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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莫念凝险些死了,连他也险些没能熬过上一次的病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不能再拖了。
莫念凝搀着段淮宁,段年紧随其后,外面晴天白日,戏园子却始终是黑漆漆的。载着三个人的车离开后,秋倌从门后边现出半个身来,盯着离开的方向很久,才叹了一声:“我是真不懂你们”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群,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悲喜,梨花苑门口的院墙上坐着一个人影,穿着黑色的唐装,很久,才似呢喃般地说了一句:“我也不懂。”
秋倌抬头望着黎塘,刚要说什么话,就又生生咽了回去。
眼睁睁瞧着心爱的人,跟着别的男人走了,浅生的心里比任何人都要不好受才是,他不该再去给人找不痛快。
他只是不懂,明明两个人对彼此都有情义,又何必这样互相伤害?不论过去有过什么,人啊,始终得往前看,才不至于丢了过去,又葬送了未来。
“傅大少爷今天打电话过来,晚上约你出去。”段年在前面开着车,瞄了一眼镜子中段淮宁的脸色,,前两天才发病,他不能过度劳累,“要不约在改天?”
段淮宁手里下意识地摩挲着拐杖的手柄:“不用,就今晚。”
傅书朗,傅大少爷,看来他是真的想通了,那又怎有不见之理?
段年又瞄了他的脸色几眼,知道劝不动他:“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跟阿凝再去一趟七号码头。”转而又向身边的人问道,“上次是在四号码头出的事吧?”
莫念凝点了点头,四号码头有三个大仓库,每个仓库之间都只隔了半条街的距离,里里外外都有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要进去,着实不易。
“有发现什么吗?”要说李邱生是靠纱厂生意起家,他不怀疑,可要是说李邱生到今天做的一直都是正经生意,他不信,五间大仓库,就是生意再好,也不可能有如此暴利,支撑李邱生在夜城的不倒地位。
“有。”鉴于李邱生的地位,从没有人敢动他的脑筋,在灵魂当铺这么多年,段淮宁是第一个,他的野心、他的仇恨,令他的灵魂也比普通人的要金贵,足以抵扣灵魂当铺因此付出的代价,“鸦片膏。”
莫念凝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鸦片膏?!
段年心里一惊,差点撞上路边的行人。他是学医的,自然知道这东西有多害人。
相比之下,段淮宁的反应倒是要镇定得多。
其实他早就猜得**不离十了,能牟取暴利的,无非就是那几种方式,只不过,五间大仓库都被藏了鸦片膏,李邱生的胃口还真是挺大!
“明面上,他做的是纱厂生意,暗地里,都是将鸦片膏藏在里边,分销出去。”之所以守备森严,也就是这个原因,哪里是他李家在乎那点纱厂生意了?
光是每个仓库的外面,就分了两层守备,里面就更不必说了,莫念凝那天就是进了仓库,却不熟悉里面的地形以及人员分布的具体情形,一时大意,才被人追杀,所幸没受枪伤。
段淮宁抬手打断了她,顿了一会后,才对段年说:“晚上还是你跟我一起去见傅大少爷。”双手叠在拐杖上,沉吟了一会,“阿凝,你跟黑叔一起再去趟七号码头。”
四号码头出过事,李邱生一定会加强防备,连带着七号码头的仓库,也一定会警惕起来,黑叔的身手比段年要强一些,跟莫念凝一起,照应着,应该会更好一些。
或许这里边也有偏心的成分吧,听说仓库里藏了鸦片膏,更不希望段年去犯险,以他冲动的性子,保不定会一气之下,一把火烧了仓库。
第五十二章 天宏酒楼()
鸦片膏,又称大烟膏,更有美其名曰叫芙蓉膏、福寿膏的。
用的时候,先搓成小丸或小条,在火上烤软,然后塞进烟枪的烟锅里,翻转烟锅,对准烟灯,慢火小烤,从烟锅里燃烧产生的烟,就是人吸食的东西。
小丸在烧烤过程中,会渐渐融化成泡状,,烟民管这叫“点泡”,吸一次叫一泡。
抽大烟这事,放现今这世道下,并不少见,上至仕官文人,下至引车卖浆者,百业九流都有抽大烟的。
伶人抽大烟,原因大致有四:一说,是能止咳止泻;再者,是能提神解乏;三来,是脸面问题,有句话叫“不抽大烟,不过一千”,抽得起大烟,那便是有派头;四有,伶人来钱快,抽得起。
其他身份辈界的人,抽大烟,也大抵是出自这几个原因。
不过,别瞧抽大烟好处这么多,坏处也不小。
老话儿说,抽大烟一年入皮,二年入肉,三年入骨,一旦上了瘾,就不是那么好戒的了。这东西烧钱不说,吸食者大多会出现多种疾病,血压降低、心肺造血功能受损,免疫功能直线下降,因吸食大烟而致死的,亦不在少数。
你若想戒它,得经受非人的折磨,在戒烟过程中狂躁自杀的,同样比比皆是。
这不单单是害人的毒药,更是流入民族躯体内的一条毒虫。
现今,李邱生为了牟取暴利,做这样的勾当,虽也是应了这夜城多少人的需求,却也依旧是叫人忍不住要唾骂的。
段淮宁说得上也是大病初愈,本应卧床休养一阵的,却非要事事亲力亲为。段年给段淮宁准备好了出行的衣服后,才叫醒了他。
“晚上八点,天宏酒楼431间。”段年把人扶起来后,便交代起来,“我会跟你一起进去,你在那里切记不要喝酒。”
事先交代,是怕到时候碍着面子,不好再出面阻止。
“嗯嗯阿年啊,兰婶都没你这么唠叨的。”转而看了一眼段年,立马闭了嘴,脸色正经起来,“都出去了?”
“天没黑,就出去了。”段年将拐杖递过去,“七号码头离这里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们大概已经到了。”
段淮宁点了点头,经过上次的事,莫念凝该是有些经验的,不至于再这么大意。找人再去一次,不是为了对仓库造成多大的威胁,只是意在炸李邱生一炸,要他知道,在这夜城,也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只要段淮宁愿意,也是可以毁了他的鸦片生意的。
“我们也出发吧。”虽然是傅书朗约的他,但点醒傅书朗的人也是他,没有叫那位傅大少爷等的道理。
自从在千百度见过那位少爷后,就一直没有往来,要他离开他父亲的庇佑,甚至可能会要违背他父亲的意思,这对傅书朗来说,就意味着丢掉现在的一切,本就是不易的。
“你们这是要去哪啊?”傅宅,傅恺庭刚从楼上下来,就看见傅书朗和傅安妮都是穿戴整齐的,“这么晚了。”
傅书朗没回答,站在原地,恭恭敬敬地顿了一下首:“爸。”
傅恺庭冷哼了一声,没搭理。
“爸,我听说小曼病了,放心不下,想过去看看,所以才让我哥送一下我。”傅安妮是在傍晚的时候得到的消息,李小曼大概是旧病又犯了,有些发烧,她放心不下,想着立刻过去看看。
“都这么晚了,就不能明天再去?”
“哎哟爸!”傅安妮跑过去就抱着傅恺庭的胳膊一阵撒娇,“我担心嘛!李叔叔一个大男人,照顾她,难免有些不方便啦!”
李小曼从小就没有母亲,李邱生又不愿再娶,这会儿生起病来,李邱生一个男人,难免粗心大意,照顾不来。
“好了好了,路上注意安全。”傅恺庭终究是拗不过这个女儿的,笑着拍了拍傅安妮的手,交代了几句话,才转头对着傅书朗,板着脸说了一句,“照顾好你妹妹。”
“会的,爸。”傅书朗咬了咬牙,还是没敢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
他把傅安妮先送到了李家,说好两小时,再来接她。等到天宏酒楼的时候,段淮宁和段年已经在那儿。
“路上有事耽搁了,还请段先生见谅。”一进来,便笑着客套了几句,他既然要靠自己立足,就要先学会伪装,学会以笑面迎人。
段淮宁不方便站起来,便坐着招呼道:“傅大少爷客气了,不介意的话,叫我淮宁就好了。快请坐吧。”
傅书朗走近的时候,才看见段淮宁手里抓着一根黑色的拐杖:“怎么?段先淮宁你的腿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什么,只是生了场病,气力还没恢复过来。”段淮宁笑着稍稍扬了扬手里的拐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这么一说,傅书朗也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并不太好。
这么想来,这么急着找段淮宁出来,似乎不太妥了。
段淮宁叫傅书朗突然沉默了下来,忙又笑道:“小毛病而已,不碍事。”随即又指了指段年道,“我这位弟弟可是深得父亲真传,医术了得,有他在身边,不会有问题的。”
坐在一旁的段年,听段淮宁这么夸自己,只是抬眼瞄了一下,心里暗道,夸他也没用,要是再有一次病发,哪怕是把人捆床上,也绝不让段淮宁再出来奔波。
“我听家母说过,段家是医药世家。”傅书朗瞧了一眼段年,年纪轻轻,沉着而不气躁,确实是个人才,半天才又对段淮宁道,“前些日子,你说过的话,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那就要看,你指的是哪些话了?”段淮宁双手放在拐杖的手柄上,面色沉着,波澜不惊,“若是恭维奉承的,淮宁大抵是记不清了,在这地方,为了生存下去,那样的话,我实在是说不少。”
段淮宁的话说得真诚,也不做什么掩饰,在这里,要想爬得高,谁不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傅书朗拿起手边的洋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那天在千百度,你跟我说的,可是真心的?”
“就看傅大少爷怎么想了,您要是有那个意思,那淮宁说的就是真心话,要是没有,那您只当我是说了句玩笑。”
第五十三章 合作()
对于傅书朗的问题,段淮宁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只是如此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到底如何,就看说的人自己去体会。
傅书朗今天出来,就是下了决心的,与其跟在父亲的身后,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少爷,不如趁着年轻,去做一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若是拼出个名堂来了,那是他的幸,若是没有,也不枉活了一场。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是真的有那个意思,也想要这么去做,你会帮我吗?”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倒并不是自己有多过人的能力,而在于身后至少有一个会推着他向前的能士。
前面的二十几年下来,他都只是充当着一个都统长子的角色,受人敬畏,却没有了解,真正的傅书朗,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不论他多么努力地证明自己,都无法摆脱父亲的身份所带给他阴影。
谁都知道他是谁,可没了这个身份,他却什么都不是。
“如果不想帮,开始就不会说那些话,今天段某也更是不会来这里。”段淮宁抿了一口放在面前的白开水,声音里还带着倦态,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坚定。
傅书朗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从他身上,看不到傅恺庭的铁腕,也看不到李邱生的工于心计,柔柔弱弱却有着令人相信的力量:“好,我信你。”
“承蒙傅大少爷抬爱,既然要合作,段某自然会拿出诚意来。”段淮宁朝段年看了一眼,段年立马递了一个信封袋过来,“少爷胸有大志,志在为民,是我等小人所不能匹及的。”
傅书朗沉默着,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奉承的官场话,他还是分得清的。
“要说现今的世道,官不为民请命,商不体恤下情,这都是一时间你我都无力改变的,可有一样东西,它榨干了人的血汗,磨灭了人的意志,少爷可知是什么?”段淮宁手里抓着信封袋,放在身前,也不急着交给傅书朗。
傅书朗沉吟了一会,思索着段淮宁的意思,半天才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你是说大烟?”
很久之前,就听他的父亲傅恺庭说过,大烟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就没有好下场,害人害己,家破人亡,那都是必然的结局。
只是,早就听闻夜城禁严,大烟这种东西,应该是过不了关口的。
“我就说傅大少爷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段淮宁对着段年笑道,其实这话,还是说给傅书朗听的,转而将信封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夜城禁严这东西是一回事,有没有人贩卖,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傅书朗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袋,又瞧了瞧段淮宁:“你是想让我把夜城贩鸦片膏的,都揪出来?”
“不不不。”段淮宁忙晃了晃手指,“我不说,傅大少爷也清楚,能做这档子生意的,背后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要揪出那个大头目,恐怕整个夜城的半边天都会倒下。”
“那你什么意思?”傅书朗不明白,这信封袋子里放的,无非就是一些贩大烟的人的消息,给他这样的东西,却又不是要他揪出背后的大头目,那又是为何?
段淮宁笑了笑,才继续道:“少爷毕竟是个当官的,不明白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到底是怎么想的。阿年,你来给少爷解释解释。”
段年突然被叫到,忙站了起来,过去朝傅书朗招呼了一声后,才解释道:“大哥的意思,是想请傅少爷用您的身份,给那些人敲一记警钟,大头目虽动不得,但下面的小虾米,该抓的,还是得抓。”
这下,傅书朗算是明白了段淮宁的意思,他这是要杀鸡给猴看,以儆效尤,正如段淮宁所说,敢做这档子交易的,手里多少都有的权利,背后也一定有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动了一个,就意味着得罪了全部。
与其这样,倒不如先把下面那群喽啰给端了,一来,给他们一个警示,要他们知道,这夜城不是他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二来,由傅书朗出面做这件事,身份方便不说,也让这夜城的上层人物都知道一下,他傅书朗,不仅仅只是一个都统的儿子。
既打击了他们,也顺带着树立了威信。
傅书朗没有问段淮宁,他是从哪搞来的这些消息,当官的有当官的的方法,商人有商人的手段。
他只要知道,段淮宁现在是站在他这边的,就够了。
收过信封袋,傅书朗并没有急着看,而是放在了一边:“既然段先生这么有诚意,不知道我有什么能效劳的?”
段淮宁此一番前来,是早就料到傅书朗会找他合作,所以才会提前就让段年整理好了东西,一并带了过来。
生意场上,有来必有往,一个商人放出本钱,必是为了收取更大的利润,没有做赔本买卖的道理。
段淮宁讪笑了几声:“傅少爷客气了。效劳不敢,只是段某今后在夜城的生意,还希望傅大少爷能多关照着些。”
“那就看是什么生意了。”傅书朗突然站了起来,手里抓起信封袋,朝他扬了扬,“若是这等买卖,就免了。”
段淮宁这回也站了起来,稍稍欠了欠身:“那是自然。”见傅书朗这就要走才又追问了一句,“少爷今日可是还有约?”
傅书朗本不想如实回答,突然想起那天在酒宴上,安妮说过,小曼似乎是对段淮宁有意,才又回过身来,说道:“小曼病了,家妹放心不下,过去看了看,这会该接她回去了。段先生可认得李小曼?”
“认得,李先生的千金,当然认得。”说起来,在夜城的头几年,也是深得李小曼的牵线,才能迅速和夜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打成一片。
傅书朗没有多言,话说到这里,段淮宁也不是傻子,他要真的有意愿,自然会去找李小曼。
“那段先生,我就先行一步了。”
“您慢走。”
楼下,直到看到傅书朗开着车离开后,段年才回过头来,问道:“为什么刚刚不跟他提条件?”
傅书朗的权利虽不及他父亲,但好歹身份摆在那,人都会给他一个面子,段淮宁此番要查李邱生的生意,很多方面,如果有这么一张通行证,便是事半功倍。
“条件先留着,不是更好?”
第五十四章 恶作剧()
“条件先留着,不是更好?”
段淮宁定定地望着傅书朗离开的方向,右手摩挲着拐杖,声音听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想些什么。
段年回过头来,搀着他坐下:“在担心阿凝和黑叔?”
“什么?”段淮宁这才回过神来,愣了一下神,才笑着呢喃道,“是啊,不知道怎么样了。”
“担心他们,还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段年靠坐在一边,没好气地呛着段淮宁,“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再有下次发病,所有事情都交给我,不再插手。”
段淮宁但笑不语,说起来,要是没有段年一家,他早就尸横街头了。
而远在七号码头的两人,也已经潜进了仓库里头。
“他奶奶的李邱生,藏了这么多的大烟膏,这要是拿出去,得换多少钱啊?”黑叔一瞧见这么多的大烟膏,眼睛都直了,恨不得在兜里揣点出去,“都说这些资本家不是东西,牙尖嘴利的,吸的都是咱人民的血,啧啧啧”
莫念凝看出了他的意图,一把拽着他就往边上躲:“有人来了。”
“诶诶诶,都打起点精神来!没听说四号码头的仓库被人给闯了?咱这边要是再要出点岔子,一个个的可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黑叔和莫念凝躲在上面,盯着下面的动静,有意无意地瞄着身侧的这个女人——穿了件男人的黑色风衣,一头长发被束了起来,英姿飒爽,身手敏捷不输他分毫。
可这么想着吧,总觉得,作为一个女的,她的眼神里少了一分柔情似水,多了一分冷漠。
“你叫阿凝?”人群散开后,黑叔才跟莫念凝开始搭话。
莫念凝抓着围栏,朝着墙壁蹬了几脚,一个翻身,稳稳落在了最高处,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回头朝黑叔伸出了手,轻轻顿了顿首:“嗯。”
哟呵,这小丫头这是看不起他黑爷?
黑叔望了眼边上的箱子,松了松筋骨,几下就跳了上去。
“丫头,你这身手是跟谁学的?”
莫念凝迅速画着仓库的地图和巡逻路线,听黑叔这么问的时候,手里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