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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二辑)-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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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妈的!整糟了!你脱了裤子他不脱!”

    “你说什么!”吴越一声怒喝,回头对我嫣然一笑。

    “没什么没什么!对不起,我遭整昏了。”那边语无伦次,我似乎听见了流汗
的声音。我怕笑出来,赶紧踅到一边。“那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哇。对手都找不到,你同谁去谈判?”吴越的声音也很焦急,“还
有,赵科长,我害怕得很。我不知道那家伙抓住了我什么。”

    “那有什么办法?只有拼了!”

    “同谁拼?”那边不吭声。“我想,那家伙这样做,可能是发现了你想同我……
这个这个,他不愿意。”

    “嗯。有可能。”

    “那我们暂不往来。业务上的往来也不。免得那家伙误会。”

    那一头没有说话,但我听出了痛苦而深沉的叹息。吴越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宣布
了脱离。

    赵科长寄希望于他偃旗,对方息鼓,但我们没有放过他。我将他对各位领导的
评价录音分别给了他们。方法很简单:我将磁带放在牛皮纸信封里,上写谁谁亲收,
一古脑儿交给他们传达室。当然啦,我没亲自露面。我给了一元钱给街上打零工的。
我目送他送了去。一会领导们来了,传达员会满面春风地将这玩艺儿交给他们的。

    不知有没有哪个领导生性大意,当众播放——想起这个我的心就欢快地跳起来,
仿佛回到了孩提时代。

    接下来我应该将那盘“家事评说”交给赵科长的老婆,但给吴越制止了。她说
那老婆本已是个被背叛的受害者,不能再去伤害她了。

    “而且,我们也不宜一下子就将事情做完了,一点余地也不留。”她说。

    “我是想告诉她,你的丈夫有很大一笔私房钱。”

    “不一定能起到这个作用。他可以解释那是夸的海口。何况我觉得这姓赵的其
实很有家庭责任心,他养家的钱是给够了的,不该让那女人再去闹这个。”

    按说她的话有道理,但我还是窥见了她深藏的私心:她不能让赵科长来同她拼
鱼死网破,所以她替他把家庭保住。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一个人最需要的还是家庭。有一个不怎么回去的家
同没有家的确不是一回事。吴越在暗暗地保护她的家。

    我与她相好已有一年多。若干只言片语凑成一个囫囵,我听出她的丈夫是没多
大能耐,甚至对性生活都少热情,但她是爱他的,更不愿意离开他。至于为什么,
我没与她讨论。这个话题太敏感,而且扫兴。

    但是,我因她而没了家,她却使着暗劲保她的家,我怎么想呢?

    说不定哪,有一天我要去告诉赵科长,这一切恰恰是吴越干的。只要赵科长打
上门去,全部捅开,她这个家也就难说了。

    吴越可能看出了我的心思。她总之能从我的一愣神看出我的心思。这是她的天
才。

    她温存地靠在了我的胸前。我嗅着了她的体息,一切思维都远去。我们像狗那
样嗅过去嗅过来;我将她的衬衣从裤带里拉出来。

    完事以后我们都迷糊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似的说你还是应该去看看儿子,血
缘同婚姻不能混为一谈。

    在我回去的途中,街灯一下子就亮了。这是日与夜之间。这些一模一样的灯挨
着过去,我离我曾经的家就很近了。我发觉吴越好像有一个意思:要我争取复婚。

    她这个思维有些提前量,什么都想到前头。我想起我大学里的一位老师说诸葛
亮是未来先知,周瑜是一见便知,曹操是过后方知。很有些嘲笑汉丞相的意思。那
么吴越像诸葛亮,我像周瑜,王静可能就是曹操了。

    但最后取胜的还是曹操——在我一回去,看到卧室里那些已经完成的民俗画时
我这样想。

    我开锁的时候想到了王静对我的信任。她并没叫我交出钥匙。她天生相信人。
其实艺术家是最傻的,他(她)们只是有才气,却并不聪明。

    泰然见到我是一如既往的满不在乎,没有我想象的那份伤感。可能因为这个家
本来就是她妈在维持,也可能现在的孩子的理解力乃至消溶力大大超过我们当初。

    泰然说:“爷爷通知我已经进入第二轮。”

    老汉儿裹一身石膏还在用这份心,一定也是希望能有复婚。我决定去看他,我
在心理上已恢复了父子关系。

    泰然又说:“跳操者在我家。”

    “嘿!”我吼他,“礼貌一点,她是阿姨。再说,她已经没有跳操了。”

    “她不跳操了就来我家,跳我妈。”

    我对他那种说法有些感觉——我家。我说这怎么成了你家呢?

    他说这里没有我就没有家了。

    也有道理。我点点头。这时王静和跳操者一起从阳台或者厨房或者卫生间来到
了客厅。两人都系着围裙,完全一样的围裙。我知道这是因为画画,但不知为什么
我觉得看到一对同性恋者。

    跳操者没有上次肥壮。“体型有所保持,”我说,“又跳了?”

    “没有。不想跳了。”

    “什么不想!跳不成了吧。那家伙管制很成功呃!军人政权宵禁?”三个大人
一齐笑。

    “也好。免去一切麻烦。我们也该作点画了。”跳操者同王静互相点头。

    我用鼻孔出了一口气。人在异性那里不能惬意,同性之间就要勾结。人总之得
折腾。没吃饱时为肚子,吃饱了为脑袋,想多了为心。

    我突然想起驼背擦鞋工。他之所以不折腾是因为他的背。

    王静问你吃饭没有啊他爹?我说没。王群就返身进了厨房。

    跳操者吭吭吭地笑。我说你笑什么啊?她说王静既多情又聪明,“他爹”用的
多好啊!

    我心里也酸酸的,同感;我说来来来,看看你们的画,便和她一起来到曾经的
卧室。

    这卧室为了兼作画室,做了一个调整:将当中放置的大床靠墙放了。当中放,
是因为我与王静各从一边上床;这一来表明,只有一人上床了。

    后来的后来王静解释:这表明她不愿意接纳另外的(男)人。

    而当时我的感觉是:她断绝了我的归路。

    民俗画已完成了二十多幅。这两个女同学够生猛的了;女人一离开男人就生猛
了。我看出她们画的是川东民俗组画,如婚丧吹打,纤夫号子、狩猎、劈柴保、火
塘……我看得出哪些部分是王静画的,她比跳操者有心劲。

    跳操者说到画够五十幅时就要运去香港。那边有代理,但老公说自己人还是要
去一个。

    “你去他。”我说。

    “他不准。”她说。

    “为什么?”

    “他从不解释。”过一会儿,又说,“本来你去是最好的,又弄成这个样子了。
你怎么这么——笨?”

    我盯着她。我想若不是我和王静合力保护你,你恐怕已给老公休掉了。

    这会儿我发觉王静这人是分裂的:她保护跳操者的私情,却容不得我的私情。

    王静给我端来蛋炒饭和番茄场,一如既往的可口。我的心酸得像那汤。

    吃完以后,我说如果信得过,我送你们的画去香港。

    王静低头收碗,看得出她很高兴。跳操者跳起来,在我腮帮上啄了一口。

    我去看老汉儿。我买了几盒补品。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给老汉儿买补品,以前都
是给妈买。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老汉儿的背影。他的身体缩了,像一只土豆给晒得太久。他
看到了我,一哆嗦,惊慌失措地溜进里屋。

    我妈闻声过来。她在忙活,头发和衣衫都有些零乱,人黑瘦了一点,但精神还
好。我想起姐姐说的“爸爸很简单的事妈做起来像个工程”,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父
母。他们有他们的秩序,莫名其妙地让我打碎了。

    我进了里屋,老汉已缩进被窝,脸朝墙。

    我说爸爸,坏我的人查清了,不能怪你。

    老汉儿转过脸来,说:“我不怕你怪我。你是我的儿嘛。问题是我没能保护下
你。打你小时我一直都能保护你的。”说着他苦苦地哭起来,弄得我也掉了眼泪。

    哭完了,老汉儿坐起来,说要争取复婚,这是有希望的。“因为她(王静)从
来莫啥事,心上没有茧,经不得个刺激。慢慢地她就会平和,会想开了。”

    你们之间是有硬件的,他说,有泰然儿子,有一起创办的公司,还有社会对你
们的承认。情人之间只有软件,就是兴趣。“这个经不起时间的,时间一长就谈,
兴趣一谈人就不想克制(情绪),很容易就分手了。”

    老汉儿,你是对的;你虽然老了,却一直在帮着年轻人思考生活。“你躺下,
爸。”

    “不,我起来。”他下了床,“你妈弄的那吃食只有我能吃下。”

    我离婚以后住在公司的办公室里。这天听说楼上角落那一套写字间空了出来,
我立刻租下了,而且决定装修一下。

    复婚的希望是有的,但我估计至少要有一两年时间。这期间我还是得好好生活。
而且,我也不能让吴越太委屈。

    我随便找了家装修公司,因为就这么大个区域。装修公司老板(我现在连他姓
什么都想不起了)说你还是应该弄好一点,一来你免不了在居所接待客户,二来你
以后如果转租才开得起价。

    我觉得有理,就决定达到“浴缸级别”。

    但我只是给他讲了我的大致要求,例如卫生间要大,浴缸和抽水马桶在什么位
置,等等。

    装修竣工,那老板请我去验收。我一进去就惊呆了。呆了一阵我问那老板,你
喜不喜欢读侦探小说?他说喜欢。我问你读过一本叫《无证据谋杀》的没有?咱们
中国作家写的,作家叫关尔,他说没有。

    真没有?真没有。我说那你走吧,遂将装修费付给了他。

    原来这个卫生间与我那小说里的杀人现场一模一样。

    这是港台式卫生间。大约二十五平方米,抽水马桶、盥洗盆及浴缸所占不过四
分之一面积。其余用着什么?理论上答作用做起居室;实际上用意非常暧昧。

    这么说吧。比如你将布幔一拉,隔开了那四分之一,这里就成了一个华丽的包
间,可以跳舞,也可以摆上桌子形成至少两个牌局……说白了,这种卫生间是可以
长情绪的。

    浴缸很大,可以两人共浴;背总之是要人搓的……我在小说里写着那一对换上
浴衣以后没有就进浴缸,而是在浴缸套跳了一曲慢板。那男的当然不知道这是死亡
的慢板;他不懂音乐,不知这个曲子叫《天鹅》,写临死的天鹅。圣桑的传世之作。
多数会跳舞的人并不懂音乐。

    一切就绪以后,我将吴越带了来。我将一把锃亮的新钥匙很庄重地交给她。

    她开了门,环视完毕,深感满意。

    我给她一只塑料衣袋,她取出来的是一件浴衣。她将它一下子扔到床上,扑过
来打我,直叫不要脸不要脸。

    我俩一起沐浴。我同王静结婚八年,没有共浴过,因为我们一直没有浴缸,在
将要安上浴缸的时候家又破了。

    吴越临走时沉吟了一下,说应该买一套家庭影院。我想她是想和我一起看带子,
很高兴地答应了。第二天一套家庭影院就落了户。

    吴越不停地为我提供新带子,但一次也没认真同我看过。过了两三个星期我明
白了,她是怕我寂寞。

    寂寞是个大问题。其实现代生活的花样远胜过去,但人们还是常常寂寞。因为
心态变了。越刺激越需刺激,刺激之后则需强刺激,当刺激不能如期到来之时心就
像病了一样。

    我和吴越,除了业务往来以外,“自己的幽会”每周只有两三次,每次也不过
两三个小时。每次她急于回家却又不愿行色太露的样子使我心情复杂,觉得不公平。
这人相当狡猾。

    就这么复杂着,秋天来了,王静她们的川东民俗组画五十幅全部完成。幅幅是
珍品。

    那么我要去一趟香港了,估计要个把月。公司业务我已安排好,我牵挂的只是
吴越。我对她感情已深,一想到又要分离这么久,真是十二分的不情愿。

    但一来我应该帮助王静,这也算我对她的伤害的弥补吧;二来这或许也是复婚
的重要之举。老汉儿说得对,她的心已经平和了许多。这个,我从与她通电话中就
能感觉出来。

    说实话,在吴越带来的短暂欢乐之后,是大片的寂寞。对于一个不喜欢打牌和
过夜总会的人来说,有着真正意义上的熬夜。现代人越来越不读书了——包括连我
这个写过书的人,而报纸杂志在上班的间隙中就已经浏览完毕。现在什么都是浏览。

    对这大片寂寞的主要消解,是与王静通电话。当然啦,还有泰然。

    现在我与王静商定了若干细节。明天我将向吴越告别,因为不可能由吴越到机
场来送我。我拨吴越的电话。我现在常常同这个女人通了话立即又拨另一个女人的
号,自己都有一种妓院老板的感觉。

    次日下午,吴越早早地就来到了家家。家家,是她对我现今这套住房的称谓。
如同王静的“他爹”用的聪明,吴越这个“家家”也很聪明。现在的女人比男人聪
明。“家”既不是家,又是个家,或者说它没有家的资格却有着家的性质,个中滋
味一言难尽。当我们互相说“走,回家家”时,可以坦然得无与伦比。

    吴越带来许多半成品,默默地做菜。做菜不要命,要命的是默默。我终于感到
了她不愿意我去香港。我问了出来。

    她说:“莫非要我巴不得你去香港?”

    “怕我在那里起花心?”

    “怕这个?香港本地女子不漂亮,漂亮的都是内地去的,都有主儿了。你那几
两散碎银子,去了别上街吧,免丢丑。”

    “那你担心什么?”

    “我不是担心,泰阳。”她放下活计,靠过来,下巴搁在我肩头上,半晌,说:
“我只是不习惯没有你了。”

    我的心一下裂成几块。但我故作轻松,说:“没有我?你是说我此去凶多吉少?”

    “不要胡扯!”她突然很不耐烦,离开我,继续忙活。

    我很难受,就走到阳台上,俯看那艰难的车流。我明白她的心思很复杂:为了
我不贪恋新人,她宁愿我同王静复婚;但我真的对王静好了,她又不高兴。她最乐
意的,是我永远地纯粹地当她的外室,但她决不会说出来。

    她叫我了,我回到厨房,她一脸的欢笑让我莫名其妙。她叫我给她打下手,然
后她开始讲一个叫“卡佳炒藕”的笑话。

    她说她在深圳时,认识一个叫卡佳的俄罗斯女子,原来是化学教师,后来当小
商人了。卡佳喜欢吃她炒的藕,就跟她学。俄国烹任,大约没有“炒”的概念,所
以卡佳学得恼火。第一次油烧的太热,下藕时水溅得油炸,她一害怕,将锅打翻了。
第二次藕上码多了盐(俄罗斯人视盐为宝),咸得没法吃。第三次,一切很好,但
吃着不脆,卡佳很奇怪,连连说刚才还是脆的,现在不跪了。

    “我告诉她,应少炒一会儿,因为藕被装过盘子后,热度还在继续起作用。她
问我是物理作用还是化学作用,我说应该是物理作用。她就说难怪,因为我是教化
学的。哈哈哈!”她大笑起来,“我说哪里是你在炒藕呀,完全是藕把你炒了。哈
哈哈,笑死人。”

    我也跟着笑,假笑。我不相信这故事是真的。这是吴越为了不让离别陷入凄凉
的煞费苦心。我想起有一首新版老歌《十送红军》中那句歌词:心像黄连脸在笑。

    我突然不想去香港了。

    吃饭时我发现满桌都是藕……我明白她的用心:食(时)不离藕(偶)。时时
想着对方。

    这样我也就明白了那道主菜的含意了:两片藕用面粉裹了,油炸,名曰“水深
火热”。初初我奇怪,既是两片,中间为何不夹肉馅?

    藕,我们这里又叫荷心,即会心。吴越希望我俩能会心,经得起水深火热的考
验。

    后来吴越说起这次未遂的离别时说,人很奇怪,她离开我的分别她能忍受,我
离开她的分别她受不了。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告诉王静,公司有急事,香港我不能去了。

    王静很干脆地说那我自己去吧,你每天回来给泰然检查一下家庭作业行不行?

    我说可以。但是好像你本来就打算自己去的?王静说不,我是觉得吴小姐有办
法让你自己不去香港。

    厉害。女人都厉害。但是我轻描淡写地说我是白痴吗?吴小姐是女巫吗?

    王静说不,我感觉吴小姐性灵中有一种东西,能让男人产生心理依赖,即使竭
力运用理性的力量也难以抵挡。

    “这不成了毒瘾吗?”

    “有点像。我不怪你。何况我们已两清。但你是孩子他爹,我要告诉你,吴小
姐是可能对你下手的,你不要过于依赖她。”

    “我记住你的话。只是,她有什么必要对我下手?”

    “吴小姐这种人,依我的感觉,只有需要,没有信仰。当你妨碍她的需要时就
难说了。我们这一代女人中这种人还不少。”

    王静生于一九六四年。我不明白画画的她何以研究起了心理学。可能还是忌恨。

    王静去香港后约十天,打电话回来,说泰然获了一等奖。“共三人获一等奖,
另两人是北京和深圳的。说是获奖证书已寄出,你要注意收取。这个对他将来很有
用处的。”

    我立刻将这喜讯告诉老汉儿。老汉儿却没有多么的激动,反而很热风景地说我
的娃还是该你去香港,不敢让她去。“那是个生事的地方。叫她早一点回来。就说
孙儿生病了。”

    “你不怕不吉利?”

    “那个更要紧。她一回来什么都好了。”

    次日我接到吴越的电话。这个电话同一年多以前她的第一个电话一样,又一次
大大地改变了我的生活。

    本来这会儿她该到家家来,却突然来了电话,说要立刻飞广西北海,是公司的
紧急差事。

    我很不快。我要走,给你留下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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