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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手电筒的光柱在不远处不断闪动。只听见几个人在高喊:“都别跑了!站住!”听到的更多的是许多人在泥地里的乱跑声,以及挨打时发出的痛苦声音。顿时,树林中,一片慌乱,可是没人喊叫。有的人动作麻利,夺路就逃。
“咔!”
张远站在假山上拿着个扩音器大声喊着:“很好,过!”
群戏是最麻烦的,尤其是大部分都是群众演员,一不小心就会出错,好在今天运气不错,两条就过了。
“大伦衣服换好没有?”张远扭头问副导演。
副导演扭头四下找了找没见着人,“还没呢。”
“休息十五分钟,再拍下一条。”
王大伦今天总算穿上了警服,一身笔挺的绿色警服,大沿帽,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很帅,很威武。
小时候自己的梦想就是能当名警察,两辈子都没有实现的梦想,能在戏里过把瘾也挺好,尽管这个警察的角色有些另类。
警服是从派出所借来的,顺便还借了几名联防队员当群众演员,王大伦身材挺高的,起先拿来的几套都不合身,好不容易找到一套合身的,穿上给导演过目,剧务兼服装就被张远骂了一通:“二十来岁的派出所小屁警,你让他戴着二级警督衔算怎么个意思?”
得,又得重新换警衔。
警衔,王大伦不太懂,尤其是这种老式的绿色警服,摸着自己肩膀上一杠两颗星星好奇地问道:“这算什么级别?”
“二级警司吧。”服装也不太懂,要不然也不会闹出之前笑话。
“哦,二级警司,也算警官了,起码得派出所副所长级别吧。”
“副所长个屁,这是二级警员,就一小屁警。”副导演打断了某个人的臭美,“赶紧的,导演在催了。”
这两天老天帮忙,一场大风把肆虐在京城上空达半月之久的雾霾一扫而空,又正值农历月中,皎洁的月光照的透亮。拍抓捕现场全景的时候,只要打些冷光就OK了,张远准备把抓捕的几个镜头今天晚上全部拍完。
“导演,我来了。”王大伦一路小跑过来。
张远正在指挥灯光和拍摄机位,看到王大伦过来,又把几个客串的联防队员叫过来,“待会,咱们先排一排,几位都是老师傅了,咱们就按照平时执法的时候一样。”
几个联防队员对于能够参加拍电影既新奇又兴奋,连连点头:“得咧!导演,您就瞧好咧!”
“大伦,你跟几个老师傅请教过没有?”张远把一个大号的强光手电递给王大伦。
“请教过,没问题。”
小史抓阿兰,剧本上只有一句话,小史挨个拧脑袋用手电照,看是谁。张远要求抓住以后要有真实感,王大伦之前已经跟几名联防队员排过好几次了。
“action!”
王大伦一手拿着手电,一手薅着一个小个子的后脖颈把人拖到围墙边。几名联防队员按照戏路一个个抓着人过来,踹人的,打耳光的,骂骂咧咧,业务熟练,真实感十足!这才是真正的本色出演!相比王大伦的动作倒显得有些温柔了。
“手扶到墙上,排成一排!不许乱动!”
王大伦挨个的拧脖子拿手电照人,嘴里不停地训话:“怎么又是你!上次没蹲够是不是?”
“你丫就是贱!”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回头叫你们单位过来领人。”
……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哀求声,尤其是那个让单位过来领人的,哭丧着脸都跪下来了。
王大伦冷笑着毫不理会,倒是一旁的联防队员骂骂咧咧地过来踹了他一脚:“早干嘛了,活该!”
斯汉排在最后,他从一开始就老老实实的很顺从,他面朝墙站着,头也不回,仿佛对身后的事莫不关心。
王大伦走过去把他的脸掰转过来,手电光照在他的脸上,斯汉下意识的回避脸上的光,身子稍稍挣扎了一下。
“咔!”
张远果断叫停,跑过来对斯汉道:“你刚才不应该挣扎,你要顺从。其实你内心是希望被警察抓住的,要有种如愿以偿的感觉。”
“对不起,导演。我知道了。”斯汉一脸歉意道。
他缺乏表演经验,拍摄的时候经常会紧张或者有一些下意识的举动,导致咔的次数很多。不过看得出来他很想把阿兰这个角色演好,平时非常努力,经常主动向张远请教。所以张远对待他的态度不象跟对之前那位昔日童星,动辄就是臭骂一顿,而是非常有耐心。
“大伦,手电的光线往下一点,不要刺激到斯汉的眼睛。”
“知道了,导演。”
“重来!”
……
第六章 没有爱()
公共汽车被抓走了,阿兰觉得公共汽车是因为她的美丽、温婉和顺从才被抓走的。因此,在他的心目里,被抓走就成了美丽、温婉和顺从的同义语。
王大伦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抓着斯汉的胳膊,推着他往前走。花园的通道边铺着一条轨道,摄影师把机器架在轨道上,跟着他们慢慢地往前滑。
斯汉丝毫没有反抗,很自然地半倚着王大伦,在冷光的照映下,神情还显得有些享受。走着走着,斯汉就像对一个老朋友一样,把手放在王大伦背上,很狎熟、很随意的抚摸他,一直摸到屁股上。
按照剧本上的安排,王大伦此时应该感到震惊、奇怪,不由自主的放开了他。
“咔!”
张远叫停了,摇着头:“不对,不对。大伦,你刚才这样太生硬了,这一段咱们得重新再盘盘。”
张远拍戏对细节抠得很细,大半个月下来,王大伦早就已经适应了。他重新抓住斯汉的胳膊,做了个虚推的动作:“导演,我是不是该推他一下?”
“不不不,这样也不对。”
张远摇头,招呼他们过来。自己一时还没有想好,掏出烟来递给王大伦一根,斯汉是不抽烟的。
原地转着圈,抽了半根烟,才对王大伦道:“大伦,如果一个男人摸你的屁股,你会怎么反应?”
“揍他丫的!”王大伦想都没想。
“但如果斯汉摸你呢?”张远接着又问。
“呃……”
“打个比方,你跟斯汉认识,但不熟。然后他摸你,你会怎么反应?”
“还是揍……”王大伦看了看站在一旁偷笑的斯汉,挠挠头,“好象有点下不了手,嗯……应该挣开,然后警告他。”
“对,你本来抓着他的胳膊,你要挣开他,不是往前推,而是往后拉……”张远抓着斯汉的胳膊,一边说一边做着示范:“斯汉,你呢,面对一个威严的警察,你占到了便宜,这时候是该高兴还是有种得逞的感觉?”
“不应该是高兴,也不是得逞。”斯汉想了想道:“阿兰说他小时候最快乐的时光是坐在打着蜡的地板上,想象着一个高大威严的警察把他抓起来。他对小史的爱应该是从第一眼见面就已经爱上了他。就象昆曲里死囚爱刽子手,女贼爱衙役,阿兰只能爱小史。所以他摸小史不是刻意占便宜,而是由心而发的,但当意识到对方是警察时,会有一种……嗯,刺激,对!就是刺激的感觉。”
“啧!”
王大伦和张远对视了一眼,这货可以啊!不愧是专业的。
张远不是同志,编剧王晓波也不是同志,只有斯汉是。同志的心声只有同志最清楚,况且他们都属于下面的那个。
“斯汉,我总觉得这段有点生硬,你还有什么想法说说。”张远继续鼓励道。
“嗯,小史想抓阿兰,但又没有动作,阿兰就这么走了。我想阿兰这时已经意识到小史有变弯的趋势,他应该更加大胆,再摸一把,或者亲一下什么的。”
张远想了想,不置可否,“先试一试,看看效果。”
王大伦一把把斯汉往后拽开,人往前窜了一步,迅速摆脱他的魔爪,猛然回过身,抬起手就准备想抽他。
斯汉没有逃离,微微抬着头,朝他眨了眨眼睛,眸子里波光流转,充满着笑意。
王大伦感觉到自己的手挥不下去,目光对视着,无力地垂下胳膊。
此情此景,基情无限啊!斯汉笑了,笑得很灿烂,他迈步往前走,走到王大伦的身边,突然抱住了他,在他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下。
王大伦傻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毕竟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被男人亲,他一时不知所措,摸着被斯汉亲过的地方,呆呆地看着斯汉一步一步消失在月亮门外。
“咔!”
“好!Verygood!”
王大伦和斯汉的对手戏已经拍了十来天了,斯汉虽然没有经验,但他热衷度非常高,很刻苦,进步是显而易见,所以张远把他的女妆戏和独白放到最后,希望最后能有个爆发。
相比之下王大伦一直是中规中矩,也不能说演的不好,作为一名电影学院表演系的大专生,他的表演在张远看来已经超过了大多数的本科生,具备了相当的水准。但相比斯汉每天在进步,张远开始不满足他的表现,期待也能上个台阶。
今天最后一个镜头原本是个硬伤,结果在斯汉的诠释下,一下子变的完美,更重要的是还带动了王大伦的突破,王大伦最后的表现正是张远一直所期待的。
王大伦总算反应过来,刚才斯汉的嘴唇贴到自己脸颊的一刹那,他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那种软软湿湿的感觉,心脏一下跳的飞快,甚至忘了表演,所有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
但就是这下意识的反应赢得了张远的好评,王大伦明白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没有表演痕迹。这跟无招胜有招,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道理是一样的,都是最高境界。
王大伦似乎隐隐get到了某个点。
张远经常跟演员说戏,但王大伦总感觉不论是张远还是自己都对小史这个人物有偏差。他从一开始就认为戏中的小史就是装逼,张远则更着重于小史的内心戏,认为小史在潜意识里是爱阿兰的。
真的有爱吗?王大伦不知道,他开始自己琢磨。
十几年的打工经历,他见过不少这种关系的。曾经有两个同事就是这样,他们住在一起,但偶尔发了工资以后他们还会去发廊找小姐。
王大伦不认为他们之间有真爱,甚至不认为他们是同志,两人在一起更多的大概就是发泄。如同他本人一样,没有女人只能靠五姑娘,日本的爱情动作片看腻了,有欧美的,然后还会找些ladyboy或者gay片之类的,一样有生理反应,一样有快感,有时甚至更加刺激。
斯汉是个真正的同志,王大伦去向他请教。起初他有些羞涩,但他看到王大伦没有八卦、猎奇,确实是在揣摩戏中的角色,又隐隐有些感动。他爱这部戏,他在阿兰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某些影子。
于是他毫不吝啬的跟王大伦分享自己的经历,他不象阿兰那么****,但也碰到了不少渣男,没有爱只有欲,曾经让他很受伤,直到后来找到了真爱。斯汉讲述他跟男友之间的爱情时,王大伦能感觉到他脸上的幸福,没错,就是幸福!
阿兰却是不幸的,小史对他没有爱,只有猎奇和被激发出来的欲望。所以他不是装逼,从一开始就是猎奇,报复。他肆意践踏阿兰的尊严,就是为了报复阿兰曾经冒犯了他,让他不知所措,同时他还怀着某种新奇、刺激,继而激发欲望。
这部戏最重要的角色是阿兰无疑,斯汉从生涩到渐入佳境是张远喜闻乐见的。而王大伦的表现却开始逐渐偏离他对小史这个角色的理解,NG不可避免的多起来,王大伦一直在犯同样的错误,但每次当他忍耐到极限,忍不住要骂人的时候,这货却时不时让他眼中一亮,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却隐隐有种期待。
于是他索性放开,让那货尽情的发挥。小史在审问阿兰的过程中,时而和善,时而暴戾。和善时这货还透着一丝丝的虚伪,而在暴戾施虐时眼神中却流露出那种残忍的快感。
“嘶!”
张远突然感觉到这才是真正的小史,他真正所要的小史。同时让他郁闷的是斯汉反而又跟不上趟了,被这货无情的碾压,NG再次多起来。
《东宫西宫》的拍摄周期是两个月,前二十来天因为各种原因,又加之张远的吹毛求疵,进度很慢,直到王大伦终于稳稳地get到了那个爆发点之后,尽管斯汉在很多时候跟不上他的节奏,但进度却开始慢慢快起来。
戏里阿兰在坦白的时候就象在讲故事,讲故事的娓娓而谈,不时反客为主地挑逗审讯者;听故事的时而和善,时而暴戾。
审讯者和被审讯者你进我退,我进你退,双方处于微妙的胶着状态。这场心理战像充满了性寓意的双人探戈舞一样不断地改变步伐方向,调整主从关系。不知不觉地,警察(国家机器的一零件、********的维护者)的绝对权威被一个同性。恋作家以柔情颠覆了。
警察完全陷入了被动的境地:他唯一能够维持权威的手段就是施虐,殊不知这对阿兰来说是正中下怀——施虐的一方无意中扮演了受虐者期待他扮演的角色,也就是说,阿兰最后成了胜利者,而小史却满脸困惑。
但在实际拍摄中,正好调个个儿,斯汉被那货折磨得恍恍惚惚,********,好几次张远都喊“咔”了,他却还沉浸在阿兰的世界中迟迟不能自拔。
张远乐此不疲,每天静观这货吊打斯汉,然后他在巴拉巴拉的调教斯汉,还颇有几分小受养成的成就感。
王大伦和斯汉对手戏的戏份都在晚上,原本张远打算趁着白天的功夫拍一些阿兰同志经历的片段,但拍到这个程度他果断地推翻了白天的拍摄计划,如今他把王大伦当做一块磨刀石,尽情地磨炼着斯汉,相信未来斯汉的表现将更加惊艳。
第七章 我爱你()
夜,涛贝勒府小院。
王大伦裹着件深咖啡色平皮夹克窝在沙发里,懒得动弹。没办法,连续一个多月,每天晚上八点开拍,一直凌晨四五点收工,日夜颠倒让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高强度的拍摄,不但体力有些透支,关键是心累。如今他已经把小史磨得透透的,一个无聊、猎奇的警察,用审问的方式刺探阿兰的隐私,无情的践踏阿兰的尊严,这些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心血。
阿兰是讲故事的,小史是听故事的。根据故事的情节,小史要不断的做出反应,冷嘲热讽,辱骂,殴打,剧本上往往只有一句话,但想要演出来,眼神、动作、台词,需要不断的打磨,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戏里还是戏外,只是表现的没有斯汉那么明显罢了。
好在张远为了保持演员状态的延续性,在拍摄的过程中尽量按照剧情展开,要不然跳来跳去,那就更加没方向了。
沙发垫子重重的往下一沉,这吨位除了张远没别人,王大伦不用睁眼就能知道。
“给!”
张远推了推他,递过来一根烟。
“白天没睡好啊?”
“没有,就是眯一会,养养精神。”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凑过去点了烟,瞧着张远那张胖胖圆脸就纳闷:“导演,你不累吗?”
说起来王大伦还真挺佩服张远的,每天拍完戏天亮才睡,别人要睡到下午,他基本上九、十点钟就起床了,然后忙这忙那,再到晚上拍戏。一个多月的时间从来没见过他精神萎靡的样子,而且人也不瘦,据说最近还胖了几斤。
“哪能不累呢!”张远叹了口气,拍着手上的剧本道:“这不改这个结尾,都跟晓波商量好几天了。”
“结尾真的要改呀?”
“没办法,必须得该。”张远低头嘬着香烟,摇头道:“在派出所里做,这件事太敏感了,而且小史最后到底会不会沦落,这也是个问题。我还是倾向于最后悬崖勒马,这样还能说得过去,要不然把人都得罪光了,那就彻底没法在这圈子里混了。”
王大伦看得出张远的沮丧,默然无语。原本剧本的结尾是小史彻底沦落了,在办公室里就跟阿兰干起来,****,上体位,很是刺激。
一个警察在国家执法机关就这么上了,想想确实是个极大的讽刺。虽说张远现在还被那个什么局禁着,但得罪********机关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有人递话,有人劝导,最后张远也只能妥协。
王大伦倒是暗暗松了口气,不拍最好了,要不然心里说不定会留下什么阴影呢。他又想到另外一个严重的问题。
“导演,那亲嘴还拍不拍了?”
“这个当然拍了,什么都不拍,这部戏就没意义了。”张远正色道。
王大伦翻了翻白眼,小史都要悬崖勒马了,亲不亲的还有什么屁意义。
“导演,那亲嘴的时候能不能借一下位?”
“不行!”张远这厮想都没想就拒绝。
王大伦急了:“为什么呀?”
“这样就不真实了,观众一看就是假的。咦,以前都说好了,你怎么还有顾虑呀?”
“这……人家还从来没有跟人亲过嘴,这是初吻好不好!”
“哦,是初吻啊!”
拿腔拿调的,气的王大伦别过头去不理人。
张远到底还是没有同意借位,更可气的是这厮居然还用初吻这事嘲讽了一番,什么二十二岁的小伙子居然还没有接过吻,真新鲜!
王大伦挺郁闷,之前光想着怎么把小史演好,没留意。这演到跟前了,才发现,哎,这是俺的初吻呐!上辈子的初吻献给了发廊小姐,而且事后还发现这小姐是干****的,自己的嘴巴,无数人的话儿,同一个地方……把他恶心的两天没吃下饭去。好嘛!这辈子换成了男人,斯汉那货肯定也干****,呃……
天蒙蒙亮。
这几天的戏都集中在这个时间段。天亮了,小史要把阿兰放走,阿兰不肯走,小史硬是把他赶出门,结果这货还在门外晃悠,小史积攒了一晚上的情绪彻底爆发了。
“action!”
晨曦中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
斯汉入画,他低头拉着衣襟,走的很慢。
王大伦推开办公室后门,走出来,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走?”
斯汉看着他,吸了口气,喉结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