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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桐只得出来了。
他懊恼万分,觉得自己干了一件愚不可及的事。垂头丧气往学校返时,手机响了,他担心是陶楚,却又不能不接,硬着头皮问句:“哪位?”“王梅。”“啊,是,是你呀!”吴桐惊讶万分,连忙收住脚步。可谓一心不可二用,这两天来只顾忙陶楚,别的全丢脑后了。“吴桐你在忙什么呐?”王梅问。“我,我瞎忙。你,你好吗?”吴桐嘴里回应,脑子却在飞快旋转:王梅是催问去泰达的事吧,该怎么回复?“我挺好,也是瞎忙。上次说的那个事考虑得怎么样呢?”王梅开门见山。“差,差不多了……”吴桐胡乱回答,头上沁出汗珠。电话里王梅笑了一下,说:“差不多是什么概念呢?该怎么去理解?”吴桐听出王梅平淡的声音中有一丝不悦,更增添了心中的不安,想人家这么提携自己,而自己却如此消极对待,可以说近乎无理,给谁谁也会不高兴呵。他想对王梅表达一下自己的歉意,一时又不知道怎么说,这时他听王梅又笑起来,说:“吴桐,人民教师的头衔就这么有吸引力么?”“不是,不是。”吴桐连连说,又想到刚才受到的耻辱,想狗屁人民教师,自没说出口。“难道有什么问题吗?”王梅问。问题?吴桐的心一跳,眼前最大的问题就是陶楚的事啊。脑子里一闪,他说:“王梅,我没顾上是有一桩没了的事。”王梅问:“什么没了的事?”“一桩官司。”“什么官司?”吴桐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王梅听。只是“少犯”的家长他没说是陶楚。“在哪个派出所?”王梅问。“民安路派出所。”“行。我给问问。有了结果我会告诉你。”王梅说毕收了电话。
吴桐松了口气。他觉得王梅能帮上这个忙。为什么开始没想到王梅呢?他想。
不到中午,吴桐便接到了王梅的电话,告诉他事情解决了,她找的人给派出所打了招呼,要求这个案件从“关心下一代”的原则处理,于是派出所便把“抢劫’’改为“索要”,由此批捕程序被中止,李赛可以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回家了。王梅口气平淡地把事情说完,吴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感谢的话都忘了说。
早晨离家的时候,双樱追到门口说:“下了班你去接萌萌,一块去他姥姥家。”吴桐刚要反问又幡然醒悟:今天是双樱的生日。说声:“知道。”心里却想:好玄。
下了班他急急赶到萌萌学校门门,放学好久了也没见萌萌出来。他有些急,给萌萌的同学打手机,接通后他从里面噼哩啪啦的声音猜到是网吧。他问吴萌在不在那儿,同学问叔叔要吴萌接电话吗?他说不要,叫他立刻到学校门口。
网吧离学校不远,一会儿就见到萌萌走过来。吴桐迎上前质问:“你什么时候出的校门,我怎么没看见你?”萌萌以攻为守说:“我也没看见你啊,”吴桐说:“我就站在这儿你看不见?你躲着我去网吧?”萌萌赶紧说:“没有没有。”可从萌萌的神情中他清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很是生气,训斥说你怎么能这样呢,你知道不听话的后果么?要是哪天作了孽……他停住了,他本想说哪天作了孽让派出所抓去,看谁救得了你。他煞车是觉得对孩子说这个不好,会给他心理上造成阴影。他叹了口气,牵起萌萌的手走向公交车站,不知怎么,自从陶楚的儿子出事,他就对萌萌多了一份莫名其妙的担心。
一进门生日的气氛便扑面而来,双樱埋怨了句“你爷俩咋才来呀”又投入到备宴的忙碌中,忙着的还有双樱妈和双桃。其实这个生日是为姐妹俩一块过的,从小就是这样,两人结婚了也如此。如今略有不同的是参加的人数减少,减少的俱是双桃方面的人:先是“姓曹的”被“开”,尔后是女儿好好离家去了北京。说起来“孤家寡人”的双桃免不了有些凄凉,好在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或者说是个心肺太强的人,没表现出异常,边忙活边吆二喝三地对别人发号施令。
出现异常的倒是一贯正常的姑爷吴桐。
在生日宴即将结束,无论酒客肴客皆心满意足时,顶着一张红脸的吴桐陡然开口宣布:“我要工泰达。”
双樱板着脸说,“你喝多了……”“我没喝多,我头脑清醒……”吴桐说。“清醒个屁,说过的事干吗再提!”“我想了好多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去是错误的。”吴桐说。“去才是错误的。”双樱针锋相对。“我的事,我……我决定。”“你……”双樱被噎住。“一家人的事,哪能一个人做主,全家商量着办嘛。”双樱妈劝道,立场还是向着闺女。“回家说回家说。”双樱嚷。“姐,你别这样,哥没喝醉,醉了心里也明白。”双桃开言说。“我是明白。”吴桐说。“你,是双樱,我媳妇,她,是双桃,我姨子……我明白着呐。”“你是明白,明白不想要这个家了。”双樱说着眼圈红了,像要哭出来。
“我保这个家,也不光是为了我,更是为萌萌,我不想让萌萌缺爹少妈的。”双樱说着眼泪从脸腮流了下来。
“我要去泰达,更,更是替萌萌着想。”吴桐声音有些哽,为掩饰自己的情绪,他拾起酒瓶给丈人爹斟酒,又给自己斟满杯。
“萌萌怎么啦?你不去当官就没有个好前程了?萌萌书念得好,年级前十名,上大学没问题。你别打萌萌的幌子。”双樱不相让。
“双樱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吴桐摇着头,好像一刹间醒了酒,一副很沉重的表情,说:“我们可以甘于贫弱,这没什么,别人怎么过咱也怎么过,能住上房子吃上饭,孩子再能读上大学,平平安安的也挺满足的。可一旦遇上个什么事呢?”吴桐看着双樱。“什么事?”“一旦有难了,谁去解救他!”“什么难?”双樱质问。
他把李赛出事和营救的过程和盘托出。
“爸,派出所都有铁笼子吗?”萌萌问。“咋的,你想进去勘察勘察地面?”吴桐自己都不晓得咋会把话说得这么狠。“你,你干吗吓唬孩子!”双樱抗议说。“吓唬……”他想说的是:要有进去的一天,就不是吓唬的问题了。他怕一语成谶,才收口。“我就不信,笔尖一歪歪‘抢’就变成‘要’了?”双樱妈说。“这是事实嘛。”双桃说。“要定了‘抢’,能咋处置呢?”双樱妈问。“判刑。”吴桐答。“判几年?”双樱妈又问,“那得看法官的笔尖怎么歪歪啦。一年、二年、五年,都是说不定的事。”吴桐说。
“邪乎,邪乎呵广‘醉汉”双樱爹说。“爹,你想说什么呐?”双樱烦烦地瞄她爹一眼,“我说,我说小吴能进步,就叫他进步,不为别的,也为保一家老少平安呵………‘要是家庭出了问题,你负责任!”双樱质问。“我……我……”“别说了,净添乱。”双樱说。“我想了想,倒想出一个办法,既能让哥去发展,又能让姐放心。”双桃说。“啥办法?”双樱妈抢先问。吴桐和双樱也看着双桃。“哥和姐签个协议。”“啥协议?”“姐允许哥调到泰达,哥保证对姐永不变心,一旦发现和别人的女人好,马上离婚,孩子和家产全归姐。”双桃说得有板有眼,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
全家人大眼瞪小眼。
“亏你想得出来这等馊主意!”双樱妈提出异议,
“说出去不叫人笑掉大牙?!”“妈,你不懂。”双桃指出:
“现在是契约时代,很多人没结婚先去公证,一旦离婚
什么什么财产归准,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你在说个啥哩,没结婚就想离婚以后的事,那不是有病?”双樱妈摇头不止。“这不是病,是社会进步,我要是再结婚,也要先签协议。”双桃说。“你签个啥?要嘛没嘛,怕人家占了你的财产?寒碜人。”双樱妈说。“好了好了,你什么都不懂,和你说个啥哩。”双桃转向双樱,问:“姐,刚才我说的你觉得怎样呢?表个态。”“他同意,我就没意见。”双樱赌气说。“哥,你也表态。”“我……没意见。”吴桐说。“都没意见,就这么定了,吃完饭就把协议签了。我做中间人。”双桃说。
吴桐顺利地调到泰达集团公司。说“顺利”自是指与双樱达成协议之后,吴桐并没仔细研究协议条款是否合理以及其利弊所在。他没当真,只把它当
着一道必须跨越的栅栏,他不相信协议会有生效的一天,双樱的顾虑纯系空穴来风,是一个神经质女人的痴迷。略有不顺的是学校方面,开始不肯放人,强调吴老师是教学骨干,走了会影响学校教学质量云云。这说法煞是冠冕堂皇,而吴桐更愿意相信是校领导的“望人穷”思想作祟:手底下的一名普通教师,平常未见有多少过人之处,忽一日有人像挖宝似地来挖,设身处地替领导想想这种情况也确实难以接受。这事最后还是王梅出面加以解决。
他是星期一正式到泰达上班的,上午是公司的例行高层碰头会,出席范围是集团老总、副总及下属各分公司的“总”(叫总会是恰如其分的)。吴桐参加了。这也是对他副总级别的确认。当所有的“总”把眼光投向他时他慌乱不已。集团一把手何总和蔼地朝他点点头,随即把他介绍给大家,不知怎么他称吴桐为“吴老师”。大家用掌声表示对“吴老师”的欢迎。除了王梅,在座的全是陌生面孔,包括何总。何总本应在他报到时接一下,这也是惯例,可恰好有事抽不开身,于是就在碰头会上一并表示。何总讲话时他注意地观察着他,觉得何总有些年纪了,尽管染了发,但开始松弛的面部掩盖不了岁月的痕迹。关于何总他所知有限,且多是从王梅那里得知:他原先是市财政局的中层干部,到快半退时调到财政局下属泰达公司任总经理,显然是领导为照顾他才打这个时间差。现在又快到退休年龄。平心而论,他对何总的初始印象不坏,何总貌相端正,气象不凡,讲话思路清晰,表达准确,具有一种大将风度。他讲完之后各副总及下属单位一把手开始汇报各分管部门的工作。吴桐用心地听并做记录,他知道这是他这个“新人”了解泰达的好时机。在这个过程中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泰达的面貌如同雾中的风景在太阳升起之后渐显清晰,他惊叹不已,泰达原来是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呵。它经营的除了房地产,还有商贸、药业、家电、服装,甚至还有投资和证券,可以这么说吧,除了银行、保险、通信等几项国家专业垄断行业泰达几乎无所不包。吴桐自然清楚,泰达如此壮大自是得益于财政的强劲支撑,近水楼台先得月嘛。犹如一家庭,孩子的待遇总是最优厚的。泰达就是财政的孩子,一个营养充足的大胖墩儿。当吴桐对泰达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后,他真的感到万分庆幸,不由把目光投向坐在何总身旁的王梅,是这个女人将自己带进泰达王国这个新天地中的,知遇之恩将永世不忘。在与王梅眼光相逢的那一刹,他似乎从王梅眼光中也发现了相近的东西。
随着司机小汪的一声“吴总再见”黑色奥迪缓缓驶离吴桐家门,这时吴桐便从“泰达新生活”回到他熟悉的以往。“萌萌呢?”依然是那句不变的话,如果得不到回应,便知道双樱已上床睡了。于是蹑手蹑脚到儿子房间去看看,再悄没声地上床。他不想把双樱弄醒,不是懒得和双樱说话,而是这般可以免受双樱的盘查,否则便大有麻烦。盘查首先从抱怨开始:几点了,怎么才回来?他的回答也一成不变:有应酬。“什么应酬?”“请工商。”(有变数)“在哪儿?”“泰达美食城。”(变数不大,因是泰达的酒店,故“肥水不流外人田”成为公司的宴请地)“美女在不?”(在双樱的语汇中“美女”专指王梅),起初他对双樱这种对王梅明显的敌意很是不满,批评她,讲“吃水不忘打井人”的道理,要她不要这样。而双樱似乎得意自己的创造,不改口,“美女美女”照叫不误,惹得吴桐以认同的方式“以夷治夷”:“美女在。”“吃饭之后又去了哪儿?”“夜总会。”他实话实说。“美女也去了?”“美女没去,帅哥去了。”效法双樱,他将公司财务处的副处长焦亮叫着帅哥,焦亮确实算得上是个帅哥,公司财务方面的应酬焦是参加者之一。“找小姐了?”“没有。”“没有?”“是没有。”“那去夜总会干吗?”“和客户谈事情。”“在哪不好谈到那种地方谈?”“在那儿容易谈得拢。”“光谈不干别的?”“喝酒,唱歌,也跳跳舞。”“你行啊吴桐。”“嫖赌可一点没沾呵。”“我咋知道,反正人得有良心。”“那是那是。”每晚的“夫妻剧场”都是这般基本雷同的情节。渐渐地吴桐也习以为常,他知道双樱不厌其烦的“审问”是给他打预防针,防患于未然。他呢?也确实没做对不起双樱的事,心里很坦然。不过,他吃紧的地方倒在另处:夫妻性生活。一向对这事淡淡的双樱近来一反常态,要求很强烈,打破常规变成隔日一回或更多,这让吴桐有些吃不消。后来他倒是明白了双樱“性趣大长”的真正用心。她把他当成一把茶壶,在家里给喝光了,出去就给不了别人。
一天,快下班的时候,吴桐接到总经理秘书程巧的电话,说何总今晚宴请澳大利亚客户,请他一起参加,因为客户带着夫人,而王副总(王梅)今晚有事,所以请他把夫人带上,礼陪女客。放下电话吴桐微微有些激动,这是何总头一次邀他参加活动,且带着夫人,这事非同一般。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王梅举荐的人,按官场惯例属“王梅的人”,因此并不奢望何总会青睐于自己,只要不抱成见就可以了。所以何总这一姿态他多少有些意外。他知道这事得告诉王梅,王梅分管他这块工作,于公于私都应对她不加保留。他往她办公室拨了电话,问她忙不忙,不忙就过去一趟。王梅说焦亮在这儿,没事,你过来吧。他就去了。见他来焦亮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汇报完了,吴总你坐吧。焦亮退出后王梅对他粲然一笑,问他有什么事。他就把程巧的电话内容说了。王梅听毕略一沉思,说我是有事,你是一定要参加的,这是好事,可以对何总加深了解,对工作有利。吴桐听出王梅有打官腔的味道,心里很没底,又说我媳妇从未出席过这种场合,恐怕应付不了。王梅说也别把外国人当回事,告诉你太太以不变应万变就可以了。吴桐不明白王梅的话,想问又难于开口,讪讪的。王梅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补充句:回答好客人的问活就可以了。
回到办公室,他赶紧给双樱打电话,告诉她今晚一起参加外事活动,下班把萌萌接到姥姥家,等他去接。为防备没有和双樱单独说话的机会,又把王梅说的注意事项对双樱做了交待,倒把双樱弄得紧张起来,想打退堂鼓,说吴桐我还是不去吧。吴恫说句胡闹,就挂了电话。
吴桐计算好时间,喊了小汪去岳母家接双樱。进屋后见双樱爹在阳台上浇花,双樱妈在厨房做饭,双桃披着湿发坐在镜子前面。吴桐眼光在屋子里扫了一遍,没见双樱和萌萌,他问双桃:“你姐呢?”双桃说:“没回来:”吴桐看看表说:“快到点了,怎么还没回来,再晚就来不及了。”给双樱打电话,打小通,他急得跺起脚来,连说麻烦了麻烦了。双桃说:“看你急成这样子,耽误了就能把乌纱帽掉了?”吴恫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再打电话,还是不通,吴桐脸上的汁都下来丁。这时双樱妈从厨房出来,说句:“实在不行就叫桃子替她姐去吧。”吴桐一怔,他没想到丈母娘能指出这么一条路,有句话叫丈母娘当家——净出馊主意,说得还真对。
“真他*的戏剧化。”吴桐带着假太太卜楼时不由在心里嘟噜句。
“嫂子慢下。”车停下小汪快速下来开车门并关照着“嫂子”。小汪见过真正的嫂子,今天近在咫尺却没发现嫂子已易人。吴桐的心稍稍定了些。
今晚的客人是一家澳大利亚公司的总裁和夫人,他们来本市是评估投资一家大型超市项目,投资额甚巨,泰达欲承建这个工程,或以合资方式参与,才管何种形式的合作,都有大利可图。今晚是双方初次接触,因此愈发重要。对自己而言,初次亮相必须有亡好表现,不能有什么疏失,一只给何总留下不好印象,将影响深远。这么想,心甲便忐忑不安。
他和双桃在大厅前迎接了何总,他把“老婆”介绍给何总,还有随同何总进来的总秘程巧、集团地产公司宫总和投资公司陈总。脚前脚后,澳方一行四人也从旋转门进到大厅,与约定时间几乎分秒不差、
澳方总裁赫本·乔是一位面相和善的白发老人,面色红润,眼光矍铄,夫人略显年轻,棕色头发,眼睛深蓝,让人觉得更接近欧美人种;总裁临时助理马尼,像大多数外国中年男人那样难于判断其真实年龄,四卜?五十?都沾边儿,他是该公司在本市另一个合资项目的业务代表,总裁来了自然要跟随照应,所以翻译把他说成是临时助理,担任中方翻洋的是何总秘书程巧,她用流畅的英语一一介绍,当介绍到双桃时和蔼的赫本·乔称赞了一句,说她具有中西合璧的美。吴桐想这外国老头倒很有眼光,双樱曾对他讲过,她姐俩从小就被人叫着洋娃娃。当程巧把话翻译过来,双桃回说谢谢,又说在高贵的总裁夫人面前,这样的美誉是不敢领受的。程巧把话翻译过去,逗得总裁和夫人乐不可支,吴桐发现何总也露出满意的神色。他不由得想:这个双桃还真像有句话所说:给点阳光就灿烂。
随后双方便随意交谈起来,气氛很融洽,有一种朋友间的亲和,谁都知道这是难能可贵的,当然不能说这种气氛是双桃创造出来的,但起码有关连,赫本·乔夫人更多的是与双桃对话,双桃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