了鹅毛大雪,这迟来的一场风雪就像是预备被丹阳这一大片血染红而落的。
在绵绵絮絮的风雪之中,沧月公子身披裘衣孑然一身莅临城楼之上,他静静地望着楚宫皇城的方向,看着那黑烟从楚宫上方隆隆冒起,露出了一种灰黯的惨淡神色,但他却依旧很冷静,冷静得对自己做着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陈白起就陪在他身后,她自知如今旁人的劝慰并不能够帮他助什么,撑着伞,安静地立于他身后左侧,与他望着同一方向,缄默不语。
待到楚宫那方被大军攻破,那嚣天的喊吼声传来之际,其中还夹杂着一把凄厉而癫狂惨笑的声音。
“楚沧月——寡人终是输给了你——楚沧月——寡人终是输给了你啊——”
“楚沧月——”
风声将门楼那方的声音不断扩大传来,凭他们的耳力,完全等同清晰于吼喊于耳边。
她不经意看见他的额额猛地跳了跳,就像有一头正准备失控的野兽,又被他硬生生被按耐住了。
陈白起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眼。
既不愿意看到、听到,又何苦在此呢……
“白起,可能帮我……救下他?”前方,那嘶哑而忍耐的声音就像泣血一般,干涩地挤出来。
陈白起眉眼一顿,蓦然抬眼。
她看到他转过了身来,而她,亦望进他那一双通红的眼睛里。
他开口让她去救的人……应当是那个楚陵王临死前还念着喊的那个“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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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身死香魂断 一()
冬日的风霜像是沁夹着盐水,鞭刮得人脸刺刺生痛。
陈白起穿着一件绣着盘锦月季花的深蓝连帽斗篷,斗篷帽檐衔了一圈毛绒绒的兔毛,风起那细软的白毛拂动着她眉眼,像定格了那一瞬间的沉静。
她一双乌黑而清润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沧月公子。
而沧月公子看懂了她的意思,亦因她的沉默而重重地阖上了眼。
许久,他张嘴。
“帮我救下他……楚王已死,衍儿……他是他留在世上唯一的子嗣了,我不忍……不忍……倘若连衍儿也保不住……”他的声音沙哑艰涩,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怜悯悲伤。
陈白起知他向来是一面冷心热之人,当初他远在矩阳得知平陵县发生狄戎边境掻民之事,便立即带兵而来清剿,其中必有后卿算谋之因,却亦未必没有他心怜百姓苦难之罪。
他向来都是一名兼具仁德与战勋之人,战场上他对敌人犹如修罗鬼怪,嗜血冰冷无情,但对于他的亲人与子民,他却表现得那样大仁大义。
这或许,便是陈白起选择他的最大原因。
而正由于他在陈白起面前暴露的这一丝软弱之色,陈白起终是吁出一口气,她摇头,出场劝道:“公子,他不该活的。”
而且相必他也心中明白,就算她将人救下,其它人亦不会留他活下来的。
他难道当真要一个罪君之后,与那一群拼死拼活替他打下宝座江山的臣官将领为难?
沧月公子猛地睁开眼,用一双通红的眼盯着她,他伸手指着楚宫王城方向:“衍儿不过八岁稚龄,他有何罪过,有何错事?别人都当他要死,不过是因为……”他顿了一下,只觉有些话再下去,便是过了,他放下手,缓了一下情绪,方平静道:“陈三,你该知我为何独让你去,只因你并非朝堂中人,你并没有定要他死的立场,因此我方让你帮我救下他。”
陈白起其实立场与朝堂中人并无二异,所谓斩草要除根,她不得不恶意揣测一下这楚陵王临死大喊一声“衍儿”便是打算利用沧月公子最后一丝对他的兄弟情义,留下这一后患来,待谋来日再报这杀父之仇。
于是她抿唇不语。
见她仍顽固缄默,沧月公子突然道:“若你替我救下他,我可与你进行契约。”
他的这一句突出其来的话,令陈白起表情徒然一僵。
她瞪着他,哑口无语。
他……他尤记得当时醉酒之事?
那般奇异超乎常理之事,他既亲眼所见,为何能够如常般待她,不闻不问?
沧月公子用眼神告诉他,他什么都记得,他可以应允她事情,只要她替他留下他兄长在世唯一的血脉。
“公子,还真是为难我啊……”陈白起掖手,垂眸苦笑一声。
若为忠臣,定会好生劝阻主公,切莫感情用事,前君的子嗣便是一只随时会反扑的虎仔,唯有将前孽余党尽数拔除掉,方乃正确之道。
可如今,他却以此相利诱胁迫,定要她干出一条不辨事非只懂趋炎附势的小人之道。
莫非当真只有让她当上被众臣鄙夷排斥的奸佞,方能被主公认可?
说到底,沧月公子并没有真正地将她当作一名留有大用的士子相待啊。
倘若此事被其它人发现,她已可料出,他们会以如何态度对待她了,而她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主公犯傻,她竟还盲从邀功,奸佞啊,奸佞。
——
虽然在立场上感觉为难,但单单从救人的层面上来看,陈白起倒是不排斥的。
最终,陈白起还是答应了沧月公子的请求,冒夜入楚宫救楚衍。
而就在她应允沧月公子那一刻,却不料系统发来了警告提示。
系统:警告,救下楚陵王之子楚衍公子与主线任务“新王登基”相左,若人物执意要行事,将来可会产生一些不可转逆之事。
什么意思?陈白起蹙眉。
“什么叫不可转逆之事?”
系统:暂时不知,但凡违背主线任务之事,皆会受到天道横加干扰……
系统的解释很笼统跟不确定,至少在陈白起听来是如此。
既是不知,便表示并非定然皆是坏事,况且她已应允了沧月公子,这种临阵倒戈撂担子不干,他估计这一辈子都不会答应当她的主公了,那她的制霸战国计划便真就是胎死腹中。
在入楚宫前去救楚衍公子前,她书信了一封让人送往平陵陈家堡,信中言明她暂时会留在丹阳,并告知陈父如今丹阳的情势发展与丹阳的陈氏现况,倘若他了有决定,前往丹阳寻她亦可。
如今丹阳的战事基本已经平息了下来,虽四处仍硝烟混乱着,但由沧月军接手下来后,出入自会是平安的。
关于丹阳陈氏,她的本家,她并没有特意走一趟。
陈氏家主乃上谏大夫,自是楚陵王的旧部亲信,这一次卷家出逃的人便有他一个,只是他走的匆忙跟慌乱,只带走了家中大房与其子女,偏院的姬妾与庶子庶女则留在了府中。
这几日城中大批问罪旧部官员的家属,将与楚陵君关系密切的在榜人员全部抄家羁押,凭罪名轻重程度进行量刑斩杀。
陈氏家族被拘于府中,不知外事,因此他们都一直惴惴不安地着最坏的结果。
坏的结果。
按理来说,陈氏亦在这抄家灭族的行列其中,只是所幸有陈白起这个陈氏女郎为沧月公子立下了汗马的功劳,这才令留在府中的陈氏家族没有因陈氏家主被连坐。
陈白起对陈氏并无太大感情,但基于现实生存环境考虑,再加上陈孛却是这个家中长大的,她自然会保下这个家族。
有了家族,她方有了背景与后台,虽说这次陈氏受了楚陵王的累,声名大跌,但百年的底蕴却不是可以一下便轻易磨灭的,这一次因她之故拯救了整个陈氏家族,想来她与陈父若起以后返回归署族中族谱,定不会再有什么难事。
等陈父重入族谱,被正了名,有了丹阳陈氏这一层身份之后,那她所处的必又是不一样的境地了。
在陈白起传信陈家堡时,陈家堡亦有信返落于她处。
看陈父署名后的日期大约是在大半个月之前的事了,上面除了各种哭诉指责她贸然离家的行为之外,大抵主要是写着,姬韫带着随侍前往疢蝼找她去了她若与他相会之后,便立即回他消息。
姐夫来找她了?
可问题是,他们在疢蝼根本没有碰上。
陈白起捏着帛帛,沉目深思半晌,立即找来姒姜,令他立即派人分成几批沿着丹阳去往疢蝼的路径找寻姐夫的下落,务必要将人给找到。
姒姜道从丹阳前往疢蝼的路径路广径多,且分水陆两泾,倘若密集搜寻,必要大肆放广陈家军集体出动方可。
陈白起考虑目前丹阳局势已定,自不需陈家军于城外守驻增援,便让姒姜发散人员去寻姬韫,毋须顾虑。
姒姜应下,立即去办。
陈白起则蹙眉于房中左右转走动着,心静平复不下来。
接时间上来算,姐夫应当早就抵达疢蝼,哪怕延迟到达,这三府中有沧月军的亲信接管,疢蝼三府与狄荣王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如此之大,凡到了疢蝼不可能不知道,倘若直接去打听沧月军,而府中之人听了姐夫的来意,何以不会告知他尽快赶来?
除非……他根本没有平安到达疢蝼,而是在路途中出事了?
可若凭姐夫的本事,哪怕在路途中遇上事,亦会能力发回消息告知,她已留下一头驯服乖巧的猎鹰给他,只要将它放走,它便会主动寻上她,何以会如此无声无息。
还有这信……
陈白起坐于桌旁,左思右想,总觉得哪里一时想不通。
如今她已派人四处去找寻了,希望姐夫定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是夜,星黯月隐,陈白起便披上了暗黑斗篷融入夜色之中,潜行楚宫。
如今的楚宫被重兵在外把守着,因前几日被楚陵君一把大火烧毁了无数建筑,众人经过一日一夜方将火势扑熄浇灭掉,灭火的士卒都累得倒地不起,夜晚自是酣睡畅漓,如今楚宫大片面积被烧毁焦黑熏臭,根本无法住人,但又因提防宫中相关人员逃逸出宫,大将便令人将四面宫门紧紧地把守住,不得上方允许,人都不得踏入。
因此,想要进宫,就必须先引开宫门把守的士卒。
关于这一方面,陈白起有沧月公子这个粗大的金手指,他与她敲定了进宫营救楚衍的时间跟日期,便随便找了一个理由将朱南宫门口的重卫调离,趁着这一个空隙的短暂时间,她便轻易混进了宫中。
因为不想引起别人的怀疑与猜测,所以今夜沧月公子会与众大臣商议继位一事,并不会与她一道入宫。
他只会在暗中替她打掩护。
而楚宫之中留下的侍卫很少,只要避开定时巡逻的路线,便可轻易到达“重华所”,楚衍目前被囚押的居所。
本按理,楚衍一旦被人发现行踪,便被会暗中解决掉,当然对外会找一个恰当而假慈悲的借口,如暴毙、重病之类,只是一切还没开始,便被楚沧月一力强硬地阻拦,只是暂时被囚于此。
这些日子沧月公子身上的压力担子亦很重,人都力张务必要杀掉这楚衍公子,以防他将来懂事为父报仇,再横生干戈,只是楚沧月对于此言论一律无视,当然,他亦并没有开口说要放人,将话说绝了。
而就在众人以为他只是在犹豫考虑之际,却不料他私下早已有了决定,并付之于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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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身死香魂断 二()
楚陵帝青龙十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楚陵帝“病”故,楚沧月遂即位。
一切早已准备妥当,只待楚沧月于大殿祭祀后顺利上书告天。
在这之前传诏大赦天下,尊先王后为昭德王后,得升了大将军孙翟和太尉司马孙鞅辅佐朝政,另又封赏了百官,均晋爵加俸,如此一来,人都满载兴至而归。
目前着重的便是重新动工楚宫中被毁坏掉的宫殿台阁新君入住处政,而因大赦的缘故,宫中、官府及公卿府中凡四十岁以上的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