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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池田博士的职称问题,既然上升到了能否通过省重点学科的评估,我本人表态
同意。但我觉得,这跟教研室的大环境的需要无关。从沈先生过世后,教研室没有
教授,可我们教学、科研、教师稳定的心态以及对学生的责任感,这些,难道次要
于所谓的‘人才梯队’吗?知识分子有事好商量,个人的利益放在一旁就是了,同
意!”他说完,从容地、含意浓郁地笑了笑,这笑意像往常一样,驻扎在他那自信
的脸上,尽管这笑容还不能完全抵消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但是,他同意了。迟业宗
的内心就此涌起复杂的反应。是的,没有比他们更容易商量的人和事了。按照贡献,
教研室里不只一人可以破格晋升职称。但是,接下来,其他的教师相继表示同意,
只有周珏良还没发言,从他走进办公室的瞬间开始,主任迟业宗已注意到他情绪上
的变化,他的脸上凝结着某种悲哀的意思。在大家的注视下,他苦涩地一笑,说道:
“在解剖学教研室里,我一个技术员,人轻言微,除了配合大家工作,为你们打下
手,在表态的问题上,我,同意或者说不同意,一点也不重要。我本人觉得重要的
是,想实现?那是不可能的,我也不应抱这样的期望。”第一次,他不顾迟业宗和
其他教师怎么想,说罢,他坐在办公室前的椅上,一动不动,像是回味自己的话,
过了一会,他突然起身,心事重重的样子走出办公室,让迟业宗感到,应当尽早地
和他谈谈。
待大家陆陆续续地离开办公室,迟业宗喝了点茶,把民主评议会的结果简单地
写了个文字性的东西,放入一个信封,从走廊里喊了个学生,请这个学生把信封送
到医学院主楼的院长室,然后,他独自一人下了楼,去了技术员的工作室。
门没上锁,里边没人。他走到周珏良的桌前,落座在桌前的椅上,端详了桌角
摆放的人的头颅的标本,显然是周技术员的技术所为,标本自然是无生命可言了。
原先活着的肌肉细胞已被解剖刀挪移它处,整个头颅只保留了精华的部分。是的,
面部神经染上了色液,鲜红色的神经就像蜘蛛们的盘丝洞,纵横交错,拉起一张网,
血管是蓝色的,像一条条干涸的小溪,终结在头颅的重要部位——大脑。
看上去,没有生命的大脑仿佛是一座灰暗的山丘,大脑的沟壑就像道道的山涧
小路,小路旁边没有树,没有灌木,没有草——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座荒凉的山丘,
对世上存活的一切,它既不可能付出,更谈不到索取了。可它复活了呢?他相信那
里是人的思维的发源地,它独立地存在着,没有人能亲眼见它们是如何运作的,但
是它控制着人的行为。人活着的时候是这样,确实是这样,在活着的世界上,有多
少活着的人们,自然有多少活跃着的思想。各类思想独立存在?有合并同类项的可
能吗?
他并不否认合并同类项的可能,但他懂得这需要某种“粘合剂”。
远处的事,他没有那个脑力和精力提前展望;近处说,单说周珏良,他到底在
想什么?作为主任,他能给予他怎样的帮助?自然,迟业宗有自知之明,他是没有
那个本事钻到他的脑子里探寻。他懂得“粘合剂”的作用足够,至于能把周珏良粘
合到哪条道上,得指望周珏良本人的选择。
可他去了哪里?
民主评议会上,周珏良偶然地敞开了心扉倾诉了自己面临的心理问题。会没结
束,他想自己呆一会,提前退场,去了技术员工作室,从他的柜里取了短裤,依照
自己的清静方式,去了海边。
午后的海滨被秋末冬初的阳光包裹着,温暖地照在他的身上,使他那自感自卑
的身体充满了暖意。这是一个晴天,是令人们感到惬意和安全的好天气。他在固定
的更衣室里换了短裤,走进大海,冰凉的海水立刻使他痉挛起来,整个身体像是粘
了一层厚厚的米粒。一分钟后,冷透了的身体开始发热了,跟着,他挥动着双臂,
像头顶上飞翔的海鸥一样,蛙游的感觉就像飞。
飞往哪里?像妻子若寒憧憬的那样,卖技术,赚德国马克,还是……只是当他
想到这些,身体在海水里逆波前涌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身心是多么的劳累不堪,
大脑里那批“肿胀”的细胞在若寒的期望里颠来倒去。有必要的选择一下对他来说
变得愈来愈必要。这个切实的想法自然使他紧张,下意识地想在海水里站起来,一
下子,他感受到了大海的深不可测。他重新摆出蛙游的姿势,咧开嘴巴大口地喘着
气,海水就势灌进了他的嘴里,咸涩的味道令他愈发紧张。他原先以为,在大海里
畅游一下会使他的情绪平和镇静,准确地想一下。可是,当环顾四周,发现他是大
海里独一无二的游者的时候,孤独和恐惧的氛围包裹了他,折身往岸边游吧,他心
里打着寒颤,刹那间,竟有了游不回岸边的预感。“有人帮忙吗?”本能地,他从
海水里探出上半身大声地喊着,可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汹涌着的波浪给吞没了。
过了多久?他的身体更加麻木,寒冷和无助把他搂得紧紧的,想游回岸边,在一望
无际的大海里,他知道,得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干这件事,除此之外,没人能帮他。
夜幕降临的时候,在海边呆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周珏良回到家里,他年轻美丽的
妻子坐在厅屋的沙发里织着毛衣,她低着头,织得投入,没有察觉到他已经进了屋。
他进屋后注视着她,在她的身边放着一个装有毛线团的篮子,一本编辑图案的书放
在她正用的那一页上。书的边上是一只满是咖啡的杯子,一时间,久违了的家庭气
氛多多少少地弥补了一下他在海里的遭遇。
“若寒。”他本想感慨一下,可是,喉咙让海水呛得嘶哑,没有发出想象中的
那种声音。若寒抬头一望,在明灿灿的灯光的照耀下,他灰呛呛的气色吓她一跳。
她说着起身去卫生间接通了热水器的电源,脚步匆匆地回到厅里,问道:“这回,
又是什么烦心事。”他当着妻子的面,把书边上的那杯咖啡喝了个干净,抱怨的口
吻说:“我现在才发现,我已是一个被人反复使用的角色。池田不就是去了越日本
吗?连院长都关心他的待遇问题。像我这样的小角色,只能和标本做搭档。”若寒
品味了他的话,思忖一下,觉得他的思路仍然在解剖学教研室里转悠。
“珏良,你去德国的事,跟迟业宗摊牌了没有?”她关心的是这事,她担心这
事拖欠了,拖凉了。原本有把握的事,突然间在她的跟前东歪西斜,蓦地崩毁了,
岂不惨烈。她在等他的回答,就像在等他做最后的决定。
他自我怜惜了一下,说道:“看来,我没本钱跟人家竟争,若寒,你说得很对,
我该去赚德国马克,有了资本,我可以进行一些课题,可以出版一些书,然后争取
平等的待遇。”若寒听后,嘴旁闪过淡淡的笑容,对她来说,他只要去了德国,往
后的事,也许就由不得他了。她让他抓紧时间,找迟业宗摊牌。
迟业宗没有时间。民主评议会结束之后,解剖学教研室的职称问题算是告一段
落。跟着,整个基础部的21个教研室的职称工作全面展开。像往年一样,这段日子,
对迟业宗来说,不但在耗损着他的时间,消磨着他的体能,要命的是,他得不断地
变换角色,去揣测,琢磨,分析,理解诸位教师的心理活动,对前来申报职称的教
师做他职权范围内的解疑工作。在这样的日子里,作为迟业宗的同行,解剖学教研
室的人对他格外理解照顾。为了他准备了咖啡、茶等提神的东西;烟灰缸从暗处请
到桌子上,假如院里罚款,教研室的人情愿凑份子,为他在全院无烟区里吸烟交罚
款。
接下来,够资格的或者说不够资格晋升职称的,通过或者说没有通过民主评议
这一关的教师,陆陆续续地加入了不是申报职称,而是为自己辩护的队伍里。
迟业宗对他的同事有个小小的要求,没有课的时候,他们最好呆在办公室里,
预备了一种把事情说到明处的气氛。
前来申辩的教师一般是下午来。上午,迟业宗有课,他们也有课。有讲生理的,
病理的,微生物的,细菌的,病毒的,有的教师则侧重于疾病的诊断和治疗。
这一段时间,下午的时间里,解剖学教研室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治疗室,来自不
同教研室的教师在办公室的外门排起了长队,就像准备看门诊的人,主治医生自然
是基础部的主任迟业宗,一个基础性质的承上接下的主任,实质性的问题,他是做
不了主的,可是,他得像院长一样,准备好了方子,对有内涵的教师的申辩,他反
反复复地解释说:“您说得有理由,有道理。我知道,您也跟院长反映过我,评价
我所想表达的正是您们想表达的一样,我希望您能一如既往地信赖我,同时请您理
解,职称的问题就是受名额的限制,您说,我有没有资格破格晋升教授,您说对吧。
可我并没有刻意去争取。您已经清楚我的意思了吧。”这样的话教师听后仍然有困
惑莫解的神情,但迟业宗有行为在先,他自己没去争,他们又能说什么呢?谁再坚
持说榜样的作用根本就没作用。
但在另一类教师的面前,他这样解释,人家教师会说:“迟主任,您这种的讲
法很可笑,您不去争,并不说明我们非得和您一样,各人奔各人的事,你得把我们
的要求直接反映到院长那儿去。有先例的,解剖学教研室的池田不就是个例子嘛,
生理学教研室的吴老师也是位博士,跟池田不同的是,他是在国内读的博士,他的
理由似乎更加充分,土博士非得跟洋博士差一截,外来的和尚真的就那么会念经?
迟主任,您得替我们论证这事,我给您出课题经费。”迟业宗知道,像他们这样的
教师,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事情过去了,他们会恢复到往日的程序里工作。
当然,每个地方都有那么一小撮人,总有个别的纠缠着待遇不放的人。这类人
让迟业宗头痛。他或者她当着其他教师的面,大段大段地叙述自己的伟大,把自己
一般化的成绩评价成国际先进水平,自觉地加入到了世界著名科学家的行列,连旁
听的人都跟着他或者她难堪。人贵有自知之明这句话压根就起不了作用。可迟业宗
还在耐着性子斟酌着,他不能用同样的方式对这样的谈话,考虑到人的素质的不同,
他得说些在那种情绪下对他或者她有意义的话。当然,他让他们相信,院里会比较
公正的……
评职称的日子,11月的中旬,对解剖学教研室来说,教学上进行到收尾。大三
以上的学生已进入到人体解剖的局部解剖阶段,他们分成组将标本直接连接,在一
定的程度上已经不需要教师的参与。方殿的时间相对说多了些,他接了周珏良的部
分课,把高级护理专业的系统解剖课都提到了上午。出于支持,他和周珏良、吴老
师、任老师照着迟业宗的要求,整个下午的时间呆在办公室里旁听其他教师的“课”。
周珏良是第一次从一开始就跟着自己的主任倾听他们的申辩,难得的机会让他受益
非浅,人能把自己的想法表现如此淋漓尽致,可谓真功夫。同时,他对主任迟业宗
有了深一层的了解,觉得他也挺不容易的,甚至有些同情他。有一天黄昏,他和方
殿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教学楼的周围满是落日的霞光,就跟人身上的动脉血一样的
颜色。“方殿,你说,有些人在讲自己的时候也不觉得脸红。”周珏良不住地问方
殿,“你说,他们对迟主任的期望值那么高,迟主任会让他们希望呢?还是失望?”
“珏良,”方殿应声叹了口气,凭借着经验的口气说,“这点事,你还看不出
来,职称的事待遇的事,迟主任有权拍板吗?他得逐级请示上去。这样的主任再当
下去,早晚会把他的才能席卷一空。”
“有这么严重吗?作为主任,他会不会把我的……”神情惊然,周珏良话到嘴
边留一截,这段截留的话,他是准备讲给迟主任听的。
一个礼拜后,迟业宗主任把他叫到自己的实验室,用几乎失声的嘶哑的声调说,
“请坐。本想早点找你谈谈,可时间不容我支配。”他把周珏良让到一张新添置的
椅子上,说,“我想了解一下你的课题结果。你饲养的那些金黄地鼠,早就派上用
场了吧。说吧,简而言之,假如没犯错,你研究过鼠脑对吧。珏良,我在听。”也
就是十几天的时间,他看出迟业宗主任憔悴了许多,面带倦色,嘴唇干枯破裂,坐
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累得像散了架子似的。他犹豫了一会,思忖着该不该谈自个的
事,给他添麻烦。犹豫的空当,迟业宗再次督促了他。“迟主任,您既然想知道,
我简短地说,我是研究过金黄地鼠从出生的第1天到第15天的脑细胞的变化,我观察
到,鼠的脑细胞在出生时数量最多。往后的发育过程中,大量的死亡,存活下来的
最终发育成固定的模式。除此之外,没有其它的发现。迟主任,这没什么意义对吗?”
迟业宗接着他的问题说:“单纯地研究脑细胞的数量,我并不认为有什么现实意义,
可有一点值得深思,为什么大批的细胞会在发育的过程中死亡?假如尽早地强化它
们,说不定,死亡的细胞有可能存活下来。从这一点上,我想跟人的某些潜在的东
西联系在一起说,有人说过,在人的每一个脑细胞里,深深地埋藏着人类的思想的
花蕊,至于哪个花蕊能开放成花朵?我想,这跟大环境的影响,自我价值的综合指
标有一些关系。当然,这方面,没人比自己知道得透彻。珏良,找你来,是有事通
知你,我这里有一封来自德国一家医学院的邀请函,不知是从哪个渠道得知的,他
们对你的解剖技术很感兴趣。请你去德国工作,假如你接受了,能赚一大笔德国马
克。据说,你的妻子若寒早已得知这件事并希望你能成行。这是第一个通知。还有
另一个通知。我本人觉得,对你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昨天,院长正式通知
了我,有一个进京进修神经系统解剖的名额,这个名额原本是……可我向院长请示
过了,让你去,你需要这次机会对吗?珏良,作为你的同行,我能间接地感受到你
在解剖学教研所承载的压力。为有所成就,你曾付出过努力和期望,建立过自己认
定的价值。现在,机会来了,如何选择,你自个拿主意。仅靠出国赚钱,是不是就
一定能帮你找到平衡?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吗?”迟业宗亲切的态度和尽量面面俱到
的辛苦让周珏良的心震动;等到他知道迟业宗的心思之后,一切事情似乎变得明朗
起来,某些暗藏的自卑情结随之就逃掉了,心里立刻就充满了难以想象的憧憬成就
的勇气。他凝望迟业宗疲倦的面容,即便如此,他还在关心着自己,如同面对着知
己好友一样,他说:“业宗,谢谢您,我的朋友,您知道我的目标在那里。是您给
了我必要的机会,作为同行,再次感谢您。”
迟业宗的目标自然已经十分的明确。在临近期末的日子里,不容迟疑的,他得
预备好面面俱到的心境去处理期末前大大小小的事情。世上的事与时间同轨,纵横
交错地进行着,与职称有关的后遗症尚未痊愈。院里的通知下达,省重点学科的评
估组将派出七名专家进驻解剖学教研室,对能否挂牌省重点学科做最后的评估。接
到通知的这天黄昏,他独自一人来到自己的实验室,点亮了实验室里所有的灯,在
明亮的灯光下,他的态度沉稳实际、整理了一番与评估有关的思路;其实这条路从
三年前就开始了,照着条条框框,逐项累积至今,该有一个乐观的结果。就像不打
无准备的仗似的,他指定自己对无数个的条条框框逐项落实;他的思维几乎走遍了
教研究的角角落落。按常规,为此事,他得召集一次教研室全部教师和技术员会,
动员一番,号召一下,为评估的大获成功出一把力。可是,他不打算这么做,依眼
前的情形,从大一到大四的学生已进入到期末前的考试阶段,每一位任教的教师得
全天呆在教室和实验室里,为学生的基础课做到位的辅导。他不准备为此事占用教
师的精力和时间。况且在以往几天的过程和不久后的评估结果之间的关系已呈正比
例,在他看来,无非是两个关键:一是质量,从教研室总体分析,科研和教学的质
量有保障;他收集上来的论文和各种获奖证书便是质量的基础。其次便是量的累积,
他把人才梯队的情形放在前面考虑,由于院里的倾向性,池田博士的职称得以顺利
通过,算是弥补了教研室无教授一职的空白,人为的塔尖建立,合乎条件的人才梯
队的模式已不是一句空话;另外,池田教授的课题也已经过了省重点学科的答辩,
正在积极地收集异形乳房的标本,为世界上有更多的具有审美意义的乳房忙碌着;
最后,他把设备等等的硬件情况分析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如果院里再投入一笔
可观的用于接待评估方面的经费,通过最终的评估应当是没问题的。当然,他对此
事有自己的看法,他把评估的过程只看作是某种形式的再现,他看重形式上面的东
西,借助形式上的评判和考察,一旦通过评估,省重点学科的金匾挂在解剖学教研
室的时候,他愿它不仅仅是一种标志,而是教研室的每一个人释放出来的实力的总
和,那将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实力。
想到此,他的思维仍然没有停顿,不由得把自己的过去和现在综合在一起想一
想,没怎么着,他已是体察到生命有限的人了。基于此他也许有理由超越人体解剖
学的范畴,把自己投射到一个更大的平面图上,考虑一下作为一个具体的人的选择。
他始终认为人是一种有限和无限的综合物,有限的是时间,而无限发挥的思想却可
能使时间有了不同的意义。对己而言,他不是那种善于摆脱繁琐细节的人,因此辞
掉主任的事再次提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