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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六娘隔着铜镜,眼睁睁看着那些寓意情之所钟的花朵变成残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妃,好了,来用些饭食吧。”梳好了头发,琅环回身去桌子上打食盒。是特制的保温食盒,最底层盛着少量的炭火,到现在里头的饭菜还是温热的。琅环将盘盘碗碗全都端出来摆了一桌子,备好匙箸请主子坐过去。
“不必了,我不想吃。”张六娘拒绝。
饿了一天一夜怎么可能不想吃饭?琅环还记得那时候主子腹中的响动呢。她开口就要劝,旁边长平王却说:“不想吃便撤了吧,你们都下去。”
语气淡淡的,却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京华烟云 230 椅子新娘()
张六娘抬眼TXT下载!
张六娘终于知道所嫁的夫君和别人不一样。
外面传扬的他的无能、不上进、不清醒,原来都是谣传。她突然产生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想法,想知道他的风流之名,是不是……也是谣传。
谈话进行到这里,他有没有挑盖头已经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张六娘非常明白自己要面对的,不再是大婚之日被冷落许久的处境,而是大婚以后,她会不会仍要承受这样的冷落。
夫君在嘲讽她。他叫庆贵妃、媛贵嫔为母妃,却把皇后叫做“你姑姑”。
张六娘开始后悔方才拿圣旨压他了。
搬出皇后来,无疑是十分愚蠢的事情。
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她还不如去永安王府呢,甚至去东宫也许都比在这里好。可这种事不是她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的,到现在她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了长平王妃。
“王爷……”很艰难的平复了心中的惊涛骇浪,张六娘收了眼泪,努力和夫君对话。
“王爷您即然这样看我,我无话可说,也不想辩解什么。日久见人心,以后您也许就会知道,方才那些话都是您错怪了我。不过眼下,我为什么想嫁进这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亮后我们该如何交待……”
她低了头,由女方提起这个话题实在是羞窘,可是她却不能不提。当新郎的明显没有要洞房的意思,而且两人之间的这个气氛,又怎么可能像正常新婚夫妻那样相对。
张六娘实在不敢想象,如果天亮后贺礼嬷嬷们来检查喜帕……
在新婚之夜没有被夫君接纳的女人,日后怎么在人前抬头。不管长平王是否要面对上面的责难,她这个女人首先要承担的是所有人的眼光。
长平王顺着她的话头,转眸看向了喜床。
方才她睡过的痕迹还没有收拾,被子掀开堆放到了一边,露出下面大红色的喜褥,一块纯白的宽大帕子铺在褥上,那是新婚之夜承接女子初血的。洞房夜的清晨,宫里来的贺礼嬷嬷们会收了这条帕子,检查过血迹之后封在锦盒中,带进皇宫去交差。
没有这个,她算什么皇家妇。
无比尴尬地主动提起,张六娘红着脸,心如擂鼓。
出嫁之前,乳母嬷嬷私下里已经将闺房之事教导过了。那种让人羞窘至极的事情,每一想起都让她不敢抬头。
只听长平王说:“那个啊,你自己解决吧。”
什么?
张六娘顾不得害羞,愕然抬起脑袋。
什么叫自己解决,自己怎么解决啊!她羞愤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可是只换来对方无所谓的微笑:“怎么,你想到哪里去了?随便割破哪里,滴几滴血上去便是。”
张六娘几乎晕过去。
“好了,今夜就这样过。本王喝多了酒头疼,而且也没心情。”
估计就算没喝酒,他也不会有心情吧。张六娘无比黯然的想。
长平王站起身,随意弹了弹衣袖,然后慢慢走到床边,脱掉外衣,拉过枕被躺下了。临睡前还说:“生在安国公府,嫁来这里,你都是身不由己。既然你只求一生平安的容身之所,本王给你就是。其他的,不用多想。”
七月份的炎夏,张六娘浑身发冷。
她紧紧看着大红喜床上怡然安睡的男人。他怎么能这样和她说话,他怎么敢?!
一瞬间张六娘特别希望自己变成头脑简单的七妹,等天亮了就冲进宫里去,将新婚这天所受的一切耻辱都一股脑说给姑姑听。然后,冷眼看着姑姑收拾这个不知轻重的男人,等他熬不住了,再享受听他求饶的乐趣。
那样才解气。
她攥紧了拳头。
可是床上的长平王很快就进入了熟睡,呼吸均匀,睡得很香,完全将她晾在了一边,丝毫不顾忌她作何感想。
他根本就已经笃定她不会莽撞行事了吧?他知道她不敢那么做,一定知道。张六娘恨恨的想。
她从来没有如此羡慕家中的七妹,如果自己不长这么多心眼,不懂这么多事该有多好。
可她偏偏是张六娘。
只能对着熟睡的夫君发发狠,然后什么也不敢做。如果她真的跟姑姑告状,这辈子也就完了。无论是在安国公府还是长平王府,她都不会再有位置。
喜床很大,长平王独自躺着,旁边还空着好大一片地方。张六娘却不想躺上去,即便身上疲乏得要死,她还是慢慢走到椅上坐了。
外间应该有长榻罗汉床之类的卧具,可她不能出去找,否则该怎么跟侍女们解释新婚夜她不睡喜床的原因?
就这样,新郎在大床之上熟睡,新娘在椅子上睁眼到天亮。甚至,新娘还得感谢新郎,因为他毕竟算是在新房里过夜了,没让她成为一成婚就守空房的女人。
张六娘想,她该是燕朝立国以来最倒霉的王妃了吧。
……
如瑾盘膝坐在临窗的凉榻上,面前是花梨木的小榻桌,桌上一个荷叶形状的青玉花盘,干干净净的水里供着两朵新摘的白荷花。
明玉榭前面的湖里,临岸是一丛一丛的芦苇,再往里便是半亩左右的荷花田,红莲白莲开了一池子,每天早晨都有会撑船的婆子载了小丫鬟过去,采摘新鲜的荷花给秦氏和如瑾插瓶。
一整个夏天,明玉榭和香雪楼的屋子里每日散着新荷的清香。
如瑾用银簪子拨弄荷花的嫩蕊,一边靠在凉垫上喝茶。窗子大开,轻软透亮的窗纱外头是满眼的时令鲜花,廊下站着几个回事的婆子,一一上前来禀报家宅里的大事小情。
自从青州来了人,偌大的晋王旧宅里有了生气,各项事务也由专人牵头办了起来。因为宅子的园林很好很大,蓝泽特意将青州植造房的管事们召了过来。现在回话的就是植造房的郭婆子,她在如瑾母女手上升任了正管事,办事十分卖力。
“……园子里一应花木都分派给大家负责了,每人包管哪里都记着档,哪片出了问题就找那人说话。只是府里人手不太够,这段时间还请太太和姑娘多担待着,等补齐了人这事才算真正立起规矩来。另外侯爷想在外院小池塘那里种几丛兰草和竹子,已经打发人去外面看好了货,大概需要二十两银子,特来请姑娘拿对牌取银子。”
如瑾就说:“兰草和竹子而已,宅子里遍地都是,移几丛过去便好,犯不着去外头买。”二十两银子是不多,可也得用在刀刃上。
“侯爷想种的是金丝阴阳竹,府里没有。”
“那就种别的,再不让他自己筹钱去,别在内宅里抠。”她的嫁妆满打满算才弄了八抬,那还是不足数的,要是紧趁着装,也就四五抬而已。
人家张六娘的嫁妆统共六十四抬,侧妃减半,可以备下三十二抬的定例,可蓝泽绞尽脑汁鼓捣了好一阵子,才给女儿准备了八抬嫁妆,也太丢人了。有种竹子的心思和银子,不如再添点东西进去呢。
所以如瑾毫不犹豫的回绝了父亲的要求。
要搁从前,蓝泽定要教训她。不过自从宫里指了婚,如瑾在家里的地位水涨船高,蓝泽再也不和她大声说话了,听说女儿让他移栽,他就从善如流的点了头。
郭婆子告退之后,是库房的人来说话:“时令药材都收了一些,秋天的也和人订下了,只不过老太太补气的人参快用完了,一时买不到好的补上,现有的还能用上一个月左右……”
如瑾暗暗叹口气。
好人参多贵啊,不是买不到,实在是没钱买。
她无比期待自己的绣品铺子快点开起来,早些盈利。不过,想靠一个小铺子的进项买好人参……那还是遥遥无期的事。
要怎么才能赚到更多的银子呢?她埋头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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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感觉写得顺,就多写了一些,希望明天也能保持状态,阿门。
京华烟云 231 食盐生意()
就在如瑾为家里缺银子犯愁的时候,表伯父刘衡海带着妻子儿女登门拜访最新章节。小丫头立刻止了哭,抽噎着探了脑袋朝前,依旧是张嘴去啃。
秦氏哭笑不得,用手捂住了小马让她啃不到。
囡囡嘴一瘪,“啊”了两声,秦氏没松手,轻声告诉她这不能吃。然而囡囡不听,努力想把秦氏的手掰开。她才多大点力气,怎么可能得逞,掰了两下没有掰开,她哇的一下子又开始哭,一头扎在孙妈妈怀里再也不理秦氏了。
任凭秦氏怎么哄,再把小马拿到她眼前,她也不理,甚至连小马都不看了,就是一个劲的哭。小马递到她怀里,她就往出推,最后还是乳母将她抱了过去喂奶,才渐渐将她哄过来。
李氏在一旁看得发愣,“这孩子……好大的脾气,才多大点儿啊。”
秦氏无奈:“一直这样,比她姐姐小时候还倔。”
“好好的怎么说起我来。”如瑾失笑,方才拿添箱打趣她,现在又说她倔,简直当她不存在了。
李氏笑道:“瑾侄女我可没看出哪里倔了,大方得体,最是乖顺。”
碧桃几个丫鬟在后头抿嘴,如瑾瞪了她们一眼。
囡囡在乳母怀里慢慢睡着了,李氏拿过她方才吵闹的镀银小马看了看,说:“孩子大了,正是见着什么都要往嘴里塞的时候,可不能掉以轻心,像这样的东西就别给她玩了。”
秦氏道:“谁说不是,老早就给她缝了许多布偶玩物,什么样的都用,可她就是不稀罕呀,只愿意玩亮闪闪的东西。乳娘都不能戴耳坠子,因为她看见就要抓。”
李氏哈哈的笑:“难道是个小财迷?那你可得早点给她筹办嫁妆,办少了她要哭鼻子的。”
一屋子人都笑,李氏招呼如瑾:“带伯母去看看你的嫁妆,今儿我们可是来给你添箱的,你父母要是短了你什么,伯母给添。”
添箱这种事是亲戚间的礼仪往来,一般都是给出嫁女孩的父母,很少会有人直接把钱物交给女孩子的,何况是要查看女孩的嫁妆。李氏这话说出来,秦氏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释然了,觉得李氏没把瑾儿当外人呢,只有顶亲近的关系才会这么亲昵的说话。
于是秦氏很高兴地说:“你这话说出来可别反悔,我们瑾儿还缺好多东西呢。”
李氏道:“自然不反悔,快带我去,雯丫头在这里陪你婶娘吧。”
看来她真的是要去看嫁妆。
如瑾对这位表伯母本来就印象很好,当下便没推辞,大大方方上前扶了她,一起出门前往香雪楼旁边的空院子。
晋王旧宅里房舍多,蓝家人口少,好多院落都空着,放东西最方便了。进了那院,院里有两个照看东西的婆子,纷纷上前行礼。
正屋的门扇大开,如瑾的嫁妆就摆在几间屋里,李氏进了屋,看见大大小小的箱子散放在地上,屋里的桌柜上都摆着各种器物。全套的被褥铺盖几套,春夏秋冬各季里里外外的衣衫鞋袜,花瓶铜盆碗筷手炉茶具布匹……小件的东西也是林林总总,摆满了三间正屋,都还没有装箱。
李氏走了一圈很认真的翻看,亲手摸衣被的料子,查看瓶盏的做工,最后点了点头:“东西倒是都不错,就是数量少了些,宽松一点装能凑个十六抬,这也罢了。首饰珠宝你另收着呢?还有地契房契银票之类,自己着紧些,别让不亲近的人碰着。”
如瑾笑着回答:“是,都另外收着。不过这屋里的东西可装不了十六抬,凑够八抬就不错了。”
李氏瞅着宽敞的罗汉床和架子床、斗柜、博古架等家具,讶然问:“这么大的物件,八抬哪里装得下。”
“这些都是府里原有的,可不是我的嫁妆。”
“什么?那你要带的大件呢?”
“没有大件。侯爷说,长平王府里什么家具没有,带了过去不一定有地方搁呢,所以把钱都花在了小件上。”
李氏愕然。如瑾无奈摇头。
其实也不能怪蓝泽吝啬,家里真的是拮据,来京路上要不遭那场事也不至于这样,总还能宽松一点。
“那怎么行!”李氏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嫁妆里连张床都没有,过了门让人小瞧啊,侯爷不懂这个可以,你母亲该努力争取一下,就是不打张拔步床,起码也得弄个好木料的架子床。”
“我母亲把她名下的田产都给我了。”
“……”
李氏于是也无话可说。秦氏的情况她多少也知道一些,连所有田产都给了女儿,以后她在侯府里大概就没有私产了,如果不是实在无奈,何至于此。
如瑾比这位伯母更知道母亲的艰难。她嫁进蓝家这么多年,大半时间都没有机会接触庶务,靠着那点子月银定例怎么能给女儿筹办嫁妆。寻常的殷实人家在女儿很小时就开始准备妆奁了,可秦氏被婆婆和丈夫压着多年,能动用的银子太少。去年管家后才开始渐渐积蓄一些,可来京之后,很快就花完了。名下的田产还是她当年的陪嫁,也不是什么好地。
所以,秦氏要拿体己给女儿置办家具的时候,如瑾极力阻拦了。
“伯母不是说缺了什么都给我添么,您看?”
气氛有些沉重,如瑾笑着打趣李氏。
李氏苦笑:“我给你打床可以,你真能带去王府么?”女孩子的嫁妆床由亲戚给置办,让人知道了要活活把蓝家笑话死。不是李氏舍不得银子,而是这事不能行。
“有什么不能,您给打我就敢带。”
“你啊。”
李氏也知道如瑾是在开玩笑,越发觉得这孩子可怜。不过,幸好,她今天是受了丈夫所托而来。
李氏朝外看了看,见丫鬟婆子们都在廊下站着,屋中只有她和如瑾两个人,便将如瑾拉去了里间。门窗都开着,在这里说话只要声音不高,就不会被旁人听见,而且也能从门窗注意是否别人靠近。
“来,坐,伯母和你说件事。”李氏在靠墙的凉榻上坐了。
如瑾坐在榻边锦凳上,笑说:“什么事还要避开人,莫非伯母要送金子给我,怕人知道了?”
“我正是来给你送金子的。”李氏笑眯眯。
如瑾微讶,李氏的神情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李氏从袖中拿出一个帖子递过来,如瑾纳闷的接了,打开来看,见上头写着几个同姓人名,并列着各人关系,乃是爷爷儿子孙子,另有官府批文行章,这是背面。翻过正面来看,最醒目处写着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处缴纳仓粮多少,也有官批,盖着红印。
“这……”
李氏笑道:“你没见过这东西吧?”
如瑾将手中泛黄的纸又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问,“这是仓钞?”
“你竟认识这个!你家没有做过食盐生意吧?”这回是李氏诧异了。
如瑾摇头:“自然没有,我家若是经营着盐,我的嫁妆也不会这么少了。是猜的。”
自来民间商户买卖食盐,要去官府那里办盐引,不然就是贩私盐的重罪。太祖年间边地一直在用兵,所以修改了盐引制度,要商户们去给边地缴纳粮食,缴多少就换多少仓钞,再用仓钞兑换盐引,拿着盐引去盐场支盐。
于是原本的食盐买卖环节中,就多出了仓钞换盐引这一项。
蓝家没有插足过这个生意,因此如瑾从来没见过仓钞,不过看见上头写得那么详细也能猜出来了。
只是她不太懂,为什么仓钞上会写家谱。
李氏失笑:“这不是家谱,是拿仓钞的人。爷爷没了,转给儿子,儿子没了再转给孙子,官府为了怕别人冒认冒领,就在仓钞上标明这一家的传承。”
如瑾更不懂了,这么个东西还能当传家宝似的一辈传一辈,怎么不早点换成盐引去领盐呢。她不是商人,可也明白做生意不能一味攒钱,要把银子都用起来才能赚的更多,几代人拿着仓钞传来传去到底是为什么,早点变现不好么。
看这仓钞上的官府签文,年号还是太祖的,离现在足有**十年了,当时要是兑成盐引赚了钱,再投到别的生意上,到现在不知道要赚多少呢。
李氏道:“你这丫头,还知道这个道理。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仓钞能变成银子是不假,可也得换成盐引才行。若是盐运司不给你换,你去哪里变银子?”
如瑾震惊的看着手上的仓钞。
李氏就说:“所以,我说来给你送金子,就是凭这张纸。”
京华烟云 232 嫁妆添箱()
果然,张锁走了之后,秋葵让人将那两个莲花箱子抬到殿里,皇后看了,顿时就笑了全文阅读。
如瑾不在意:“我一个侧室,出什么风头呢,有多少置办多少就是了,嫁妆太荣光了岂不招眼。”
秦氏叹气。还说什么容光,现下这就是寒酸呢。她十分后悔年轻时气性太盛,不知道跟婆婆丈夫服软,要是早些经营起来,女儿的嫁妆也不至于这样艰难。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一阵喧嚣,好几个丫鬟婆子一拥进来笑呵呵的回禀:“太太,姑娘,宫里来人给姑娘添妆啦!”
秦氏和如瑾都是一怔。
宫里是婆家,哪有给媳妇添箱的道理,要送也该是聘礼。可下聘早就行过了。
孙妈妈就数落那些人:“回个话也没头没尾的,到底怎么回事仔细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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