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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博士-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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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壶水喝?”老楚格外的和气,长瘦脸上还挂了些笑容。见文博士没理他,他搭讪着说:“见了唐老爷,别说呀!俺给这行子人买东西,”他指了指院中,“他们说,到节下赏赏,上回五月节,他们都忘记了咱,俺也没说什么。去买东西,俺挡不住赚一个半个的;不够吃的!给老爷买东西,赚一个板就是屌?他们,”他又指了指外边,“都是有钱的,那唱唱儿的,那画画儿的,五毛一筒的烟,一晚上就是四五筒!俺赚他们一个半个的,不多,一个半个的;鱼子他妈还捎信来要棉裤呢!”
  文博士没工夫听老楚的话,更没心同情他。指了指行李,他叫老楚帮助打开。只有一条褥,一床毛毯,他摸了摸,隔着褥子还感觉到铺板的硬棒。衣箱暂放在桌子上,把书架清楚了一下,预备放洋服裤子,和刮脸的刀与刷子什么的。屋中的味道,院中的吵闹,铺板的硬棒,心中的委屈,都凑在一处,产生了失眠。他奔跑了半日,已觉得很累,可是只一劲的打哈欠,眼睛闭不牢。他不愿再想什么,只求硬挺一夜,明天或者便有较好的办法与希望,可是他睡不着。一直到十二点钟,院中的人才慢慢散去,耳边清静了一些,床板的硬棒便更显明,他觉得象一条被弃的尸首,还有口气儿,可是一点能力没有,只能对着黑暗自怜自叹。邻院的钟敲了两点,他还清清楚楚的听到,沈重,缓慢,很严重的一下两下杀死一段时间,引起多少烦恼!他把毯子蒙严了头,没有听到打三点。
  第二天一清早,街上卖馓子麻花的把他喊醒。猛一睁眼,屋中的破烂不堪好象一闪似的都挤入他的眼中,紧跟着他觉到脊背与脖子已联成一气,象块从来不会屈转活动的木板,他又忍了半天,不能再睡,街上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卖馓子麻花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都一个腔调急里蹦跳的喊,这群中国人!没法子,他只好起来吧。起来又怎样呢?这一天,似乎比昨天还坏,还渺茫,没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有希望的。往最小的事上说,他没法得到一杯热的咖啡或红茶,一两片焦黄的吐司。他硬把自己曳了起来,仿佛曳起一大块没什么用的木头。
  找出由美国带回来的皮拖鞋与红地黑花的浴衫,他到院中活动活动,满院的梨核苹果皮,已招来不少勤苦的蚂蚁,他找了块较比干净的地方,行了几下深呼吸,脖子渐渐的活软过来。他很想洗个热澡。还记得昨天路过一个澡堂。不想去,洗不惯公众浴池。再一想呢,大概还是非去不可,这个地方决不会忽然有了沐浴的设备。他又冷笑开了,看吧,自己总会不久就得变成个纯粹中国人,不然便没法儿活下去。适应环境,博士得变成老楚,才有办法,哈哈!他笑出了声,很响,几乎使自己有点害了怕。
  老楚不知为什么忽然能这样惊醒,居然听见了这个笑声,一翻身爬起来,登上衣裤,走出来,预备好操作一切:“倒壶水喝?”
  文博士笑得更加了劲。他觉得老楚很象个鸡,或狗,一爬起来便能作事,用不着梳洗沐浴,也根本没一点迟累;是的,打算在中国活着得不要一点文化,完全反归自然。老楚跟野人差不多!他得跟老楚学,什么学位,卫生,一切不相干,这是中国,这么一想,他由轻视中国转而觉得自己太好挑剔了,太文明了,中国用不着他这么文明的人:“好吧,老楚,打两壶水去,两壶!”
  不洗澡了,权且用两壶水对付着擦擦身上,刮刮脸。脸还是要刮的,到野蛮之路也得慢慢的走呀,哈哈!
  耗到九点多钟,文博士想教老楚领路,去访唐先生。刚要喊老楚,老楚进来了,举着张名片:“唐老爷!”他的脸上白了一些:“别向他讲呀,俺给他们买东西!”文博士看了看那张名片,除了唐孝诚三个较大的字外,还有许许多多小字,一时几乎不能看清。他正了正领带,迎出来。唐先生似乎早已拱好了手等着呢,一见文博士出来便连连上下左右摆动,显出十二分虚假而亲热。他有五十多岁,矮矮的身量,长长的脸,眉眼似乎永远包陷在笑纹之中;光嘴巴,露着很长的门牙,也在发笑。虽是初秋,他的身上可已经很圆满,夹袍马褂成套,下面穿着很肥阔的夹套裤,裤脚系着很宽的绸带。衣服都是很好的丝织品,可是花样很老,裁法很旧,全象是为从箱中拿出来晒一晒,而暂时以唐先生作衣裳架子。
  唐先生一定不肯先进屋门,再三再四的伸手,拱手,弯腰,点头,而且声明他是地主,文博士是客。他已经觉得十分对不起,没能早些过来请安,仿佛文博士的行动他都知道似的。让了半天。唐先生得到胜利,斜着身随文博士进来。刚到桌旁,唐先生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名片,从新双手递过去。文博士连忙把自己的名片找出来,递过去。唐先生接过去,举到鼻子附近,预备看官衔的小字;一目了然,只有美国哲学博士一项,他的脸马上把笑纹都收回去,随便的把它放在桌上。文博士看了出来这个变化:“唐先生,请坐!”“不客气吧,”“吧”字显着多余而不好听。
  文博士的心里并没把唐先生放得很高,他看唐先生也不过是比老楚多着一套不合样的衣裳与不必需的礼貌而已。讲到对付上,或者唐先生还是容易拿住的那一个,因为唐先生到底有一套玩艺,老楚根本是个光眼子,象刚出水的鱼,什么也没有,只是光出溜的一条。他决定把唐先生拿下马来。唐先生有一套落伍的衣裳礼貌与思想,文博士有一套新从美国运回的衣裳礼貌与思想,这是个战争,看谁能战胜。文博士决不退让。他要出奇制胜,用西洋人的直率勇敢袭击唐先生的礼多人不怪。他猛然的把自己的名片抓起来,随着一声不很好听的笑:“我全凭着这个博士!美国总统的荣誉还赶不上个博士。博士就是状元,我想你应当知道这个。有博士在我的片子上,我就有了一切的资格,唐先生!”
  唐先生脸上的笑纹又都回来了,他觉得自己的确有点太猛撞;他决不佩服西洋博士的学问,可是他深知颜惠庆总长与顾维钧公使就都是博士,这点不假。凭自己的老练与圆滑,今天会闹个没脸,他心中有点难过;可是他并不慌乱,知道自己一定会把僵局打开,特别是吃了“博士”的钉子,转过弯来决不算丢人。他又拱了拱手:“文博士,你不能住在这里,这要教焦委员知道了,我吃不住。舍下还相当的宽绰,那个,那个,老楚!”意思是命令他马上搬走文博士的东西。
  文博士的脸上照旧很严重,可是心里乐了一下。看,这家伙的弯子转得多么快,多么利落;这样的中国人虽然没有任何价值,可还倒有趣好玩。
  “不,我这里很好,”文博士拦住了唐先生,“刚由美国回来,我愿意多吸收一些中国社会情形,多接近民间;也可以说关心民瘼吧!”
  “那么,请签个字,回来兄弟派人送点——”唐先生想供给状元是上算的事,况且钱又不是他的。
  “不,我已经打电到家中要一点——舍下也还倒过得去!”文博士一点也不示弱。
  “赏个面子,文博士!暂收二百吧!”唐先生紧紧的拱手:“学会里每月有各处的补助,凑在一处也有三百来的块。月间,由兄弟凑齐汇交焦委员,焦委员可是吩咐过,由他那儿来的先生们可以支用。我这回不等请示,硬作了主意,老兄,博士赏脸。我们都是前缘,博士千山万水的回来,会在济南遇到一处,前缘!”
  “那么,我就——”文博士掏出名片,写上暂借二百元。 
  
五
  拿到二百块钱,文博士痛快了些。回国来几个月了,这是第一次胜利。他一点也不感谢唐先生,唐先生不过是他手下的败将;说不定再玩一两个小手段,也许就把焦委员所托给唐先生的事全都拿过来:新状元总得战败老秀才,不管唐先生中过秀才没有。
  心中痛快了一些,事事就都有了办法——英雄的所以能从容不迫,都因为处处顺心。文博士到上海银行开了户活账,先存入一百五,要了本英文的支票,取钱凭签字——在印鉴簿子上签了个很美而花哨的字,看起库颇象个洋人的名字。
  把支票本放在袋中,身上忽然觉得轻松了些,脚步自然的往高了抬。在街上转了会儿,他觉得不能再回文化学会去,永远不能再回去,那不是人住的地方。
  他找到了青年会。好吧,就是青年会吧。宿舍里的一间屋子每月才二十多块钱,连住带吃都有了。再说,还能洗澡,理发,有报纸看,虽然寒伧一点,到底比学会里强过许多倍了。他不喜欢宗教,可是青年会宿舍是个买卖,管它什么宗教不宗教呢!
  交了一月的租金与饭费,马上把行李搬了来,连正眼看老楚一眼也没顾得;希望永远不再和老楚见面,就是他将来能把唐先生的事都接过来的话,头一件事是把老楚开了刀,对那样的中国人用不着什么客气。不要说国内现在只有这么几位博士,就是有朝一日,四万万人里有两万万位博士,而那两万万都是老楚,也是照样的没办法!老楚这样的人会把博士都活活的气死!
  文博士把屋中安置好,由箱底上把由美国带回来的紫地白字的“级旗”找出来,钉在墙上;旗子斜钉着,下面又配上两张在美国照的像片端详了一番,心中觉得稍微宽舒了点。吃了顿西餐,洗了洗澡,睡了个大觉,睡得很舒服,连个梦都没作。
  睡醒了,穿好了洋服,心中有点怪不得劲。袋中有几十块钱,仿佛不开销一点就对不起谁似的。想了想,他应当回拜唐先生去。由这件事往开销点钱上想,想到至少得去买条新领带;作衣裳还得暂缓一缓。很快活的立起来;把该洗的汗衫交给仆人;脚上拿着劲,浑厚稳重的下了楼。一出门,洋车夫们捏喇叭的捏喇叭,按铃的按铃,都喊着“拉去擘!”说得轻佻下贱。有的把车拉过来,拦住他;有的上来揪了他一把,黑泥条似的手抓在洋服上。这群中国人!文博士用他骨胳大且硬的手,冷不防的推了一把,几乎把那个车夫推了个趔趄。车夫哽了一声。其余的都笑起来,一种蠢陋愚顽的笑。笑完了,几乎大家是一齐的说:“拉去擘!”这是故意的嘲弄。博士瞪了他们一眼,大家回到原处,零落不齐的叫:“两毛钱擘!看着办擘!……”他的脑中忽然象空了一小块,什么也想不出,只干辣辣的想去抓过几个来,杀了!太讨厌了!正在这个当儿,门内又出来两位,打扮得很平常,嘴里都叼着根牙签,刚在食堂用过饭。有一两个车夫要往前去迎,别的车夫拦住了他们:“有汽车!有汽车!”果然,外边汽车响了喇叭。文博士几乎是和他俩并着肩儿出来的,人家慢条厮礼的上了汽车,往车背上一斜,嘴中还叼着牙签。文博士在汽车卷起来的土中点了点头,大丈夫应当坐汽车;在中国而不坐汽车,连拉车的都会欺侮人!中国人地道的欺软怕硬,拿汽车楞轧他们,没错!博士的手不由的动了一动,似乎是扭转机轮,向前硬轧的表示。
  算了吧,不去买领带了。终日在地上走着,没有汽车,带上条新领带又算哪一出呢?刚才那俩坐汽车的并不怎么打扮,到底……领带……哼!
  唐先生住在南关的一个小巷里。胡同很小,可是很复杂。大门也有,小门也有;有卖水的小棚,有卖杂货的小铺;具体而微的一条小街,带出济南小巷的特色。唐宅的门很大,可是不威武,因为济南没有北平住宅那样的体面的门楼。文博士叫了半天,门内出来位青年人,个子很大,混身很懈松;脸上有肉,也不瓷实;戴着眼镜,皱着眉;神气象是对某件事很严重的思索着,而对其他的一切都很马虎。接过文博士的名片,看了看:“啊,啊。”啊完了,抬头看着天,似乎又想起那某件事,而把眼前的客人忘记了。听到文博士问:“唐先生在家?”他忽然笑了,笑得很亲热:“在家。”说完,又没有了动作。仿佛是初入秋的天,他脸上的阴晴不定,一会儿一变。
  文博士正在想不出办法,唐先生由影壁后转过来,一露面就拱起手来:“不敢当,不敢当!请!请!这是,”他指着那个青年,“二小儿建华。”建华眼看着天,点了点头。
  院里的房子都很高大,可是不起眼。门窗都是一鼻两眼式的,屋中的光线也不充足。客厅里的陈设很复杂,各式的桌椅,各式的摆设,混杂在一处,硬青硬红的不调和。由这些东西可以看出唐府三四辈的变迁:那油红油红的一两件竹器代表着南方的文化,那些新旧的木器表示着北方的精神:唐府本是由南边迁来的,到现在已有六七十年了。由这点东西还可以看出唐宅人们的文化程度,新旧的东西都混合在一处,老的不肯丢掉,新的也渐次被容纳。这点调和的精神仿佛显出一点民族的弱点:既不能顽强的自尊,抓住一些老的东西不放手,又不肯彻底的取纳新的,把老旧的玩艺儿一扫光除尽。
  墙上的字画与书架上的图书也有个特点:都不是名人的杰作,可也不是顶拙劣的作品。那些作画写字的人都是些小小的名家,宦级在知府知县那溜儿,经唐家的人一给说明便也颇有些名声事业,但都不见经传。对联与中堂等项之中,夹杂着一两张像片,还有一小张油画;像照得不佳,画也不见强,表示出应有尽有的苦心,而顺手儿带出一点浮浅的好讲究。
  扫了一眼屋中的东西,文博士觉得呼吸有点不灵利,象海边上似的,空气特别的沈重。新的旧的摆设,桌椅,艺术作品,对他都没有任何作用,他完全不懂。他只在美国学来一个评判方法:适用的便好。他的理想客厅是明亮简单,坐的是宽大柔软的沙发,踩的是华丽厚实的地毯,响的是留声机,看的是电影名星照片。他不认识唐家的这些东西,也不想去批评,只觉得出不来气。椅子是非常的硬棒,也许是很好的木料,但是肯定的不舒服。倒上茶来,闻着很香,但是绝没有牛奶红茶那样的浓厚沈重。文博士知道自己在这里决不会讨好,因为一切都和美国的标准正相反:他要是顺着唐家人的口气往下说,一定说不过他们;他要是以美国标准为根据,就得开罪于他们。直着腿坐了会儿,他想好了,与其顺着他们说,不如逆水行舟;这样至少能显出自己心中不空,使他们闻所未闻。
  唐先生只闲谈天气与济南,不肯往深里说任何事情;新事旧事他都知道不少,但是他不肯发表意见,怕是得罪了人。建华刚在大学毕业,还没找到事作,可是觉得自己很了不得。他的学识和墙上那些图画一样,虽然不高明,可是愿意悬挂出来。听着父亲与文博士谈了几句,他想起个问题:“先生看张墨林怎样?”他脸上非常的严重,以为张墨林的问题必是人人关心的问题,因为他自己正在研究他。
  文博士的眉皱上,也非常的严重,根本不知道张墨林是个诗人,画家,还是银行经理。他决定不肯被人问倒,而反攻了一句:“哪个张墨林?”
  唐先生赶紧接了过去:“山东黄县的一位词家,学问倒还好,二小儿正在作他的年谱,将来还求指教。”
  “那很好!”文博士表示出一定能指教唐建华。“他的著作很难找,有两三部我还没见过!”唐建华看着顶棚,心中似乎非常难过,因为这两三部书还没能找到。“先生看他的作品,专以词说,怎么样?”
  “书是要慢慢找的!”文博士已被挤到墙角,而想闪过去。“当初我在美国想找一部历史,由芝加哥找到纽约,由纽约又找到华盛顿,才找到了半部,很难!”
  “啊!”建华摘下眼镜,用手绢擦着,一点不肯注意文博士的话。就是博士再谈到张墨林,他也没心去听。对张墨林的研究,正如对别件事一样,他的热心原本是很小的一会儿;不过在这一小会儿里,他把这件事放在眉头上思索着。
  唐先生怕文博士看出建华的不客气,赶紧问了几项美国的事。文博士有枝添叶的发挥了一阵,就是他所不晓得的事也说得源源本本,反正唐家的人没到过美国,他说什么是什么。
  文博士说完一阵,刚想告辞,建华的弟弟树华下了学。他是在中学读书,个子不小,也戴着眼镜,长得跟他哥哥差不多,只是脸上的肉瓷实一些。他也很喜爱文学,可是接近新文学。经他父亲介绍过后,他坐下,两只大手在膝上来回的擦。擦着擦着,他想起来一件事:“先生看时铃儿怎样?”他习惯的把新文艺作家的名字末尾都加上个“儿”,仿佛是非常亲密似的。
  “哪个时铃儿?”文博士很想立起来就走,这样的发问简直没法子应付。
  “小孩子爱读小说,”唐先生又来解围,“文博士出洋多年,哪能注意到这些后起的小文人们。”
  “也别说,”文博士直着脖子说,“我对新文学也有相当的研究;不过,没有什么好的作品,没有!”
  树华的手在膝上擦得更快了,脸上也有些发红;刚要开口反驳,被老先生瞪了一眼,不痛快的没说出来。
  文博士觉得已经唬回两个去,到了该告辞的时候了,虽然有许多事还想问唐先生。正想往起立,又进来一位,唐先生赶紧给介绍:“小女振华,文博士。”振华比建华小,比树华大,个子不象她兄弟那样高,可也戴着眼镜。相貌平常,态度很安详,一双脚非常的好看。
  这样的增兵,文博士有点心慌,可是来者既是女子,他不能不客气一些。唐先生这回先给了女儿个暗示:“文博士由美国回来,学问顶好。”
  “老三不是想学英文吗?”她很严重的看看树华。
  树华有志于文学,很想于课外多学些英文,以便翻译莎士比亚。但是,文博士的轻看新文学使他仿佛宁可牺牲了莎士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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