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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田扭头看看他,又怎么听不出来话中的双关含义。这位丘田丘司正,自打领了皇命变身为钦差大臣之后,围着整个北中国转了一大圈,所经之地大多是前朝天灾人祸严重又多遭战争洗劫的地方,这两年虽然着力恢复当地农业生产,尤其是很多赤贫的南方士兵被安置在各处屯垦,虽然不能再短时间内就恢复元气,至少也应该展现出勃勃生机才对。可是当丘田真的走下去一看,事情的发展就已经完全超出了人们的预料,不仅地方上的宗族势力大举回归,而且为了争夺无主的良田,无论是传统的地方豪强还是那些安置的士兵,或多或少都结成一个个的利益圈子做些巧取豪夺之事,至于隐瞒开垦的田产或是瞒报粮食产量朝中央要救济粮中饱私囊的事情,更是成为了这类地区的潜规则。可以说除了没有大的官宦势力作祟之外,整个北中国的农村地区简直倒退回了明末的乱象。面对这么一个景象,姜田早就感受到了张韬心中炽烈怒火,也不知又有多少人头落地。
第一百四十七节、中华第一考()
丘田的调查报告虽然让人震惊,但是却在大家的预料之中,可以说每朝每代这种事情都无法避免。虽然前明开国的时候被朱元璋往死里整治了一番,可最后不还是让这些蛀虫给毁掉了整个国家,所以就算是姜田可以预料到张韬将要大开杀戒,却也不看好这件事未来的走向,换句话说只要利益足够诱人,就总会有人铤而走险。但是不得不说丘田的这份奏折上的真不是时候,如今满朝文武都被马上开始的恩科大考吸引了注意力,谁也没将这份奏折上升到亡国的高度上去看待,或者说就算有人看出来了,也装作没看懂而故意不挑起皇帝的杀机。
“这些人呀,该聪明的时候反倒糊涂了!”姜田摇头晃脑的好似自言自语,可是他身边的丘田听了却不这么想。
他丘田就是因为听了姜田的暗示,这才费尽心力的搞的这份调查,这期间自然是面对地方上种种的利诱与不配合,甚至还有各种各样的威胁,也正是因为他笃信姜田真的是得到了皇帝的密令,才让他咬牙坚持了下来,当然他不知道很多威胁过他的人并没有真的动手,不是那些人色厉内荏或是碍于他钦差的身份不敢下手,而是他身边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随从们替他挡下了许多暗箭,至于这些随从的身份也就不言自明了。
正是觉得自己的一番心血大有束之高阁的可能,丘田今天才轻装简从的前来拜访:“大人,内阁看似极为重视下官的进言,可是……”
姜田摆摆手打断了他:“丘大人,你长我几岁,又是正经的进士出身,按说我应该叫您一声前辈,可是今时不比往日,当今天子乃是一个锐意进取且不徇私情的人,你恪尽职守他都看在眼里,某些人自以为聪明的小伎俩,他也都心知肚明,我只能说他等这份奏折可是等的望眼欲穿,现如今万事俱备,恐怕今后的史书之中,你的大名要彪炳史册了!”
丘田被姜田的这个说法给搞蒙了,他不是没想过自己这般卖力的干活也许会受到赏识,从而脱离行人司步步高升,但是至于说能青史留名他可是从没有妄想过。深谙历史的他也知道在中国的历朝历代,搞变法的还能获得善终的简直是凤毛麟角,远的不说就说前朝的张居正,虽然大家都明白他是在挽救大明不至于天下大乱百姓涂炭,可真当改革的刀砍向自己的时候,哪个官员能淡定的吐出自己不该得的那份肥肉?原先他敢接下这份皇命只是因为他巡查的地方都是长江以北,属于朝堂上那些大佬们的势力之外,而且也正如他想的那样,虽然地方上各种乱象丛生,但是所涉及的官员大多没有超过县令以上的层次。这才让他坚定了秉笔直书直言上谏的决心,也是想博得一个铮臣的好名声。没想到自己还是太小瞧了皇帝与他这个年轻的师弟,就算当今的张皇帝只是借着他的这份奏折来发难,但是波及的范围绝对会超过长江以北,而且身为一个南方人,他更清楚这些事情在长江以南只会是更加严重,且还有各种高官显贵纠缠其中,可以想象将来自己会怎样遭到同僚的排挤。
至于史书会怎么写自己今日的行为,他丘田可不敢奢望。谁都知道自春秋以后就再也没有宁死不屈的史官了,自己今日又动了天下官员的小金库,就算皇帝活着的时候看重自己,可是等这天眷皇帝死了,绝对会有一堆文武官员向新皇帝告自己的黑状,就算那时自己也早已作古,恐怕自家的后人也免不了要受到牵连。正因为有着这层担忧,他直到离开姜府都有些魂不守舍,不过他也知道如今既然上了贼船,就没有中途下船的可能了,为今之计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说不定自己撒手闭眼之前能为家人谋个出路。
姜田对丘田的功绩给予的评价其实并不是信口胡说,事实上后世的确将丘田的奏折捧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这份后世称为《农村土地现状调查》的奏折被冠以打破两千年土地格局的敲门砖,丘田也被称为中华朝向传统潜规则开火的第一人,后世的史学界认为,正因为这份奏折的出现,使得张韬坚定了打破两千年延续下来的经济生产方式,促使官方将扶持对象转变为工业并大力推动工业革命,从而奠定了以后中国在全球的霸主地位。
不过嘛……仅凭一份奏折,而且还是在内阁尽量淡化其影响的前提下,的确是不能达到后来那么崇高的目的,关键是当赶考的举子们坐到了考场之中,拿到了考卷一看,大多是人都是一愣。八股文的命题倒还好说:《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这题说简单也简单,可是要想写好了却也不容易,总的来说还算是中规中矩。但是策论的题目就有点让人抓狂了:《论土地兼并与明朝灭亡的关系》!这种题目究竟想要说明什么?真要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当然不知道土地兼并与明朝灭亡的关系,甚至就连土地兼并这个名词都未必能搞清楚含义,可是那些聪明的,或者说是贫寒家庭出身的举子看到这个题目之后,也就只有摇头苦笑的份了。这种题目会出现,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命题者正是当今万岁,张韬看着那些牛鬼蛇神们闭口不谈土地问题,心中早已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可是现实让他压下了怒火,转而在科考命题上下黑手,出于保密的目的,考题是当天由张韬亲笔写就,然后派大内侍卫全程护送至考场,所以当题目公布之后,连主考官都愣住了,也在心底生出了一股无名的寒意。
姜田看着题目想笑却又不能笑,作为副主考他也要亲临现场并发放数学考卷。这卷子也是中国科考历史上第一次采用铅板滚筒油印,且正式将数学单列考试科目的一张考卷,这当然也被后世所称道,因为这成了将来中国考卷的标准格式。不过当考生们看到这张卷子的时候,还是有人一下就懵了,这些人都是自命清高没去参加高考补习班的那帮人,而参加了补习班的则庆幸自己的选择真是正确无比,要不然看到如此另类的大篇幅考卷还不立马抓瞎。
作为内阁首辅兼主考官的宁焦也拿着一张数学卷子发呆,然后看看身边的姜田:“姜大人如此出题是何故啊?岂不是要难煞这些举子!”
姜田不以为然的说道:“首辅大人莫急,此卷虽与传统不符,可答题甚为容易,且留下了贴封考生姓名的边缘,这样一来我就能将一两百张卷子装订在一起,且每人看得见考生名字,也免去了人情关系的掣肘,至于不知如何答卷,那也只能怪他不去我那补习,再说只要认真审题,想要合格也是不难。”
宁焦一听也不好再说什么,而且他也仔细的看了看考卷,虽然纸张很大,可字大行稀的也没有几道题,再一看题目他自己也觉得不是过于困难,这次因为是第一次考数学,为了方便考生一个阿拉伯字母都没使用,完全用中文出题,也可以完全用中文答题,甚至应用题不用写明运算过程,只要你能答出最终数字就行。不过他刚放下的心却因为最后的一道应用题而提到了嗓子眼。这个题目是这样写的:一名七品县令年俸三百元,假设其家中有良田千亩,年收田租两万余石,市价每石大米一圆四角,县令年收火耗银一千圆,试问此县令每年实收折银多少圆?
一道简简单单单的数学题,却让宁焦以及诸位考官们冷汗直流,世人常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就这还只是保守估计,而这清知府之所以会有这么高的收入,就是因为火耗这种东西的存在,所以说题目中那种千亩良田只收两万石粮食,火耗只拿一千的县令,绝对算的上天下清官中的清官。可是屈指一算这么一个七品县令的年收入也超过了三万两,至于一个小县令是怎么有的一千亩良田,天下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成心给全体官员们上眼药吗?再结合策论中土地兼并的问题,可以看出皇帝与他师弟这俩人的居心当真是叵测难度,而作答的考生若想金榜题名,恐怕是绕不过这个难题了。
与其他考官紧锁眉头不同,不少心思活泛,或者说还有些忧国忧民之心的考生在看到这些题目之后,也是若有所思举笔甚难。是直抒胸臆痛斥腐败?还是迂回取巧顾左右而言他?这恐怕不仅取决于考生的胆量与智慧,还要看这个人的出身与道德水平。所以说八股考试未必不能取贤任能,完全看出题的人是否爱国,还是想借着科考来网罗门生势力。换句话说就是制度再完美,只要是由人来操作就一定会有漏洞,况且谁也不能保证一个考生答题时洋洋洒洒激昂文字,等他做了官就一定还能坚守自己的道德底线。至于这时候的姜田,则是安安稳稳的坐在自己的太师椅上,喝着一杯清茶看着窗外的天空,感慨着后世公务员考试的盛况,是否也是延续了科考在中华民族内心中留下的官本位烙印,以至于无论时代怎样变迁,政体如何改革,中国人还是习惯的将当官看成是一种人生晋身的最终途径。
第一百四十八节、激进与缓慢()
天眷皇帝想要在土地问题上出重拳下黑手,这一直都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可以说是文武百官心知肚明却无计可施的一件事,一直以来也只是利用张韬比较念旧的特点,让现有的官员不至于面对自家土地被没收的窘境。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算是成功了,现在的官员在死之前都可以享受到前明对于有功名在身的人的各种优惠政策,问题是当他们死了以后,这些田产不仅不会给后辈儿孙带来享用不尽的好处,反倒会成为一种尾大不掉的包袱。毕竟税收是有阶梯门槛的,你的土地越多收的税收就越高,所以很多人现在都在采取瞒报土地实数的办法来规避这个问题,一般来说地方上也不会有哪个官员不开眼的非要丈量清楚土地,少报瞒报几乎是全国通行的潜规则,然后在这种时候丘田的奏折出现了,直接将这种违法行为给揭露了出来,别看内阁一直打算冷处理这件事,可还是有不少人已经看到了前明“空印案”的影子。
说起洪武四大案之一的空印案,这算是朱元璋唯一一个不是出于政治目的而掀起的大案,它的出现完全就是个意外,但正是这个意外却触动了朱元璋心中的紧绷的那根反腐神经,使得一件很简单的官场潜规则变成了血雨腥风的由头。试想一下仅仅是因为规避不合理的制度而诞生的潜规则,就能让那么多的人头落地,现在丘田将土地弊病中较为突出的一件事给“曝光”了,那么同样是心黑手狠的天眷帝会不会复制一下洪武帝的光辉历史?答案似乎是显而易见。有多少人在心中咒骂着丘田这不好统计,但是现在没有一个人会在公开的场合提起这个问题,大家似乎都在同一时间想明白了一个问题,皇帝要动手谁能阻止?答案是没有人!
前明官场上那些铮臣之所以能取得成功,首先一点是皇帝轻易不会动用国家暴@力@机@关来解决问题,最多也就是廷杖和诏狱,通常这类手段不会累及家人,反倒惹得一帮不怕死的前赴后继要来刷存在,拼了老命也要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可是当今天子很有明朝开国那父子俩皇帝的风格,不动则已只要是他动手了,就不会仅仅是你得罪了皇帝那么简单,找出你一堆查有实据的罪状不说,还让你全族跟着一起倒霉。也许有人会问难道就没有海瑞那样的清官,骂了皇帝还让人抓不住把柄吗?试问大明近三百年里出了几个海瑞?不说这类人少之又少,关键是明朝遗留下的各种潜规则里犯法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就以土地兼并以及瞒报土地实数这两项来说,搁在朱洪武的手里恐怕已经有几万个脑袋落地了,在这中华朝中竟然还没有任何动静,就已经让很多人发觉事情的诡异了,可就是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才是最难熬的。
姜田身处这种暴风眼中,小日子却过得紧张充实全没有风雨欲来的感觉,作为唯一一个数学考试阅卷官,他要判阅几百张考卷,虽然题目比较少阅卷的速度比较快,可是为了保险起见,他还要对所有的考卷审核两遍,以便做到万无一失,而且因为是中国第一次进行单独的数学考试,他同时还要做好考生查卷的准备,为了能尽可能的减少舞弊的事情发生,所有的工作都要由他一人完成,可见他的工作量有多大。至于外界自打知道这次策论的题目之后,就一直紧张肃杀的气氛,他是无暇顾及的,再说自己老家也就是皇帝钦准的几百亩功勋田,在这点上自己那犹如老狐狸的父亲大人还是很明智的,没有学那些同僚们的致富手段,别看土地不多,收成更是不能和江南的水田相比,但他老人家还有一份退休金可以领取,所以小日子在村里也是头一份的,自然不会再去打别的小算盘。至于姜田的名下除了那座张韬御赐的府邸之外,就更是没有一亩的田地,于是他便心安理得的看着那些大地主们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
考卷再多也有审阅完毕的那一天,数学考卷不比语文,不用考虑语法啦、措辞呀之类的问题,更不用比较两篇同样精彩的文章哪个字体工整,只要对照着标准答案看看就知道该怎么给分,所以尽管是前后审核了三遍,他姜田还是第一个完成了判卷的工作。还别说古人虽然没有系统的现代数学,但是五经之中的《易经》本身就是一部经典的数学教材,江南某些书院更是以教授六艺之中的数学而为荣,所以姜田出的这份考卷很难刁难住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无非就是有人不知道该怎么答卷而将答案写错了地方而已,对此姜田也没有追究这些人格式错误,只要是能够判读的一律给分。这让很多紧盯着他的人着实松了一口气,这位姜大人虽然是皇帝的狗腿子,但至少还算是心胸坦荡,这次参与考试的考生基本上全部合格,就连六十分的卷子都没几张,不过姜田还是让人在贡院的外墙上张贴了一张标准答案的考卷,并且说明了这次迁就大家是因为皇恩浩荡下不为例,至于看了标准答案之后自己能得多少分,很多人心中就有底了,于是能否金榜提名的关键还是着落到了八股文上来。
至于主考官宁焦怎么发愁他姜田就不管了,按道理来说作为副主考他应当协助主考的工作,可是别说他自己的八股文水平有多糟糕,就是他想插一脚这帮子文官也不敢让他将水搅浑,所以他就以避嫌的理由落了个清闲。等他完成工作回到家中的时候,苏家人也已经彻底的搬离了姜府,被安排到了科学院在城外的皇庄里,反正那里地广人稀就算多了十几个女人也无所谓,但是皇庄的土地种植什么,基本上都是皇家说了算,具体到那片土地就变成了科学院的试验田,所以苏家的生活还不能算是回到了原有的轨道,她们以后恐怕少不得要与科学院打交道,尤其是科学院下属的农学院最近迷上了品种改良,弄不好一堆从海外搞来的种子都要在那片田里试种,若是丰收了还好,可要是歉收了就只能领科学院发的救济粮度日,所以从这个结果上说,也不能算是苏家苦尽甘来。
姜田倒是不操心这个问题,反正那帮女人就算年年吃救济,也好过被充军发配或是没入奴籍,至于她们会不会感恩姜田压根就没在意,反倒是皇帝的一份密旨让他心烦不已。就在他刚刚回家还没来得及洗个热水澡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就以皇帝慰问的理由跟着进府,除了张韬不疼不痒的赏了颗“百年人参”奖励他为国操劳之外,关键是一张小纸条也被夹带着塞进了姜田的手里。等太监走后他赶紧找个没人的房间打开一看,上边就只写着一行小字:“上奏折清查全国田亩!”
看了这行字,姜田一瞬间就头大了,他不是不知到自己这个前辈总是惦记着搞土改,只是没想到这个得罪人的活还是落到了自己的头上。本来他也是反对搞打土豪分田地的,因为他知道这种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极易产生各种舞弊,至于公报私仇或借机敛财的也绝对少不了,所以他一直以来都想让张韬走一条靠市场经济瓦解传统小农经济的路线,也只有让更高级的生产力自然而然的替代低级生产力,才能让这种改革不至于落到群众运动的混乱中去。在中国的历史上,类似的历史进程就是清末民初的那所谓繁荣的十年,许多国粉津津乐道的十年里,是中国民族资本崛起的十年,也是纸面上看去繁荣发展的十年,但是很少有国粉会提及那也是农村地主阶级对无产的佃户剥削最残酷的十年,在传统小农经济被摧毁之后,虽然有着大量的工厂在中华大地上崛起,但是其规模完全没有达到能吸收农村富余劳动力的规模,其生产力水平也只是在轻工业、低端制造业上徘徊,更别提国外的卖国买办阶级帮助其主子扰乱中国制造业,曾经在洋务运动中辉煌一时的汉阳铁厂就是在这时被瓦解殆尽,于是有更多的农民被这场所谓的繁荣搞到家破人亡,自耕农的大规模破产导致了本应重新洗牌的农村土地变本加厉的被兼并,才有了民国所特有的地主残酷剥削佃户的一幕。可以说就算没有后来的日本入侵,仅凭那十年诞生的民族资本家们,还是无法在本质上完成资本主义革命,更别提代表着地主、买办阶级利益的国@民@党更是高喊着造不如买,才有了后来在战争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