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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风流-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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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县官几费踌躇,一个宦家小姐怎好出牌拘唤。又思量了一回,将一副素纸写道;
  程幕安控词,本县理合审问情由,仰原差吴魁,请冯小姐至衙面质,毋误。
  那差人领命,一迳到冯家来,门上传纸票与小姐看了。夫人病方痊可,又吃一惊道;“女儿娇养深闺,何可轻涉公庭,恐彼设计叵测。”小姐道:“一个父母官写个请字,怎好抗违不去。公堂之上自有法度,决不堕其好计。”于是换了青衣,■■了剃刀一把,以御强暴。辞了夫人,唤奶娘随着,一迳到县里来。知县吩咐,冯小姐来到后堂相见,轿子直抬到后堂,小姐下轿敛衽跪下。知县忙叫请起。看见姿容绝世,侠气惊人,先自惊异。吩咐看坐。小姐道:“老爷在上,贱妾怎敢无礼。”知县道:“请坐了好讲。”小姐于是打旁坐下。知县道:“令叔作主与程慕安联姻,可谓良缘佳偶,何甘自冷落,反将使女假充代去?既尊意不愿,当辞于未聘之前,既受其聘,即为夫妇,夫妇人伦之大,岂可视同儿戏。”小姐从容答道:“贱妾之微衷,可以对天地,可以告祖宗,岂独不可表白于老爷台下。先父虽位卑职小,素秉进礼退义之风,以此持身,即以此遗训。膝下止有贱妾,虽闺中弱质,实当养送之任。今亲亡未期,察蓼莪而不忍读,何忍遽咏桃天之章。况母亲孤守空帏,茕茕无伴。贱妾再三沥血告辞于叔父之前,无奈裒如充耳,是妾终不能以孝道事亲矣。夫女子适人,大关名节,岂可涉于赠芍之风。今程姓狂游浪行,至妾祖茔,适会妾C于)祭扫,窥容谋聘。叔父利彼之财,将侄女为香饵。虽云婚姻,实涉犯嫌。妾岂肯随人颠倒,玷辱先人。实欲全孝守义,所以有假代之举,实居常处受之隐痛也。”知县道:“程慕安必要完复原配,所以控于本县奈何?”小姐道:“贱妾惟谨守闺中,以答君子之用心。至于勒奉枕衾,逼侍巾栉,则非义之所敢出,万万不能从命,乞老爷谅之。”知县见小姐言词侃侃,志气昂昂,凛凛不可犯,深为骇异。说道:“我说其中必有个缘故,令先尊高风劲节,本县素所钦仰,今欲为两全之策,除非令叔完璧聘金,令其另娶。”小姐道:“以五百金之厚赀,入乎出尔,何异虎口取羊。先父所遗薄产尚可售价抵偿,若得老爷如此斡旋,则生殁均感不朽矣。”知县立身一恭道:“请回。待本县着令叔两全处和罢了。”小姐道:“妾蒙老爷拘唤,敢轻身以待罪,恐彼奸谋暗设,钱神叵测。老爷案下的拘犯,设或堕计,岂非有失官箴,殊费周折,敢恳尊裁,曲赐庇护。”知县点首会意,深服小姐之性灵智足。即唤皂快四名,护送小姐回宅。这里小姐上轿出衙,那程公子早巳备停当,四下埋伏。程公子、石秀甫观望消息,一见轿子出来,喝应一声,埋伏齐出。那四个押送公人厉声喊叫:“老爷吩咐不许粗鲁。”只见人丛中跳出两个汉子,狠勇乱打。那众人倒的倒,跌的跌,一个不敢上前。一个汉子回护轿子,飞也似去了。正是;
  尽道人谋胜,
  谁知天意定,
  天意若不定,
  万事皆可竞。
  两个好汉是谁?一人保护小姐轿子去了,一个在县前被程家蜂拥住了,不知怎生结束,看十三回。
   
  





                        


第十三回    婚姻事公堂大闹 圣旨到府县吃惊


  少年裘马醉箜篌,
  剑术诗名动列侯;
  秋草平原萦短梦,
  暮云江上起新愁。
  黄金一任亲知尽,
  白眼还将意气留。
  怅望故园归未得,
  灞陵踪迹隐韩休。
  话说梅公子住在马有德署中,又得了孟宗政一个豪杰,不是饮酒赋(诗),便是舞剑雄谈,朝夕颇不寂寞。一日闲暇中,忽念及冯乐天优待之恩,如今夫人小姐只身无赖,又受畏天之累,顿生伤感道:“我几回欲去探望冯夫人,因无伴侣,故尔迟迟。今有孟宗政,正可同他借此遨游,有何不可。”遂与马有德,孟宗政说知。孟宗政大喜道:“〔咱〕家住下这几天,虽有二位饮酒谈心,亦为乐事,然巴不得出去走走,令胸襟舒畅些。马有德此夜便治席叙别,各相欢饮,自不必说。
  明早二人束装就道。孟宗政欲带宝剑而往,梅公子恐佩此利器路上招摇,未免生事不便,故仍留马有德处。三人握手叮咛而别。马有德回署不题。
  单表梅公子与孟宗政,俱武服打扮,一路往维扬进发。那日到时,天色正早,寻个饭店放下行李,忽闻街上哄哄传说,县前去看新闻奇事。梅公子对孟宗政道;“我总是明日去探望冯夫人,如今何不也到县前去看看,不知什么奇事。”孟宗政道:“说得有理。”将行李付主人,二人一迳到县前来。但见人山人海,挨挤不开。梅公子与孟宗政深为骇异,杂在人丛中听他们议论。有个说:“可惜一个小姐,如今是羊落虎口了。”有个说道:“只怕小姐足智多谋,或另有奇计,未必就落匣哩。”有几个老年人说道:“专怪这异乡公子,轻狂恶少,做阿叔的贪了财帛,倒与外人作此毒计,欺诬孤儿寡妇。我们路见不平,回护小姐家去,也是一桩好事。”梅公子听了纷纷议论,暗暗惊疑话有来历。孟宗政虽不知情,听了也觉义气勃然。忽听得一声喧嚷,梅公子与孟宗政挤上一看,但见堂上抬出一乘轿子,众人一哄围住,逞勇抢夺。又见三四个公人,喊叫冠卫,那里拦挡得住。恼得梅公子与孟宗政发指冲冠,不问情由,赶上前去。终是孟宗政气力壮,手脚快,一抢直上,两手一搪一隔,左跌右横,打条去路,护送轿子飞跑而去。程公子与众人,吓得魂不附体,忽有神人从天而降,也不去追赶孟宗政与小姐的轿子,竟一哄儿围住了梅公子。梅公子虽与孟宗政学得几个拳法,此时寡不敌众,甚觉心慌。那知县听得外面喧嚷,情知不出小姐所料,连忙出堂。此时众人正要与梅公子厮打,只见许多公人蜂拥而来,说大爷在堂上叫你们一齐上去。程公子把梅公子一手扯住道:“你们众人不要打他,打死了没有对证。捉去见县尊,着他身上送还我小姐就是了。”那梅公子与程公子一齐进去。那些打行不敢上前,意欲走散,被公子个个捉到。正是:
  豺狼赋性千般诈,
  蜂豕为心一味〔顽〕,
  才想鲸吞被鸠夺,
  相逢狭路大家蛮。
  程公子(扭)了梅公子,一路喊上堂来道:“反了!反了!不知那里来这两个野奴才,一个把我原聘美人抢去,亏我捉住这一个,送与年兄正法追究。”县官吃了一吓,只道是程公子抢亲,那里说又闪出一个外人抢去。及仔细一看,头带儒巾,身穿武服,气宇非凡,昂昂然走上堂来,当面立着不跪,心上越发惊骇。问道:“你是何人?这里是什么所在,敢于此大胆放肆!”梅公子笑一笑道:“这里是公堂之上,律法之所,任你天大的事,赫赫势力,到了此地一毫也行不去。自有皇法官律主持公道,岂可此鼠窃狗偷,青天白日,万民瞻仰之所,肆无忌惮抢劫妇女。生员偶见不平,稍助一臂之力,为此地立个纪纲法度,使万民知所尊仰,怎么倒说生员大胆放肆?”知县看见言谈慷慨,愈加惊疑。问道:“你是那里人,姓甚名谁?”梅公子道;“生员姓梅字傲雪,乃浙中人氏。”县官惊讶道:“莫非挺苍老先生〔乃是〕令尊么?”梅公子答道:“是生员的先父。”知县忙施礼逊坐。程公子一天好事被他夺去。恨不得尽情责治,看见反加礼貌,越气得没法。一手指着梅公子道:“不知那里流来这囚徒光棍,假捏虚词,哄骗年兄,怎么就是这样听信了。”梅公子道:“我又不是冒了先父之名在这里打抽丰,说分上,怎么说个假捏〔虚〕词唐突父母官起来?”程公子道:“你即果系梅挺巷之子,我与你无怨无德,怎么劈空抢我的原聘美人呢?”梅公子冷笑一声道;“一发说得可笑。我怎知你原聘不原聘,美人不美人。但此处公堂之上,礼法之地,若容此狐朋狗党,横行逞志,名教有伤,法度何在。我不过一时之不平,此外毫不知情,若一知情便涉私抢罪矣。”知县对程公子道;“此一举年兄未免轻举妄动,藐视小弟。梅兄实为小弟位卑职小,周全体面,分明小弟得罪于年兄,幸勿错怪。”程公子气得目睁口呆,且按下不题。
  却表冯畏天,教程公子设此毒计,脱丁自己的干系,躲在家中叫家人络绎打听。只见一个家人来报道:“奇怪,小姐不是程公子抢,竟被别人抢去了。”冯畏天正在惊疑,忽又一家人回报道:“那抢小姐去的这个人,被程公子捉到县里审去了。”冯畏天道:“不信有此怪事。我只是躲避不去的好。我设此计策,分明将侄女交割过了,又被别人抢去,与我何涉?这官司打在别人身上了,我如今倒要帮程幕安追究来,还该去看看的是。”于是走到县前不敢进去,在仪门外张头探脑。奇怪道:“为何不跪了审问,立在堂上说话?”再到仪门里边仔细一望,只见乱嚷乱跳的程慕安,也端拱立着见知县了。这个昂昂然谈声响亮那个人,有些面熟,再挨上仔细一看,吃了一惊道:“这人面庞好像昔日在我家管园的木荣。”再去看来,嘹然无疑。遂走上堂去,指着梅公子嚷道:“老父母这是何人,这样优待他?”程公子随接口道:“妻叔果认得他是什么人?”畏天道;“这是先兄处管园小僮,官名叫木荣,前日被生员逐出。”程公子不觉乱跳道:“呀!年兄刚才怪小弟轻举妄动,坏了公堂的体面,如今竟坏了做官的体面了。公堂之上与一个管园小厮,,称年兄弟,岂不可笑,”此时连知县也疑信不决。梅公子只是微微冷笑。程公子对冯畏天道:“既系管园小厮,令侄女是他的主母了,毕竟令侄女与他苟合,做下败伦伤化的事,故此令侄女不肯嫁我。这奴才敢于纠合武夫大胆抢去,情弊显然,既被擒住,还要冒梅挺庵之子,虚捏路见不平,图为脱身之计,”梅公子初不知情,今忽见畏天上来,又说小姐是主母,方始且惊且悟。想道,“适才救去的恰是冯小姐。”暗喜出力于有用之地,但事涉嫌疑,百口难分,既处骑虎之势,只要扳心无愧,且大着胆再作道理。于是对知县道:“生员实系姓梅,内有一段隐情,假姓为木,』受冯年伯莫大之恩,所以特为探望冯夫人而来。不意一时雄心,竞逢狭路。倘生员有罪可加,有情可质,不妨彼此供吐,面鞫实情,.使名正罪当,亦是一件快事。何苦互相朦胧,致父母受狂徒之冲突。”知县沉吟不语。程公子道:“这样恶仆元凶,杀有余辜。年兄为何信其簧鼓,容他立于公堂之上?”冯畏天在堂下攘臂而待,专守着木荣下堂送他一顿饱拳。知县见事处两难,我县中不便审结。说道:“这个事关重大,本县申详到府,听府尊作主罢。”程公子道:“我说年兄但专理粮务,怎能审这样重犯大辟。”知县因此忿恨程公子,逞势行凶。敬重梅公子的义气,恐只身路上受众人凌辱,因立刻备文书。一面差人押送程公子,冯畏天一班打行,一面打轿亲自护送梅公子到府里来。知府尚未出堂。知县带了一千人犯,传鼓请知府出堂。知县吩咐衙役卫护梅公子暂候仪门,先进参了知府,将此事情由细细陈了一遍。又将梅公子不平仗义,忽而畏天认为小厮的话,说个详细。打个恭道;“卑职不敢擅审,特候老大人裁断。”说罢,将原词申文呈上。那知府最是端方有风力的,一一看明。对知县道:“他既系梅挺庵之子,为何冯畏天忽有木荣小厮之称?据本府度理详情,毕竟木荣的确。若梅挺庵之子,现有思旨奖擢,自然在京承恩受职。孤身在此做什么?涉私抢夺,大干伦理。贵县这样廉明,何一时受其锢蔽?”知县打恭答道:“卑职窥其人品似(非)纨挎行止,不敢轻定是非,故此解来候大人明断。”程公子也跪上来诉说备细。知府道:“贤契的姻事,且置一边,另当审质。至于家奴冒缙绅之名,抢劫主母,情理难容,先当正法。”程公子打个深恭答道:“公祖老大人,这样主持名教,振肃纲常,才为舆情悦服,民心快畅。”知府道:“带那口奴上来。”知县只是沉吟旁立,看知府发落。梅公子仍旧昂昂然走上堂,立着不跪。知府发怒道:“你乃冯家的奴仆,犯此律条还不知罪么?”梅公子笑一笑道:“奴仆果系贱役,然各有来历,不可一例而论。生员不过暂时托迹,又不犯罪,怎肯屈膝庭下。”知府也疑惑起来,遂叫冯畏天。畏天匍伏上前。知府道:“你不要错认了家人木荣,只怕未必是他。或面庞厮像一时误认,须认得明白,本府方好惩治。”畏天道:“公祖老爷在上,生员怎敢将平民认为奴仆。欺诬台下,获罪不小。”复把手指着梅公子道:产生员因孤女寡妇服役不便,故逐出来未及两月。”知府道:“既然如此,果情真罪当,怎么他称生员?又说暂时托迹。奴仆可以暂时托迹,,难道生员也可以暂时假冒得的么?“程公子打一恭道:“公祖老大人,这样顽奴光棍,不加严刑,不肯供吐真情。”知府喝一声拿下。那些皂快刚走近身,被梅公子两手迸力一挥,三两个皂快早巳翻跌在地。知府大怒。喝令合堂皂快拽拿,顿时蜂拥,将一个梅公子索住在堂柱上了。正在鼎沸,忽见门外两骑报马,两人肩背黄袱,飞也似冲进来,到丹墀下马。一班皂快,连忙带着梅公子一干人犯,退避两廊,知府出位。但见二人气昂昂走上堂来,一个打开袱包,取出公文说道:“小差是内阁史老爷那边来的,有个梅老爷寓在这里冯老爷词内,要太爷去逮请到京。”一头说,一头递上公文。:知府一边接公文,一边说道:“冯老爷已经身故,并没有个梅老爷寓在园内。”那人道:“怎说没有?现有赵老爷家周大叔是他认得〔的〕,故同差来迎接。”赵府家人上前禀道,“梅老爷实系在冯老爷园内,只要求太爷驾去迎请,小人自然认得。”冯畏天与程公子吓得面面相觑。知府拆封看着公文道:
  内阁学士史,奉旨:据吏部尚书赵汝愚具题,故国子监祭酒梅馥之子名干,隐居故刑部尚书冯又玄园中。着扬州府知府吴廷用迎接进京,授爵以旌父忠。特敕该府知道。
  知府看了,吓得面如土色,只管回顾知县,知县惟有含笑而巳。下公文的两人走下看着马儿,只见丹墀下拥着一簇人犯。说道:“原来知府在这里审事。”走近一望,赵家人原来就是周成,惊讶道:“中间拴着的有些像梅老爷。梅公子也看见是周成,只是不动身,做着不见。周成踮脚仔细一认,欢喜道:“果是梅老爷。”那人道:“不要错认了。既是梅老爷为何被众人拥住在此地?”畏天一听这句话儿,忙上前对那两人道:“二位委实不可错认,这是我家管园的小厮,叫做木荣,犯下重罪。”那周成不等说完,早是劈面一掌打去。骂道:“贼囚犯光棍,明明是梅老爷,朝廷的命官,什么管园管园!”再要打第二下,那畏天魂巳吓落,双手掩着脸儿踉跆躲避得快。那周成不由分说,推开众人,跪下磕头。那人也随着周成一样磕了头。皂快早巳把梅公子放手,只求把掌不到面上便是造化。吓得知府知县卑词下气,趋下恭揖。梅公子上堂,公人个个心惊胆战。程公子、冯畏天羞惭满面,去又不敢,来又不可。又想,-一天好事,空费心机,徒增烦恼,不觉扑簌簌掉下泪来。立在丹墀下,掩面而泣。正是:
  道他虚谎何曾谎,
  偏我分明转不明
  奇奇怪怪真难测,
  大闹公堂作话文。
  知府知县接梅公子上堂,重新作揖道:“有眼不识,:冒犯台颜,幸乞恕罪。”梅公子揖道:“贵府抚临万民,有不公不法的事,固当伸冤理枉,岂可以假梅生员便不问情由妄加罪戾,真梅生员就徇情护短,使程生员、冯畏天何以心服,未免又哓哓于庭下。令生员抱此不白之污,系名教罪人,即谬膺帝宠,亦何颜立朝事主。乞公祖大人请从公道,以生员抢劫主母情由,与程生员公堂劫夺闺媛,冯畏天谋占家业欺侮孤寡,俱一一审质明白,情真罪当,生员方可应赴王命,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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