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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虎头老七整了脸色:“兄弟,我一定要弄清楚,你既有这个心,为什么要拦他们?”
“七姐,我说我拦他们了么,我是‘三义堂’的人,我要是出面拦他们,他们会听我的?”
“事既败露,要是有人给他们开出条件,保他们平安回去,他们会听。”
“七姐,他们信得过我么?”
“事到如今,也只有相信了。”
“七姐——”
“兄弟,你这是拿我当知心朋友?”
金刚默然未语。
“我又要问了,兄弟,你既有这个心,为什么非拦他们不可?”
“那么七姐以为我该怎么做?”
“不闻不问,甚至于伸把手给他们,让他们闹个大的。”
“七姐,‘三义堂’是我吃饭的地儿啊。”
“兄弟,你只知道‘三义堂’是你吃饭的地儿,”虎头老七香唇边掠过抽搐:“你可知道,整个华北就要变成人家的了。”
“七姐,那事太大了,我管不了,也不是我的事。”
“兄弟,你……”
“七姐,忘了我的话了,锋芒不可太露啊。”
虎头老七双眉一扬:“我不管,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要是虎头老七我这一条命能换整个华北,我干,连犹豫都不犹豫。”
金刚目光一凝,没说话。
虎头老七道:“我既然豁出去了,我就不怕,兄弟你可以去密告,我不会怪你。”
金刚微一摇头:“我只是对七姐又多认识了一层而已。”
“你是说,你没打算密告?”
“七姐,知己朋友没有这样的。”
“兄弟,醒醒吧,”虎头老七忽然激动地道:“你既然还拿我当知己朋友,话我就非说不可,‘三义堂’不是个能长久吃饭的地儿,别为了这碗饭,成了千古的大罪人。”
金刚倏然一笑道:“七姐,咱们谈点别的,行么?”
“兄弟,用不着逃避,有些事是逃避不过的。”
“我无意逃避什么,也用不着……”
只见有人挑着饭菜走了过来。
金刚立即改口道:“饭来了,咱们哪儿吃?”
虎头老七脸色幽怨、阴沉,看了金刚一眼,抬手一指院中凉亭,道:“就在那儿吧。”
金刚忙招呼送饭的把饭送进凉亭去,然后道:“七姐,请吧!”
虎头老七没再说话,默默行了过去。
两个人进了小亭,饭菜已摆上石桌,送饭的也已经走了。
石桌上二荤二素,四菜一汤,吃的还真不赖。
虎头老七似乎没胃口,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金刚道:“七姐,你操的心太多了。”
“是么,兄弟,我这么个女人,不配谈什么大道理,可是要是人人都能像我这样,外人就不敢欺负咱们了。”
金刚忍不住一扬双眉,脱口说了一声:“好话。”
虎头老七淡然一笑:“好话有什么用。”
“七姐,”金刚沉默了一下道:“做一件事,非要用激烈的手段不可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七姐,我这么说,从天津卫到北平,该坐火车,可却并不是非坐火车才能到,你说是不是?”
虎头老七娇魔上泛起疑色,道:“兄弟,你是说——”
“七姐,还用我多说么?”
“兄弟,我,我,你能不能再说明白点儿?”
“七姐,用得着么?”
“兄弟,”虎头老七深看他一眼:“你让我摸不透。”
“七姐,有些事用眼看着就行了。”
“我会看着的。”
“那不就行了么。”
“兄弟,你说的是真话?”
“七姐,你不是会看着么,何如看着。”
“好吧,兄弟,”虎头老七点头道:“我看着了。”
话说完了,吃饭了,虎头老七的胃口似乎好了些。
这一顿晚饭吃得还算轻松愉快。
吃完了饭,自有人来收碗盘。
两个人坐在亭子里又聊了一会儿,金刚站了起来:“七姐,我该到处走走去了。”
虎头老七跟着站起:“你今儿晚上住哪儿?”
“还不知道,听他们安排吧!”
这话,半真半假。
他知道,潘小凤已经给他安排住处了,可是他还不知道他的住处会被安排在哪儿。
两个人出了凉亭,就分道扬镳了。
虎头老七往大门走。
金刚往东跨院走,他想到班子里去看看。
刚到东跨院门口,有人从后头叫他:“金爷。”
金刚回头一看,竟是刚才潘小凤派来找他的那个汉子,心想八成儿又是潘小凤要找他。
果然,那汉子过来便道:“姑娘请您去一趟。”
“姑娘在哪儿?”
“还在小楼上。”
“我能不能等会儿去?”
“这个……”
那汉子面有难色。
金刚不愿让人为难。当即又道:“好吧!我这就去一趟。”
那汉子立即转忧为喜。连连赔笑哈腰:“谢谢!谢谢!我给您带路,我给您带路。”
说完了话,忙往后院方向行去。
金刚只有跟了过去。
走刚才走过的路。到了小楼前,那汉子停步哈腰:“金爷,您请吧!”
显然,他是不陪金刚进去了。
这也显示出,对潘小凤住的这座小楼,也就是潘九府的禁地来说,金刚已经不是等闲的“外人”了。
金刚一声“有劳”,那汉子连称不敢地走了。
抬头看看。小楼上亮着灯,灯光很柔和。纱窗上看不见潘小凤的影子。楼头静悄悄的,也听不见一点动静。
此情此景……
金刚从楼头收回目光,迈步进了小楼。
上了楼,潘小凤的卧房里亮着灯,另一间则关着门,没点灯。
金刚咳了一声,走了过去。
到了卧房门口看。潘小凤正坐在梳妆台前,为化过的妆,梳过的头做最后的修饰。
不知道她是怎么梳理的,前头一排整齐的刘海,后头两条辫子。脸蛋儿上淡淡的化了些妆,增加了她的娇艳,增加了她的妩媚,淡雅宜人。
跟第一面的潘小凤,甚至第二面的潘小凤,又自不同了。
金刚看得不由一呆。
潘小凤转过了脸,娇靥上堆起了甜美的娇笑,低声问道:“怎么样?”
金刚定过了神,含笑走了进去,道:“若将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潘小凤娇靥一红:“我要听真的。”
金刚道:“我说的是真的。”
他说的是真话。无论让谁来看,都会觉得潘小凤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潘小凤站了起来,眨动了一下黑白分明、水汪汪的大眼睛:“真的?”
“我这个人说话,要不就不说,要说就是真的。要是你现在让我说,也许会是虚假的奉承,可是刚才那头一句,绝对是实实在在的由衷之言。”
潘小凤娇靥上泛起讶异之色:“现在要让你说,也许会是虚假的奉承了?”
“是的!”
“为什么?”
“刚才我看见姑娘的头一眼,这种感觉是直觉的。任何人,只要看见了美,都会情不自禁的赞一句,也许是在心里说,也许是冲口而出,不管是怎么样,这一句话是最真不过的。”
潘小凤娇靥上泛起了喜意,眸子里也闪漾起夺人的光采:“你真会说话。”
娇靥一红,微微低下了头:“只要是你说的,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喜欢。”
这种忸怩娇态,就是让潘九自己来看,他也不敢相信,这就是他娇宠、刁蛮、任性的独生爱女潘小凤!
入目这种神态,再一听这句话,金刚心头不由震动了一下。他强笑着道:“不能啊!那是会吃亏上当的。”
潘小凤猛抬螓首,眸子里像蒙上了一层薄雾:“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人,更不相信你会让我吃亏上当。”
金刚微一摇头道:“那可难说!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着肚皮呢!凡事还是小心为上,尤其是男女间事,更要谨慎。”
“我不怕!要是你真是那种人,我愿意吃你的亏,上你的当。”
金刚心头再震,道:“姑娘……”
“又是姑娘”,潘小凤嗔道:“忘了咱们俩说好的了?”
金刚无奈,也着实不忍。微一点头道:“好吧!小凤,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潘小凤立即喜孜孜地道:“陪你看你住的地方去!让你看看满意不满意。”
潘小凤在潘府是何等的尊贵,如今她竟然刻意打扮了一番,亲自陪金刚看住的地方去。
金刚并没有受宠若惊。可是他着实暗暗感动,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又觉得这些话多余。他把原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用得着你自己跑一趟?”
潘小凤道:“我喜欢。”
金刚没再说话。
潘小凤道:“走吧!”
她从金刚身边走过,往外行去。
金刚要跟出去。
潘小凤忽然停步回身:“吃过了吧?”
“吃过了!”金刚道。
“今天算了!从后天起,我已经交待他们了,你跟我一块儿吃饭。”
金刚微一怔。
潘小凤转身走了出去。
金刚定了定神,忙跟了出去。
在楼梯上。他跟上了潘小凤,道:“我有个毛病。”
潘小凤扭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毛病?”
“跟二当家的坐一桌,我吃不下饭。”
潘小凤倏然一笑:“你放心!从十几岁开始,我就是一个人吃饭,到现在多少年了。”
金刚还有什么好说的。
出了小楼,往东拐,走没两步又往后拐,就在小楼的左后方,有一小片树林里坐落着一间精舍,关着门,没点灯。
金刚跟上一步:“难不成——”
潘小凤道:“现在别问。”
金刚只好不问了。
到了精舍门口。潘小凤开了门,道:“外头等着。”
她先进去开了灯,然后冲着门外头的金刚含笑挥手:“请进来吧!”
金刚走了进去。
进门处,是间小客厅,非常舒适,非常雅致的一间小客厅,里头有间套间,关着门。
潘小凤偏着头问金刚:“怎么样?中意不?”
金刚望着潘小凤,不说话。
“过来看看里头这间。”
潘小凤拧身走向套间。
开了门,开了灯!金刚站在门口皱了眉。
这是间卧房,里头的每一样,跟潘小凤卧房里的每一样一样的华贵。唯一不同的是,这间卧房里的每一样,都是新的。
“怎么样?”
潘小凤偏过头来又问。
金刚转眼凝注:“小凤,你不该这样。”
“为什么?”
金刚没说话,转身走到外头坐下。
潘小凤过来坐在金刚对面。眨动着一双美目,望着金刚。
金刚沉默了一下才道:“你这么做,二当家的点头没有?”
潘小凤道:“这是我的事儿,用不着我爹来点头。这块地方等于是我的,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有没有想到,万一二当家的不答应……”
“没有这个可能。”
“我是说万一。”
“没有这种万一。”
“你有没有想到,别人会怎么说?”
“我爹都没什么话说!我不信别人谁敢说什么!”
“人家背地里说。”
“可以!我拦不了,可是,只别让我听见。”
“小凤,”金刚吸了一口气,道:“听我一句话!对待我,别跟别人不一样。”
“办不到,”潘小凤道:“在我眼里,你原本就跟别人不一样。”
“小凤——”
“别拦我,我从不轻易说这句话。这也是我生平头一回说这种话。”
金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小凤,我觉得咱们该好好谈谈。”
“谈吧!我听着呢!”
“你这番好意我懂,可是我消受不起,也难以答报。”
“我说让你答报了么?”
“小凤,不要否认什么。现在是咱们该摊开来谈的时候,现在要是不谈清楚,就这么糊里糊涂下去,有一天是难以收场的!”
“那么你谈吧!可是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别想改变我,我决定的事,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
“小凤,我是个订过亲的人。”
“我听你说过了。”
“要是让我不明不白的跟你来往,那是毁你、害你,是罪过!你也未必愿意。而让我舍弃我的未婚妻,我也不能!”
“你的未婚妻一定很漂亮?”
“世上漂亮的女人多的很。一个女人是不是漂亮,也并不见得很重要,要是我的终身伴侣,漂亮可以放在其次。”
“那么她很贤慧?”
“这是实情。”
“我没有让你舍弃你的未婚妻,像你说的,那是罪过!”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什么安排?”
“我不知道!”
金刚一怔:“小凤,你——”
潘小凤香唇掠过一丝凄楚笑意,道:“别以为我除了娇宠、任性、撒野,别的什么都不懂。我也有我的另一面,毕竟我是个女孩子家——我明知这件事很难有结果,可是我拦不住自己——”
“小凤——”
“真的,我说的是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才见着你,前后不过两面,我居然会陷的这么深。”
“小凤,不能……”
“没有用的!也来不及了。我自己都拦不住我自己,别人谁又能拦得住我。”
“小凤——”
“我求什么!但我并不强求,事实上我也没法强求,我只有做我该做的,尽我的心。至于将来是个怎么样的结果,那就让上天安排吧!人力做不到的事,只好委诸于天,也许上天能怜我情痴——”
金刚一阵激动,忍不住伸手抓住了潘小凤的柔荑,那双柔荑,冰凉,还带着轻微的颤抖:“小凤——”
潘小凤娇躯也泛起了轻颤。她低下了头。
“你不能这样毁自己。”
她抬起了头:“我这是毁自己么,你说我这是做错了么?”
“这……”
他们俩都没错,错的是苍天。
金刚欲言又止,终于默然低头。
潘小凤轻轻抽回了玉手:“你也该怜我情痴,别拦我,是不是?”
金刚苦笑摇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该说些什么好。”
“那就什么也不要说!让我做我该做的,尽我的心。”
“可是……”
“你拦不了我的,你能么?”
金刚明知道不能,所以他又默然了。
潘小凤轻轻道:“从今晚开始,你就住在这儿。你有事儿,你去忙吧!我在这儿等你。”
金刚猛抬头,可是他说不出话来。
潘小凤要是头一面时的潘小凤,金刚可以理都不理她,但她如今竟变成这样,金刚又何忍拒绝。
别说是金刚,就是铁石人儿也硬不起心肠。
柔能克刚。
柔字当面,百炼钢也能绕指,这话是一点也不错的。潘小凤是变对了。
“去吧!”
“小凤,”金刚终于说出了话:“别让我误了你。”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那么告诉我,你能怎么办?”
“这……”
金刚能怎么说,又能怎么办!
他只有再度默然。
本来就是,一个大姑娘已让他难办了,何况现在又多了一个潘小凤!
偏偏两个都这么痴。
可是金刚没想到,既能多一个大姑娘,又何独不能再多一个潘小凤?
但这时候,金刚是想不到这一点的。
金刚站了起来,要走!又停住了:“小凤,你留在这儿干什么?”
“不干什么,等你。”
“何必等我?我不一定能闲得下来。”
“我知道!反正我在这儿又累不着。”
“我要是一夜闲不下来,难道你就在这儿等一夜?”
“谁说的,”潘小凤倏然一笑道:“我可熬不了那么久。”
“那么你——”
“就让我在这儿坐会儿,不行么?”
“小凤,你要考虑二当家的……”
“这话我不爱听。”
“小凤——”
“我爹知道我的脾气。”
“小凤——”
“干吗老叫我呀!你要是没事儿,就坐下来陪我。”
金刚没再说话,转身行了出去。
潘小凤笑了,望着金刚的背影笑了。
可是,很快地,笑意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幽怨、是凄楚,令人心酸的幽怨凄楚。
金刚没看见!
可是他心里又何尝好受?
这是谁安排的!
这是谁安排的?
这恐怕只有问苍天了。
第十章
金刚出了后院,就直奔了东跨院。
东跨院几间屋里都亮着灯。可是静悄悄的,院子里看不见人。
金刚先找到了马六姐的住处。
马六姐的住处,被安排在离东跨院门没多远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只马六姐一个人,正在那儿洗脸呢!
金刚敲了敲门框,马六姐扭头一看,忙道:“哟!是您啊!”
忙把手巾扔在盆里,迎了过来。
金刚进了屋:“怎么样?有什么事儿么?”
马六姐道:“没什么事儿,就是楚庆和那狗养的来过两趟,缠着三姑娘说个没完的。”
金刚“呃!”了一声坐了下去,道:“都说了些什么?”ZEi8。Com电子书
“还不是穷扯淡,”马六姐也坐了下来,道:“那小子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儿,我看他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金刚哼了两声,道:“看不出他倒是挺积极的啊!”
“怎么,您是指……”
“恐怕这小子是有意为潘九拉线,弄上一桩大功,想往高处爬!”
马六姐“叭!”地往自己腿上重重拍了一下,道:“我就猜着了!这狗养的,缺德事儿都让他干了。”
金刚道:“让他干吧!我倒正愁没这么个拉线的人呢!”
马六姐一怔,急道:“您是说——”
金刚笑笑道:“六姐忘了,我小妹是来干什么的。”
马六姐又怔了一怔,点头道:“这倒是,这倒是。”
金刚沉吟了一下,道:“麻烦六姐一趟,叫她到这儿来一下。”
“三姑娘?”
“嗯!”
“好,我这就去。”
马六姐站起来出去了,转眼工夫之后,她陪着大姑娘走了进来。
一进屋,大姑娘就冲着金刚道:“大哥宠召,有什么吩咐?”
金刚道:“少耍贫了,坐下来!我有正经事儿要跟你谈!”
看金刚这样,大姑娘还真不敢再说什么,当即就坐了下来,眨动一下美目道:“什么事儿,大哥?”
金刚道:“我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告诉我,你混进来的目的究竟何在?”
大姑娘道:“我,我是想以身试险,让他们来个窝里反,狗咬狗一嘴毛。”
金刚道:“让他们这三个贼头争寻方老板?”
大姑娘点了点头。
金刚一点头道:“好吧!你好好儿做你的,我随时支援你。”
大姑娘一喜:“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这是什么事儿,能逗着玩儿么!”
“可是你说随时……”
“本来就是随时。”
“大哥,你要弄清楚,过了明天,我也许能不走!可是你不一定能留得下来。”
“我要是连这点儿都弄不清楚,别的还能干什么!少替我操心了,还是全心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