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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停了一下。一脸的意犹未尽,那表情就像回味着美酒在口腔中尚未散去的留香一般。“出众的战斗素养、优秀的大局观、完美的团队配合、令人惊叹的执行力……所有的一切,让我看到了一支顶级战队所具备的全部优点。”
“哦?我没有想到。您对‘金属獠牙’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我的先生。”地精挑着眉毛说道,“但是他们的收获。其实并不丰厚,”地精提出了自己,或是许多人心中的问题,“他们应该有实力拿到整整六枚‘参赛铭牌’的,我相信很多人都抱有同样的观点。”果然,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观众席上便发出一阵表示赞同的低语声。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我不敢下这样的断言,但是就当他们的确有这个实力吧。不过问题并非如此简单。”他的目光虽然还落在重新散成数十个画面的“水晶墙”上,不过显然,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我们知道,在一场长达三天的比赛之中,真正困难的不是如何战胜眼前的敌人,而是如何在取胜的同时,最大限度降低战斗成本,保留实力。”
“结合起‘金属獠牙’的表现,我们可以重新审视一下他们当时的战术拆解。”他说,“战斗的发起者是木精灵加维拉。卡在了猎人三箭连射,准备再次搭箭的时间点上。他们的处理方式是用两枚石块打伤猎人,同时将‘远古钉刺战队’的临场意图由继续战斗。转变成救助队友。因为这是团队战,如果队友负伤,只要没死,就不可能不救。”
场中的观众和地精下意识地点了下头。“那让我们换一个角度,如果直接击杀猎人呢?会变成什么场面?”他直接说道:“很简单,杀掉猎人之后,接下来面对的局势一定是五打三,而不是后来的三打三。”
老人解释道。“因为‘魔喉战队’不可能看着到嘴的猎物被别人抢走,甚至自己也变成猎物。‘远古钉刺战队’也不可能放弃掉为队友报仇的欲丨望,继续咬着现在的对手打。他们只会第一时间合力击杀搅局者。然后再处理彼此未完成的战斗。”
“那么问题就来了,五打三。可能发生的变数有多大?是否会因为战斗时间过长,而导致新的搅局者出现?是否在全部击杀之后,己方队员受伤或者重伤失去战斗力?”老人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说道,“这些,全都是不可预知的事情。”
“但是他们最终采取的战术,则成功地将三方团战,拆解成了最短时间内的以快打慢。”老人的目光越来越亮,“而且,回手的余地不是没有留出来。就在淘汰了‘魔喉战队’之后,‘远古钉刺’第一时间撤走了,如果他们不走,抱着反过来沾点便宜,补上一刀的心态,恐怕他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全场听得鸦雀无声,地精已经瞪圆了眼睛,一脸地难以置信。“这,您是说,他们在灌木丛中停下的那一会儿,就全部想到了?……看在主神的份上,这怎么可能?!”
老人笑了。“我可以肯定地说,他们全想到了,而且全做到了。甚至有可能,除此之外的变数,也都考虑到了,比如说速攻没有成功怎么办,‘远古钉刺’没有回救怎么办,还有其他潜伏者怎么办,等等……”
“您,您等一下,见鬼,我的脑袋已经快裂开了!”地精揉着额头一脸痛苦地说道,许多观众听着,和老人一起笑了起来。“他们怎么可能同时想到这么多问题!”
罗梅塔摇了摇头。“很简单,因为这些问题都可以归结到一个有关战斗的,最重要的法则——冷静。”场中的观众们笑够了,很快将注意力重新聚集到老人身上,“任何一点超出击倒条件的实力付出都是浪费,任何一点不必要的动作都是无用,任何一点战术之外的思考都是虚耗……”
“我们总能听到圈子里的内行人评价一位角斗士的战斗风格时,用到‘干净’一词,这就是更加通俗一点的表达方式了。”老人说道,“请各位记住,战斗不是宣泄,而是克制;战斗不是暴躁。而是冷静;战斗不是杀戮,而是艺术……一位角斗士能做到这一点就非常不容易了,更何况是一支三人组成的战队?”
老人的表情渐渐变得极为郑重。“我不知道他们的训练师是谁。但我希望,他能接受我最诚挚的敬意。因为他让我们有幸看到了这样一支近乎完美的战队。出现在了本次大赛之中。”他说着,轻轻鼓起了掌,很快,身后的观众席上,响起了一片掌声以及喝彩声,像是送给年迈老人,又像是送给那位不知名的训练师。
贵宾席中,阿佳妮和莱拉奋力拍着手。满眼赞美地看着身旁的半精灵,卡萨瓦隆则大笑着,向他竖起了拇指。卡迪乌斯满面红光地享受着满场为他响起的掌声,就像是他本人获得了冠军一样。
“加钱!加钱!我的训练费该算一算了!”半精灵调侃着老管家。
“我书房里的酒柜,你看上什么了就拿!随便拿!”卡萨瓦隆笑着对半精灵说道,后者眼中一亮,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大笑起来。
掌声渐渐走低,地精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感谢您的点评,尊敬的罗梅塔的先生。有您在这里,其实才是我们的荣幸。”他说,“最后一个问题。刚刚我注意到,就在战斗结束之后,‘金属獠牙战队’再次在林中停留了一会儿。两次同样的反常举动,我想,这一定不是偶然情况了吧?”
“是的,恐怕的确如此。”老人也皱紧了眉头,似乎想不清楚扎尔等人这么做的原因,“不过我相信,最终我们一定会了解其中的含义的。”
地精听着点了下头。“好了。让我们继续关注本次‘丛林淘汰赛’……”他说着抬头扫向了“水晶墙”上重新显出的数十个画面。不过很快,他的目光有些震惊地一愣。再次响起的声音让场中数万名观众一起倒吸了一口冷气。“等等,似乎。‘金属獠牙’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啊……”坐在他旁边的老人也发现了问题的所在,脸上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另一边的丛林之中,茂密的植被在高速奔袭中连成了油绿色的一片,掠过眼帘甩在身后。透过树冠的天光在林中变成道道淡黄色的柔光,好像挂在空气中的光链一样,在穿过它的身影上留下一闪而逝的光斑。
“金属獠牙”在草梗与枝杈间奔行着,轻柔如风,没有一丝声响,整齐的队形无论如何运动,都极为稳定的,没有一丝改变。战斗结束之后,扎尔三人便立刻离开了战场,没有追击撤走的“远古钉刺”,而是向着密林深处冲了进去。
“无论输赢,都必须第一时间离开上一场战斗发生的地方。”这是半精灵在训练之中强调过无数遍的事情。因为再高明的反侦察手段,也无法做到毫无痕迹的程度,只有拉开距离,才能最有效地摆脱敌人想要追踪的意图。
对于刚刚那场战斗,扎尔还是很满意的,并不是因为获得了开赛以来的第一场胜利,而是看到了格罗尔终于可以重新使用“大地之力”。与此相比,三枚“参赛铭牌”的价值反而可以忽略不计了。
就在扎尔稍稍失神的瞬间,一声弓弦的嗡鸣声让他的神经猛地一紧。转头看去,只见一支褐色的羽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飞过树木间的缝隙,从斜刺里奇快无比地射向了自己。那狭长的单锋箭簇在穿过天光的瞬间,闪烁着震慑心魄的寒芒!
止步扭身,卷起的“希舒亚”当的一声磕飞了羽箭,旋了一圈的扎尔猛地将双腿撑在地上,平移着滑了出去,抬头看向了攻击袭来的方向。身后,加维拉几乎是在弓弦响起的一刻,便“噌”的一声抖出双匕,消失在了原地!
没有一声交流,格罗尔双手持斧抡过头顶,向着远处的灌木丛,一击斩下!
“轰——!!!”
狂暴的大地之力从斧刃上倾泻而出,伴着一连串恐怖的震击声,兽人面前的扇形区域中,所有的灌木丛彻底粉碎。恐怖的巨力挤过两棵大树之间,“噌噌”两声在树身上留下两道崩开的缺口,树皮与碎木爆裂着纷飞炸散。
慢慢的,尘埃散尽,林中无声,数道目光终于毫无阻碍地撞在了一起。
对面,一个站在最前面的罗格坎人顶着满头碎辫,压低了目光,冷冷地看了过来。手中的长矛单手横在他的身侧,带着回锋倒刺的矛身竟然浮动着一层如火焰般燃烧的刺眼红芒。他的身后,身穿墨绿色皮甲的猎人低垂着长弓,手指扣着一根已经搭在弓弦上的羽箭。
整个阵型的侧后方,还有一名手持羽杖的木精灵正歪着脑袋轻笑着,五指如钩的掌心中,正升腾着一团明艳的绿光。
扎尔握着“希舒亚”,目光定在了罗格坎人的身上。事实上,他“认识”对方,不过那唯一的一次接触,也不是什么友善的回忆。对方是“皇冠雄鹿”的王牌,“裂空者萨克里奥”,以及他的“黑角战队”。
一瞬间,诡异的沉默同时出现在了不同地点的两边。密林之中,两支战队好像凝固了一般,没有人迈出一步,也没有人发出一丝声响,只是无声地对视着。角斗场上,数万名观众集体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住了一片柔光中的“水晶墙”。
地精握着扩音石大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旁边的罗梅塔则皱紧了眉头,一脸的严肃。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阿佳妮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了一起,半精灵却好整以暇地翘起了嘴角。前面的安布鲁斯第一次回过了头,略带挑衅地看着他的老对手,卡萨瓦隆。
与此同时,执政官邸的地下室中,巴贝托陷在沙发椅里面,轻轻摇晃着杯中的红酒,悠闲地看着面前缩小了数倍的“水晶墙”。“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声音中带着慵懒的笑意。
乳白色的柔光勾勒出一道黑色的身影,站在旁边的布拉泽伊似乎根本没有观战的兴趣,只是微低着头,沉默着,不发一语。(。)
第九十章 一天()
丛林中很静,飞鸟发出的鸣叫反而在此时变成了最为刺耳的声响。两支队伍站在并不遥远的距离上对视着,他们之间的大地上,褐黄色的泥土与撕碎的草梗、木屑混合在一起,凌乱的,狼藉一片。
越发压抑的气氛笼罩在两者之间,不过更加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好像忘记了下一步该要做什么似的,只是凝固在那里,没有人想要动上一下。
“希舒亚”横在扎尔的身侧,锋利的剑尖斜斜指着脚下的土地。兽人格罗尔微张着嘴巴,宽厚的上唇在镶着铜饰的兜齿后面微微翘起。对他来说,战斗就像融进血液甚至灵魂的本能一样——兽人,从未惧怕战斗,失去一切时不会,找回一切之后,更加不会。
完全隐没于光影之中的加维拉游弋在战场的周围,丛林就像她的家园,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似乎和周遭的一切融为一体,冷冷地看着对方,选择着她的猎物。
微风走过枝头,树叶晃动着沙沙作响,从树冠间的缝隙中落下的阳光被它们打断了,在林间摇曳着,时隐时现。时间在这里过得很慢,似乎道道交错在一起的目光扯住了她的脚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先迈出了一步,不过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裂空者萨克里奥”挑着眉峰,微笑着,退了一步。与此同时,扎尔和格罗尔也动了,两支队伍就像不想见到对方一样,缓缓向后退去。不过他们谁都没有放松警惕,武器还是紧握在手里,目光还是紧紧地跟在了对方的身上。
彼此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最后,他们几乎同时转头。骤然加速,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不过有人似乎并不想就此结束这场没有结果的对峙,“嗡”的一声。木精灵猎人冷笑着,在转身的瞬间快之又快地点出了一箭。呼啸着,追向了扎尔的肩膀。
就在这时,一抹扭曲的光影从扎尔的身后一闪而逝,“当”的一声将羽箭磕飞了出去。很快,加维拉的身影现了出来,望着兀自回头的猎人,在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下,随后再次消失不见。
猎人微眯着眼睛转身追上了队友。“为什么不打?”他语气生硬地问道。
“时间。地点,都不对。”萨克里奥摇了摇头,很快又说道:“不过别着急,会有机会的……”
猎人和手持羽杖的木精灵对视一眼,略带不满地“哼”了一声。他们的步伐逐渐加快,最后钻入了丛林之中。
另一边,“鲜血角斗场”中的数万名观众看着“水晶墙”上渐行渐远的两支队伍,纷纷松开了一口气。不过更快的,他们好像猛然想起,自己应该期待的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才对啊?于是他们又在短暂的放松之后。掀起了新一轮的议论声。
坐在长桌后面的地精同样如此。“该死,我甚至不知道,该期望他们杀个你死我活。还是就这么装作根本不曾遇到过……”他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抱怨道,“好吧,如果让我说实话,我是真以为他们会打起来的!”
旁边的罗梅塔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其实从他们对峙的那一刻起,这场仗,就已经打不起来了。”老人说道,“因为时间不对。”
“时间不对?您的意思是……”地精和观众们一起看向了老人。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这次‘丛林淘汰赛’真正困难的,不是如何战胜眼前的敌人。而是如何在取胜的同时,最大限度降低战斗成本。保留实力。”他说,“如果这两支战队相遇的时间点是第三天。而且有一方明显需要更多的铭牌,来满足晋级要求的话,那还有可能会打起来。不然,他们之间暂时的和平,一定会非常默契地保持下去。”
“‘和平’?”地精古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卡萨瓦隆和安布鲁斯,“我可不认为他们之间曾有过和平……”他有意“压低”音量地嘀咕了一句,观众们心领神会地哄笑起来。
就连罗梅塔都毫不否认地耸了下肩膀。“没错,但是对于一支优秀的战队而言,理智,永远都要走在感性之前。很不巧,他们两支队伍,都属于这个范畴。”老人解释道,“因为双方都没有把握在不损失战力的情况下,打败对方。与其他地方也可以弄到的铭牌相比,这场战斗可能付出的成本未免太高了,甚至一旦损失队友,那么后面的比赛该怎么打,就是最严重的问题了。”
“好吧,看来我们又被这群心思复杂的家伙刷了一次了……”地精替自己还有现场的观众们不满地抱怨道。
不过罗梅塔却微笑着摇了摇头。“嗯……也不能完全这么说,”他停了下继续道,“其实无论刚刚遭遇,还是后来撤走,‘黑角战队’都在寻找着进攻的机会。那两箭的试探我们都看到了,只要‘金属獠牙’稍稍出现状况,那么对方就一定会抢攻上来。”
“但是我们同样看到了,这样的状况并没有发生。”老人说道,“更重要的是,试探失败,和‘金属獠牙’正面对决的话,加维拉的存在将是‘黑角战队’绕不过去的一个问题。”
地精紧跟着说道:“因为她是盗贼,不,不……是‘刺杀者’天赋?!”
“没错!”老人表示肯定地点了下头,“加维拉本人的警惕性,以及来自队友的保护,都让她做到了只要发现敌人,就能第一时间进入‘影身’状态。那么留给‘黑角战队’的问题就来了——这样的先手你让不让?”
老人直接答道。“只要开战,这个先手不让不都行。所以刚刚的对峙也可以理解为,扎尔在等待着萨克里奥的选择,而后者的两次尝试,实际上都失败了。”他说,“从某种角度上讲,这也是一种战术上的胜利。”
“呃……不知道尊敬的安布鲁斯先生听到您这样的评价,会作何感想……”地精听着老人的话语调侃道。果然,身后不远处的安布鲁斯脸色铁青地哼了一声,重新将目光落回到了“水晶墙”上。
与此同时,执政官邸的地下室中,巴贝托也笑了起来,不过他的笑容却有些略显惋惜的意味。“看在主神的份上,布拉泽伊,我有点后悔了,其实应该提早给安布鲁斯那个‘老泥鳅’一两支‘纯血魔剂’的……”
布拉泽伊抬起了头,用风帽下的黑暗看着沙发椅中的执政官。“将一把锋利的长剑送给一个没有脑子的蠢货?我无法确定他会刺向敌人,还是割伤自己。”他语气平缓地说了一句。
“哈哈哈——”巴贝托大笑起来,将酒杯放到了小桌上,看着斗篷中的身影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第一天的“丛林淘汰赛”再没有上演更加戏剧化的一幕。“水晶墙”上的画面在不同的战斗间不停切换着,一场接着一场。没有休息、没有停顿,角斗场中鼎沸的人声一直没有中断过,而且一浪高过一浪。
直到橙红色的太阳落入地平线的深处,明蓝色的夜幕再次笼罩在“定罪云台”上的时候,这场彻头彻尾的狂欢才渐渐露出了一丝平静的味道。
开赛第一天,整整十支队伍被淘汰出局,这样的结果实际上超出了许多人的意料。虽然战队的数量因此减少了,但是所有人都清楚,留下来战队的只会更强,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激烈。
夜幕之下,巨大的环形角斗场正上演着自打建成以来最奇异的一幕。只见无数顶简陋的小帐篷闪烁着点点柔和的光亮,晃动着,就像萤火虫一般点缀着夜色,在层层向上的看台上蔓延开来。
那些留下来,彻夜不归的观众们大声谈笑着,仿佛在分享着彼此间的故事,伴着不同语言交织在一起的酒歌,守候着只属于他们的,最为盛大的节日。
贵宾席的旁边,一顶顶华丽宽大的营帐早早地扎起来了。各家的仆人正出出进进地忙里忙外,还有些颇有身份的家伙正站在一起,谈论着今天的比赛。当他们说到精彩的地方时,还会爆发出一片兴奋异常的笑声。
不过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两个身影正绕着沙场的边缘,缓缓地向前走着。女孩的手指尖划在围墙上,她的步子很慢,覆盖住脸颊的面纱飘动着,一双宛如夜色般的黑眼睛微微有些出神,似乎在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