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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六儿欲言又止,阴沉着一张脸,最后还是拿着一半的货款离开了。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油纸伞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绵软如同情人的低喃,江宁慢慢地走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往家中走去。
正在院子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喊:“江大哥!”
江宁回头,见李跃小跑着从河边过来,冲他露出一个笑来:“正准备去你家呢,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江宁打量着他潮湿的衣裳,推开院门道:“先进去吧。”
等两人进了屋子,李跃略带惊讶地道:“江大哥,这墙壁已经被雨淋湿,都快长青苔了,怎么不重新粉刷粉刷?”
江宁将伞放在檐下,转过头看了看进门那堵墙,因为近日来雨下得太多了,到处都很潮湿,墙面上灰白色的墙灰刷得并不均匀,看得出刷墙的人手艺不算好,墙壁上有着被雨水浸湿的痕迹,大块大块的,整面墙像是打了补丁一般。
江宁掸了掸袍角的水珠,漫不经心地回答:“近日事情多,忙得很,忘记这事了。”
李跃这才啊了一声,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傻笑道:“我都忘了,江大哥最近入了沈氏商行做掌柜呢。”
他说到这里,自告奋勇道:“江大哥,我这几日不忙,我给你刷吧?”
江宁微微一笑,婉言拒绝:“不必了,说起来,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李跃这才想起正事,道:“你叮嘱我打听曾记的事情,我打听到了一点。”
江宁倒了一碗清水,推给他,口中道:“说说看。”
李跃正好渴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拿袖子抹了一把,压低声音道:“曾和安不是与漕运司大人有点关系么?正好还有一件事情,运河近几个月来不是已经封了么?漕运所贴了告示,半年内不允许商船行驶。”
江宁飞快地抬眼:“曾记出船了?”
李跃点点头,声音里有点压抑不住的小激动:“就是前日夜里,我回去时路过东部码头,正巧见到曾记茶行的伙计正在码头整理货箱,我在旁边蹲了一会,大概夜里子时,船便开走了。”
江宁问道:“船是往南还是往北?”
“往北。”李跃回答后,又喝了一大口水,问江宁道:“有韩大哥的消息了么?”
江宁抿了抿唇,道:“沈三少爷托人帮忙去寻了,约莫还在途中,暂时没有消息。”
李跃见他神色有点低落,便识趣地转开话题道:“那余年粮铺还开吗?”
江宁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听了这话,忽然发出一声轻笑来:“开,怎么不开?说到这里,还要麻烦你一件小事。”
李跃立刻拍胸脯,利落地道:“江大哥有事尽管说,不必客气。”
江宁想了想,道:“明日你帮我去一趟工匠坊,请人将余年粮铺的匾额拆下来。”
“啊?”李跃一怔,诧异道:“粮铺不是还要开吗?”
江宁微微勾唇,轻飘飘地笑了一下:“当然要开了,只不过开得不是粮铺。”
听闻此言,李跃更加一头雾水了,江宁继续道:“你请人将匾额拆卸下来,另改成余年茶行,改好之后,再挂上去吧。”
李跃表情吃惊道:“要开茶行?可是……”
江宁不再多做解释,只是道:“这件事就麻烦你了,工钱到时候我会去跟工匠坊掌柜结的。”
李跃见他这样,便知道他心中另有打算,也不再多问了,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办妥的。”
江宁道过谢之后,踌躇了一会,又道:“那么曾记茶行那里,若是有什么情况,还要劳烦你多多看顾了。”
闻言,李跃望着他,神色认真道:“江大哥太客气了,当初我娘亲病危,若不是江大哥借银钱给我,只怕如今我娘亲已经不在了,大恩大德,岂是打听消息这种小事能够报答得了的?江大哥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便是,我李跃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但就算是赴汤蹈火,我也一定会为你办到的。”
天色终于黑了下来,如同拉下了一张巨大的幕布,江宁站在门口望着李跃渐渐远去的背影,面上浮现深思之色。
远处传来鸦叫,一声声,显得无比凄清,江宁回屋的时候,无意中扫见门前廊下挂着的那盏旧旧的灯笼,忽然想起,曾经他拎着这盏小小的灯笼,与韩致远一同走过无数次寒夜,而如今灯笼上已经落满了尘埃,挂着的蛛丝,在晚风中微微摇曳。
才只有短短一个月零三天而已,江宁猛然惊觉,直至如今,原来也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这时间过得太漫长了……
第50章()
第二日一早,天气一扫前几日的阴沉,太阳高照,晴空万里,江宁准时走进福运酒楼的大堂。
酒楼这两日生意似乎不太好,几个跑堂伙计正坐在角落唠嗑,闲得几乎要打苍蝇了,鲍远也是其中之一,他那厢正抱怨个没完呢,眼睛一瞄,见江宁走进来,便赶紧迎过来,笑着问好:“江掌柜今日来得早啊。”
江宁点点头,粗略扫了一眼后堂:“陈管事今日来了不曾?”
鲍远一怔,随即笑着道:“还不曾,陈管事往日里也没这么早来。”
江宁听了,也没说什么,语气温温和和的,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鲍远心中鄙夷,嘴上却热络地答应了,等江宁一走,他便阴阳怪气地小声道:“又躲进账房间了,成日里哪儿有那么多账看?他莫不是把十年前的账都翻出来了?”
一旁的几个伙计哄笑,有人压低声音笑道:“新官上任,总要做点面子功夫给东家看嘛,三少爷让他来干活,可不能自打了脸。”
账房里,江宁从柜子里搬出一沓厚厚的账册来,放到书桌上,韩致远被发配后,他便去找了沈玄清,请求他帮忙调查韩致远的消息与下落,并答应了沈玄清,进入沈氏商行,为他做事。
沈玄清将酒楼交付给他的时候,曾经说道:“这酒楼是近些日子,父亲交给我的,从前都是我大哥在打理,其中少不得有宿蠹藏奸,尸位素餐之流,日后还要劳烦你多多费心了。”
他的语气仍旧如同初见时那般温和,没有什么架子,看起来很好说话,不像生意人,倒像是个读书人一般,斯斯文文,江宁看了看他,也没有怎么犹豫,便点头应了。
他如今来到酒楼已有一阵子了,大致情况也算是了然于胸,酒楼的规模不算小,一共有两名管事,一名账房,一名酒保,四名跑堂伙计,两名厨子并两名杂役,然而这些人每天大部分时间都闲得打苍蝇,可见酒楼生意之萧条。
江宁在书案前坐下,翻了翻账本,拿过旁边的册子和笔来誊写,这一写就是小半日,之后又起身来,出了门,见账房正坐在柜台后面,慢条斯理地喝茶,一双眼睛微微阖着,老神在在,他走过去开口道:“王账房。”
王账房闻声睁开眼来,见是江宁,呵呵一笑,仍旧端着茶,嘴里道:“原来是江掌柜,掌柜的有何指教啊?”
江宁微微一笑:“王账房说笑了,您是沈氏商行的老人,指教却不敢当。”
王账房听了这话,神情便不由露出些许得色来,他强自按捺着,嘴上故作谦虚道:“江掌柜何必自谦?三少爷能让你来做酒楼掌柜,想来江掌柜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哪里,我初来乍到,有许多地方不懂,还需要王账房多加提点,”江宁将手中的账本放上柜台,道:“比如,这个。”
王账房看了看那本被翻卷了边的账本,眉头微皱,胡子一翘,微微诧异道:“这个账本,不正是江掌柜前几日要求要的?怎么,其中可有什么问题?”
江宁把账本往前送了送,不动声色地道:“账本我大致都看了一遍,发现其中确实有些小问题,王账房不如再仔细瞧瞧?”
王账房觑着那账本,也不拿起来,只是神色略带轻慢道:“不瞒江掌柜,我做账十几年了,还从未出过任何问题,江掌柜这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江宁微微一笑:“王账房言重了,但是账这种事情,还是要细致点才好,毕竟是真金白银直来直去的,你不如再仔细瞧瞧吧?若觉得还是没有问题,那这账,我可就直接交上去了。”
他说完,也不再多话,转身便回了账房间,王账房瞟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盯着柜台上的账本看了看,面带狐疑之色,好半晌,终于舍得伸出一只手来,两根松树老枝似的指头拈着将那账册轻轻一翻,眉头一皱,再翻几页,顿时大惊失色。
江宁在书案前刚坐下,便听门被叩叩敲响了,声音不大,却又略微急促,其中偶尔迟疑,似乎显示着敲门人的情绪和此刻的心情。
江宁过去开了门,只见外面果然站着王账房,手里拿着之前那本账本,神色有点紧张,直接开口道:“掌柜,这账……”
江宁略微让开,示意他进来说话,王账房进了门,目光在书案上那一堆厚厚的账本上逡巡一遍,发现大多数账册都被翻动过,甚至有些页码还做了标记,他的额际顿时冒出了点点冷汗来。
江宁倒了一杯茶,口中慢慢地道:“往日里常见王账房饮茶,不过我这里没什么好茶叶,只好请你包涵一二了。”
闻言,王账房干干一笑:“哪里哪里,掌柜的客气了。”
“请坐。”江宁把茶碗放到他面前,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模样,这才道:“王账房有事?”
王账房拿出账本来,笑容有点挂不住:“掌柜,这账……”
“嗯?”江宁瞄了一眼那账本,温和一笑:“王账房发现哪里有问题了?”
他的笑容仍旧平和近人,然而王账房却再也不敢如之前那般小看他了,擦了擦额上的汗,他这才硬着头皮道:“是、是发现有那么一点错处……”
“只有一点?”江宁笑容不变。
王账房顿时面如土色,他在酒楼干了这么多年的账房了,自己做的账,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其中的手脚做得非常隐蔽,他自恃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这才放心大胆地将这账交给江宁查看,然而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江宁竟然已经发现了其中的漏洞,还用笔一处处标记了出来,白字黑字,清清楚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四个大字:东窗事发!
按照大泽律例,私作假账,可是要被投入大牢的!想到这里,王账房的手就是一抖,背上冷汗涔涔,他咽了一口唾沫,语气艰难地道:“或、或许还有别的……”
江宁只是微笑不答,王账房硬着头皮道:“我近来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或许还有其他的账册做错了,也未可知,还请掌柜通融一二,我拿去重新修正之后再送过来。”
江宁这才指了指书案上的那一大堆账册,笑道:“原来如此,那这些账册你都再修一遍吧。”
王账房自然不敢说什么,立刻连连道谢,上前搬了一大摞账册就往外走,刚到门口,江宁忽然开口道:“王账房,我时间多得很,你可以慢慢修。”
王账房从这话中听出些许意味深长来,赶紧回身应答:“是是,掌柜说的是,这回修了,保准不会有错的。”
他说完,这才出了房间,长舒一口气,额上的冷汗也顾不得擦,抱着那一摞账册匆匆走了。
江宁在书案前坐了一会,目光投向窗外,斜对面的酒楼酒旗招展,门庭若市,与他们这边的情形截然相反,他思索了片刻,从旁边抽了一页宣纸过来,提笔开始写。
过了小半日,江宁才写出一个大致的方案,他搁下笔,揉了揉酸疼的手指,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写了厚厚的一沓纸了,就在他端起一旁的茶水要喝的时候,忽然听见大堂方向传来争吵的声音。
江宁端茶的手一顿,然后继续将茶水喝完了,这才起身开了门出去,外面正吵得热火朝天,一个是酒楼的跑堂伙计,另一个是酒保,两人一声高过一声,吵了半天还不过瘾,眼看举勺子挽袖子就要动起手来了。
就在这关头,江宁及时开口阻止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吵架的两人皆是一愣,估摸着也没想到江宁会出来,酒保丁余支吾几声,江宁索性向那伙计道:“章安,你来说说。”
章安听了这话,立刻怒气冲冲地道:“我告诉过他,要往申字桌送五两松花酒,结果他给忘了,客人等了半晌没等着酒,将我好骂了一通,我来问他,他却道我没有说过这事,掌柜来评评理,清清白白跟你说过的事情转眼便忘了,这青天白日的,你在这酒坛子跟前发梦颠了不成?”
丁余听这话立马就不干了,不甘示弱道:“我在这儿坐了半日,就没见着你过来吱一声,你说说看,你跟谁要的酒?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挨了骂就来找我的茬,当你爷爷我是好捏的软柿子?”
章安跳脚骂道:“老子忙得四脚朝天,哪有那么多功夫同你瞎扯淡?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闲得直抽筋?”
丁余哟呵冷笑一声:“可不就是瞅着我的活儿清闲么?你要是能行,你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
妈呀**卡死我了,发了好几次才成功…………_(:зゝ∠)_
第51章()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江宁敲了敲桌案,及时地制止了,他向章安问道:“那位客人走了不曾?”
章安强忍着怒气,粗声粗气地回道:“还未走。”
“这样吧,”江宁对两人道:“你们现在称出五两松花酒,再让李师傅做一个小菜,给那位客人送过去,算是赔罪。”
丁余点头,还不忘瞪了章安一眼,扭头称酒去了,章安捏紧了拳头,正想发作,又见江宁站在一边,只得按下怒火,气冲冲地去了后厨。
等酒楼打烊了之后,江宁再次把两人叫到一起,这时候两人的那股子怒气已经皆尽散去,脑子也清楚了不少,至少明面上没有再敌对了,江宁看了看他们,开口道:“你们今日在酒楼肆意吵嚷,不仅影响客人用饭,还累了酒楼的名声,往日里酒楼的规矩是如何立的?”
两人听了这话,沉默一会,丁余开口道:“罚月钱五成。”
江宁笑了一笑,道:“我这里有两个选择,一,你们每人罚月钱五成,二,你们去砍三根竹子来,你们选哪一个?”
能不罚月钱,自然是最好了,两人不约而同地选了砍竹子,丁余好奇问道:“掌柜,你要竹子作甚?”
“到时候你们便知道了,”江宁说完,站起身来道:“记得时间只有两日,若是拖得太久,我可就改主意了,想来你们整一个月的月钱,也够买三根竹子了。”
两人闻言,忙不迭应下,一同往后院去了。
王账房在柜台后探着头,听完了全程对话,他提着笔,有点摸不着头脑地问道:“掌柜,这月钱真不罚了?”
江宁听了一笑,道:“我说出来的话,自然是不会改的,罚月钱不过是下下策罢了,不痛不痒,也长不了记性,日后他们若是再因为这个事情争吵,又当如何?还不如尽早想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偌大一个酒楼,难道还差他们那么点月钱?”
他说到这里,又善解人意地道:“时辰不早了,王账房年纪大了,也要注意休息,那账本我不急,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颇有些意味深长,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王账房做了一辈子的账,今朝阴沟里翻了船,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老脸一臊,他低头看了看笔下的账册,支吾道:“掌柜说的是……”
江宁笑笑,出门去了。
过了两日,丁余和章安果然拖了三根大竹子回来,放在后院中,江宁看了看,又吩咐他们将竹子的枝叶砍去,劈成一节一节的,半个指头那么长,最后还要打磨光滑,不能扎手。
这活儿真是太累人了,两人又都是生手,做了小半日,累出了一身大汗,丁余抹了一把脸,叹气道:“还不如罚我月钱呢,这事整的……”
章安被扎了一手竹毛刺,正疼得龇牙咧嘴,听了这话,指了指坐在一旁悠哉喝茶的江宁,没好气地道:“你现在去跟掌柜的说,或许还来得及。”
江宁嗯了一声,闻声转过头来,微微笑道:“怎么了?”
两人立刻一缩头,闭紧了嘴,手上的动作加快了,过了一会,丁余低声嘀咕道:“我现在一看掌柜那笑,我就浑身没拧!�
章安深以为然地点头,当初究竟是谁在他们中间说,新来的掌柜是个软柿子的?要是让他知道了,非得将这一手竹毛刺扎他脸上去!
两人又忙活好几天,总算把那些竹子劈成了小块的竹签,又一一打磨光滑,手心起了好几个血泡,他们忙得这一阵子,酒楼的各个伙计杂役都看在眼里,起先他们得了空,还要过来瞅上一眼,幸灾乐祸地指指点点,这个太短了,那个太长了,这个扎手,那个缺了口,聒噪个没完。
惹得章安与丁余两人烦不胜烦,江宁偶尔路过,便走了过来,点了其中两个闹腾得最凶的伙计的名字,笑道:“你们既然这样闲,不如也过来帮帮忙。”
一个伙计听了,立刻就想开溜,嘴里支吾道:“这,我还要迎客人呢。”
江宁轻描淡写道:“不急,眼下还未到用饭的时候,想来客人也不多,你有时间在这里指点,不如亲自试一试吧。”
那两个伙计苦着一张脸,在章安与丁余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拿起了竹子与篾刀,江宁抱着手臂就在一边看着,又望了望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其他伙计与杂役,口中道:“酒楼给你们发月钱,雇了你们来,总是要做点事的,若是整日里闲得同那些长舌妇人一样,只会嚼舌根子,这月钱拿了岂不心中有愧?”
众人听了,皆是心中一紧,把脑袋一缩,低头干活去了,江宁就在旁边盯着那两个伙计做了一个半时辰,眼见着到了中午,酒楼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客人,他总算是松了口,两个伙计皆是满手毛刺,疼得龇牙咧嘴,屁滚尿流地跑了,那模样,浑似有猛兽在后边追赶似的,章安和丁余看在眼里,乐得不行。
章安轻唾一口:“让你们跟这装脸大。”
又过了两日,竹签总算是做好了,章安与丁余皆是长舒了一口气,请了江宁过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