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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吾久久地凝视着莲花照片,尔后带着这张报纸到菊子的居室里去了。
这是菊子和修一两人的房间。在作为菊子的陪嫁品的书桌上,放置着修一的礼帽。帽子旁边有一叠信笺,也许菊子正要写信吧。书桌抽屉的前方铺着一块绣花布。
似乎飘逸着一股香水的芳香。
“怎么样,还是不要老起来好吗?”信吾坐在书桌前说。
菊子睁开眼睛,凝视着信吾。她刚要坐起来,信吾便制止说:别起来!她感到有点为难,脸颊绊红了。但是,额头苍白,眉毛很美。
“你看过那篇报道了吗?两千年前的莲子开了花。”
“嗯。看过了。”
“看过了吗?”信吾自语了一句,又说:“要是跟我们坦白,菊子也不至于遭这份罪吧。当天去当天回,身体吃得消吗?”
菊子吓了一跳。
“我们谈到孩子的事,是上个月吧……那时候,早就知道了是吗?”
菊子枕在枕上的头摇了摇。
“当时还不知道呢。要是知道了,我就不好意思谈什么孩子的事啦。”
“是吗。修一说菊子有洁癖。”
信吾看见菊子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也就不往下说了。
“不用再让大夫瞧瞧吗?”
“明天去。”
翌日,信吾一从公司回到家里,保子等得不耐烦似的说:“菊子回娘家哩。说是在躺着呢……约莫两点钟佐川先生挂来电话,是房子接的。对方说,菊子顺便回娘家了,说是身体有点不舒服,卧床休息呢。虽说有点冒昧,请让她在这里静养两三天,然后再让她回去。”
“是吗。”
“我让房子这样说:明天叫修一探望去。据说是对方亲家母接的电话。菊子不是回娘家去睡觉吗?”
“不是。”
“究竟是怎么回事?”
信吾脱下外衣,慢慢地解开领带,一边仰头一边说:“她做了人工流产。”
“哦?”保子大吃一惊。“嗳哟,那个菊子?竟隐瞒我们……如今的人多么可怕啊!”
“妈妈,您真糊涂。”房子抱着国子走进饭厅,“我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信吾不由自主地探问了一句。
“这种事没法说呀。总是要做善后处理的嘛。”
信吾再没有二话可说了。
山音(都苑)
一
“咱家的爸爸真有意思。”房子一边将晚饭后的碟子小碗粗笨地摞在盘子上一边说,“对自己的女儿比对外来的儿媳妇还要客气。对吧,妈妈?”
“房子。”保子以责备的口吻喊了声。
“本来就是嘛,不是吗?菠菜熬过头,就说煮过头不就很好吗?又不是把菠菜煮烂了。还保持着菠菜的形状嘛。要是用温泉来煮就好了。”
“温泉?是什么意思?”
“温泉不是可以烫熟鸡蛋、蒸熟馒头吗?妈妈吃过什么地方的含镭温泉烫熟的鸡蛋吗?蛋白硬、蛋黄软……不是说京都一家叫丝瓜亭的做得很好吗?”
“丝瓜亭?”
“就是葫芦亭嘛。无论怎么穷,葫芦亭总会知道的嘛。我是说丝瓜亭能把菠菜煮得很可口呐。”
保子笑了。
“倘使能看准热度和时间,用含镭温泉煮菠菜来吃,就是菊子不在身边,爸爸也会像波拍①水手那样,吃得很带劲的。”房子没有笑。
①波拍(Popeye),美国新闻漫画中的主人公,是个水手。
“我讨厌。太郁闷了。”
房子借着膝头的力量,将沉甸甸的盘子端起来,说:“潇洒的儿子和美貌的儿媳不在身边,连吃饭都不香了,对吧?”
信吾抬起脸来,正好与保子的视线相遇了。
“真能嚼舌头啊!”
“本来就是嘛。连说话也不敢纵情地说,哭也不敢纵情地哭嘛。”
“孩子哭,没法子啊。”信吾喃喃自语,微微张着嘴。
“不是孩子,是我呐。”房子一边蹒跚地向厨房走去,一边说,“孩子哭,当然是无可奈何的罗。”
厨房里响起了将食具投到洗物槽里的声音。
保子蓦地直起腰身来。
传来了房子的抽噎声。
里子向上翻弄眼珠,望了望保子,然后向厨房急步跑去。
信吾觉得这是令人讨厌的眼神。
保子也站了起来,抱起身旁的国子,放在信吾的膝上。说了声“请照看一下这孩子”,就向厨房走去。
信吾一抱住国子,觉得软绵绵的,一下子就把她搂到怀里。抓住孩子的脚。细细的脚脖子和胖乎乎的脚心全抓在信吾的手掌里。
“痒痒吗?”
但是,孩子似乎不知道什么叫痒痒。
信吾觉得这孩子就像早先还在吃奶时候的房子,为了给婴儿房子换衣服,总让她赤裸着身子躺着,信吾挠她的胳肢窝,她拍拍鼻子,挥舞着双手……信吾难得想起这些事。
信吾很少提及婴儿时代的房子长得丑陋,因为话要脱口,保子的姐姐那副美丽的姿影就浮现了出来。
常言说:女大十八变。可是,信吾这个期待落空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期待也就完全成为泡影了。
外孙女里子的长相,比她母亲房子强些。小国子还有希望。
这样看来,难道自己还想在外孙女这辈身上,觅寻保子她姐姐的姿影吗?信吾不禁讨厌起自己来。
尽管信吾讨厌自己,但他却被一种幻想所吸引,那就是:说不定菊子流产的婴儿、这个丧失了的孙子,就是保子的姐姐投胎转生的?或者是这孩子没有出生的权利?信吾感到震惊。
信吾的抓住国子脚丫的手一放松,孩子就从他的膝上溜下来,想向厨房走去。
她抱着胳膊,脚向前迈,脚根不稳。
“危险!”信吾话音未落,孩子就摔倒了。
她向前倒,然后往一边翻滚,很久都没有哭。
里子揪住房子的衣袖,保子抱着国子,四人又折回了饭厅。
“爸爸真糊涂啊。妈妈。”房子边擦餐桌边说,“从公司回到家,换衣服的时候,不论是汗衫或是和服,他都将大襟向左前扣,尔后系上腰带,站在那里,样子很是滑稽可笑。哪有人这样穿的呢?爸爸恐怕是有生以来头一回这样穿的吧?看来是真糊涂了。”
“不,以前也有过一回。”信吾说,“那时候菊子说,据说在琉球不论是向左扣还是向右扣都可以。”
“是吗?在琉球?能有这种事吗?”
房子又变了脸色。
“菊子为讨好爸爸,很会开动脑筋,真行啊。在琉球……真可以吗?”
信吾按捺住心头的怒火。
“所谓汗衫这个词儿,本来是从葡萄牙语借用过来的。要是在葡萄牙,谁知道衣襟是向左扣还是向右扣呢。”
“这也是菊子渊博的知识吗?”
保子从旁调解似的说:“夏天的单衣,爸爸常常是翻过来穿的。”
“无意中翻过来穿,同糊里糊涂地把衣襟向左扣,情况不一样啊。”
“不妨让国子自己穿和服试试,她可不知道衣襟该向左扣还是向右扣呢。”
“爸爸要返老还童还早呐。”房子以不屈从的口吻说,“可不是吗,妈妈,这不是太没出息了吗?儿媳回娘家一两天,爸爸也不至于把和服的大襟向左扣嘛。亲生女儿回娘家来,不是快半年了吗?”
房子打雨天的大年夜回娘家以后,至今可不是快半年了吗。女婿相原也没来说过什么话,信吾也没去会见过相原。
“是快半年了呀。”保子也附和了一声,“不过,房子的事和菊子的事毫不相干嘛。”
“是不相干吗?我认为双方都跟爸爸有关系嘛。”
“因为那是孩子的事。你想让爸爸替你解决吗?”
房子低下头来,没有回答。
“房子,不妨趁这个机会,把你想说的话全抖落出来,这样也就舒服了。正好菊子不在场。”
“是我不好。我也没有什么话值得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不是菊子亲手烧的菜,爸爸就一声不响只顾吃。”房子又哭起来了,“可不是吗?爸爸一声不响地只顾吃,好像吃得很不香,我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
“房子,你还有许多话要说嘛。两三天前你去邮局,是给相原发信吧?”
房子不禁一惊,摇了摇头。
“房子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地方可寄信的嘛,所以我认定是给相原寄了。”
保子的语气异乎寻常的尖锐。
“是寄钱吧?”信吾察觉到保子像是背着自己给房子零花钱了。
“相原在什么地方?”
说着,信吾转过身来冲着房子,等待着她的回答。但良久他又接着说:“相原好像不在家。我每月都派公司里的人去一趟,了解一下情况。与其说是派人去了解情况,莫如说是派人给相原的母亲送些赡养费去。因为房子如果还在相原家,老太太或许就是房子理应照顾的人呢。”
“啊?”保子不禁一愣,“你派公司里的人去了?”
“不要紧,那是条硬汉子,他绝不多打听,也不多说话,如果相原在家,我倒想去跟他谈谈房子的事,可是去见那位腿脚有病的亲家母也无济于事。”
“眼下相原在干什么?”
“唉,像是在秘密贩卖麻药之类的东西,那也是被当作手下人来使唤了吧。从喝杯酒开始,自己首先成了麻药的俘虏。”
保子害怕似的凝望着信吾。看样子比起相原来,她更害怕迄今一直隐瞒此事的丈夫。
信吾继续说:“可是,这位腿脚有病的老母亲早就不住在这家里了。别人已经住了进去。就是说房子已经没有家啦。”
“那么,房子的行李呢?”
“妈妈,衣柜、行李早都空空如也了。”房子说。
“是吗?带一个包袱皮回来,你就这样招人喜欢吗?唉!……”保子叹了一口气。
信吾怀疑:原来房子知道相原的下落才给他寄信的吧?
再说,没能帮助相原免于堕落的责任在房子吗?在信吾吗?在相原自己吗?还是责任不在于任何人呢?信吾把视线投向暮色苍茫的庭院。
二
十点光景,信吾到公司看见谷崎英子留下的一封信。
信上写道:“为少奶奶的事,我想见您也就来了。日后再造访吧。”
英子信上写的“少奶奶”,无疑就是指的菊子。
英子辞职以后,岩村夏子代替了她被分配到信吾办公室来了。信吾问夏子:“谷崎什么时候来的?”
“嗯,我刚到办公室,在揩拭办公桌的时候,八点刚过吧。”
“她等了一会儿吗?”
“嗯,等了一会儿。”
夏子有个习惯,总爱发出凝重而深沉的“嗯”声,信吾觉得有点讨厌。也许这是夏子的乡音。
“她去见修一了吗?”
“没有,我想她没见修一就回去了。”
“是吗。八点多钟……”信吾自言自语。
英子大概是去洋裁缝铺上班之前顺便来的。说不定午休时她还会再来呢。
信吾再次看了看英子在一张大纸的角落上所写的小字,然后朝窗外望去。
晴空万里,不愧是五月的天空。
信吾坐在横须贺线的电车里也眺望过这样的天空。观望天空的乘客把车窗都打开了。
飞鸟掠过六乡川熠熠生辉的流水,身上也闪烁着银光。看上去红色的公共汽车从北边的桥上奔驰而过,似非偶然。
“天上大风,天上大风……”信吾无意识地反复念叨赝品良宽匾额上的句子,眼睛却望着池上的森林。
“嗳呀!”他差点把身子探出左侧的窗外。
“那棵松树,也许不是池上森林里的呢。应该是更近的呀。”
今早来看这两棵最高的松,似是耸立在池上森林的跟前。
是春天或是雨天的缘故吧,迄今远近叠次并不分明。
信吾继续透过车窗眺望,企图确认一下这两棵松。
再说,他每天都是在电车上眺望,总想去一趟松树所在的地方确认一下。
然而,虽说每天都打这儿经过,可是发现这两棵松树却是最近的事。长期以来,他只是呆呆地望着池上本门寺的森林就疾驰而过了。
今天是头一回发现那高耸的松树似乎不是池上森林里的树。因为五月早晨的空气是清新澄明的。
信吾第二次发现,这两棵松树上半截相互倾向对方,像是要拥抱似的。
昨天晚饭后,信吾谈及派人寻找相原的家,给相原的母亲以些许帮助。愤愤不平的房子顿时变得老实了。
信吾觉得房子甚是可怜,仿佛发现了房子内心的什么秘密。究竟发现了什么秘密呢?他也不甚清楚,不像池上的松树那样一目了然。
提起池上的松树,记得两三天前信吾在电车里,一边眺望松树,一边追问修一,修一才坦白了菊子做人工流产的事。
松树已不仅是松树了,松树终于同菊子的堕胎纠缠在一起。上下班往返途中,信吾看到这棵树,就不由地想起菊子的事来。
今天早晨,当然也是这样。
修一坦白真相的当天早上,这两棵松树在风雨交加中变得朦胧,仿佛同池上的森林溶化在一起了。然而今早,看上去松树仿佛抹上了一层污秽的色调,脱离了森林,同堕胎纠缠在一起了。也许是由于天气过于明朗的缘故吧。
“在大好天气的日子里,人的情绪也会不好的。”信吾嘟哝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他开始工作,不再眺望被窗户相隔的天空了。
晌午过后,英子挂来了电话。她说:忙于赶制夏服,今天不出门了。
“工作真像你所说的那么忙吗?”
“嗯。”
英子良久不言语。
“刚才的电话是从店里挂来的?”
“嗯。不过,绢子不在场。”英子爽快地说出了修一的情妇的名字,“我是等绢子外出来着。”
“哦?”
“唉,明天早晨拜访您。”
“早晨?又是八点左右?”
“不。明天我等您。”
“有急事吗?”
“有呀,不是急事的急事啊。就我的心情来说,这是件急事。我希望早点跟您谈。我很激动呢。”
“你很激动?是修一的事吗?”
“见面再谈吧。”
虽说英子的“激动”是不可靠的。不过,连续两天她都说有话要谈,难免使信吾感到惴惴不安。
信吾越发不安,三点左右给菊子的娘家挂了电话。
佐川家的女佣去传呼菊子。这时间,电话里传来了优美的悠扬乐声。
菊子回娘家以后,信吾就没有同修一谈过菊子的事。修一似乎避而不谈。
信吾还想到佐川家去探望菊子,又顾虑会把事态扩大,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信吾思忖:从菊子的性格来看,她不会向娘家父母兄弟谈及绢子或人工流产的事吧。但是,谁知道呢。
听筒里传来的美妙的交响乐声中,响起了菊子亲切的呼唤:“……爸爸”
“爸爸,让您久等了。”
“啊!”信吾松了一口气,“身体怎么样啦?”
“噢,已经好了。我太任性了,真对不起。”
“不。”
信吾说不上话来了。
“爸爸。”菊子又高兴地叫了一声,“真想见您啊!我这就去行吗?”
“这就来?不要紧吗?”
“不要紧。还是想早点见到您,以免回家觉得不好意思,好吗?”
“好。我在公司等你。”
音乐声继续传送过来。
“喂喂!”信吾呼了一声,“音乐真动听啊!”
“哎唷,忘关了……是西尔菲德的芭蕾舞曲。萧邦组曲。我把唱片带回去。”
“马上就来吗?”
“马上就来。不过,我不愿意到公司去,我还在考虑……”
片刻,菊子说:在新宿御宛会面吧。
信吾顿时张皇失措,终于笑了。
菊子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她说:“那里一片绿韵,爸爸会感到心情舒畅的。”
“新宿御苑嘛,记得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曾去那里参观过犬展览会,仅此一次罢了。”
“我也准备去参观犬展览会总可以嘛。”菊子笑过之后,依然听见西尔菲德的芭蕾舞曲声。
三
按照菊子约定的时间,信吾从新宿头条的犬木门走进了御苑。
门卫室旁边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出租婴儿车一小时三十元,席子一天二十元。
一对美国夫妇走过来,丈夫抱着个小女孩,妻子牵着一条德国猎犬。
进御苑里的不只是美国夫妇,还有成双成对的年轻情侣。漫步御苑的净是美国人。
信吾自然地尾随着美国人之后。
马路左侧的树丛看似落叶松,却都是喜马拉雅杉。上回信吾来参加“爱护动物会”举办的慈善游园会时,观赏过这片美丽的喜马拉雅杉林,可这片林子在哪一带,现在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
马路右侧的树上都挂着树名的牌子,诸如儿手槲树、美丽松等等。
信吾以为自己先到,悠悠漫步,却不知菊子早已坐在背向池畔银杏树的长椅上相候了。从大门走不远就是个池子。池畔种植银杏树。
菊子回过头来,欠身施了个礼。
“来得真早啊。比约定的四点半提前了十五分钟哩。”信吾看了看表。
“接到爸爸的电话,真高兴,马上就出门了。真不知有多么高兴啊!”菊子快嘴地说。
“那么,你等了好久罗?穿得这样单薄行吗?”
“行。这是我学生时代穿的毛衣。”菊子顿时腼腆起来,“我没有把衣服留在娘家,又不好借姐姐的和服穿来。”
菊子兄弟姐妹八人,她行末。姐姐们全都出嫁了。她所说的姐姐,大概是指她的嫂子吧。
菊子穿的是深绿色的短袖毛衣,今年信吾似是第一次看到菊子裸露的胳膊。
菊子为回娘家住宿一事,向信吾郑重地道了歉。
信吾顿时不知所措,慈祥地说了声:“可以回镰仓吗?”
“可以。”菊子坦率地点了点头,“我很想回去呢。”说着她动了动美丽的肩膀,凝视着信吾。她的肩膀是怎么动的呢?信吾的眼睛无法捕捉到,但他嗅到了那股柔和的芳香,倒抽了一口气。
“修一去探望过你吗?”
“来过了。不过,要不是爸爸挂电话来……”
就不好回去吗?
菊子话到半截,又咽了回去,就从银杏树的树阴下走开了。
乔木茂密而浓重的绿韵,仿佛洒落在菊子那纤细的后脖颈上。
池子带点日本的风采,一个白人士兵一只脚踩在小小的中之岛的灯笼上同妓女调情。池畔的长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