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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又翻开往下看,还好,下面的话还算正常,都是贾清那日在宁安堂中所讲的规矩,作了细化。
每条每款都直指贪污、怠工的处置办法,奖惩也是两个极端,不留情面。
贾政有些迂,但绝对不蠢,很容易就看出了这些条款的目的和能达到的预期效果。
显然,贾清是不想荣国府的人进去做事,以免坏了规矩而他却不好处置!
贾政合上册子,道:“你觉得如何?”
贾琏道:“侄儿觉得,若是按照二弟这样的做法,虽然可以省下不少银子,但是也太绝情、严苛了些。下面的人难免抱怨,传出去也对名声不利……”
贾政冷声道:“你只看得到能省银子,难道就看不到这个做法还能保证为娘娘盖的园子不出差错吗?”
“侄儿蠢笨……”
贾政却又叹了口气:“以前的清儿,我只觉得他乖巧懂事,又知礼上进。
谁知如今大了些,做事却越来越有些极端了……
罢了罢了,此事就由得他去闹吧,只要不误了娘娘的事,反正都是他的决定,我也不好多说什么的,说了他也未必肯听,还是得叫他吃了亏方可悟了。
不过他年纪尚小,吃些亏也未必就是坏事,以后,咱们贾家的门楣怕还是得他来撑起。如今趁着我还在,多多磨练一些也是好事。”
贾政说着说着就想通了,只是听他最后一句话,显然觉得目前他就是贾家的掌舵人了……
不过贾敬一出了家,第三代,还真是非他莫属了。
贾琏默默的听着贾政的话,待听到“得靠贾清来撑起门楣”这一句,眉头一皱。
随即又释然,老爷连宝玉、兰哥儿都排除在外了,何况于我?
又想想贾清这些年出的风头,干的事和说的话,唉,由不得老爷这么说了。
“老爷的意思侄儿知道了,侄儿告退。”
贾链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退出了梦坡斋。
。。。。。。
时隔三年,古城扬州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
扬州城码头,一大早就汇集了扬州几乎所有的大小官员和大商巨贾。景况比之八年前林如海下扬州之时还要隆盛。
当巨大的官船停靠在码头,霎时间,码头上响起一片歌颂之声:“恭迎钦差大人!!”
如洪浪般的声音借着水音传到了河对岸,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儿。
贾清却并不出面,这里已经是目的地,既然代表天子前来看望林如海,自然不能随意,该有的仪仗必须摆足了。
先是全副武装的锦衣军兵士陈列而上,守住大道两边,直接站到官员阵列的面前,完全占领了码头到官员阵型之间的这段距离。
众扬州官员静静的等待了约莫半刻钟左右,方有一乘大红八抬软轿到了近前。
扬州毕竟只是一府之地,官员级别都不大够高。为了郑重其事,南京礼部特派左侍郎王钊前来,所以此次扬州众官员由他领头。
王钊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南京礼部左侍郎王钊,领扬州大小官员恭迎钦差大人!”
过了一会,只听轿内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本官皇命在身,不宜停留,诸位大人若是无事,请各自回衙。若是有事,请移步行辕。”
说完,司仪立马唱道:“肃静~~回避~!”
王钊没想到贾清居然连面都不露,但还是立马领着众人让开道路。
钦差仪仗队启动,后面跟了十多乘轿子,缓缓朝着扬州城内驶去。
等到队伍离开,众人却都按捺不住议论声。
此时郑主事一路小跑到了近前,道:“下官参见王大人,钦差大人已将行辕定在巡盐御史衙门,还特意吩咐,若无紧要之事,请勿打扰。”
王钊问道:“钦差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没有。”
王钊想了想,面向扬州众官道:“钦差大人国事为重,接风宴暂行取消,各位大人请回去吧。”
。。。。。。
第三零三章 没病?()
钦差队伍未做任何停留,从码头直接往巡盐御史衙门而去。
沿着大道而行,威严而肃穆,行人赶紧退避,却又忍不住在边上伸头观望。
扬州城人口不少,出了这等大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钦差进城的消息就传遍了扬州城。
第一顶轿子中的贾清也有些感慨。算上今次,扬州他来过三次了。
第一次,是他初次降临这个世界。
第二次,是参加江南文会途径此地,那一次,也仅仅只是一个世家大族的庶子而已。
此次,却已然领着钦差大臣的身份出使扬州!
人生际遇,不可谓变化不快。
林家原籍苏州,祖宅不在此地,所以住的是官衙,也就是巡盐御史衙门。
前面是衙门,后面是林府。
到了林府,贾清想着先瞧瞧林如海的情况再说,就让王嬷嬷安排黛玉的相关事宜,自己和冯唐、张太医等在林府管家林忠的带领下,到了林如海的榻处。
“林姑父。。。。。。”
林如海的屋里,贾清印象中温文尔雅、俊逸不凡的林如海,此时却垂死一般的躺在病榻之上,撑起脖子观望进来的人。
说来,贾清虽然只见过林如海几次,但林如海对他一直都还算是眷爱有加的。此时看着他这副模样,贾清虽不是黛玉,也忍不住心里一酸,几步上前,跪伏在病榻之前。
林如海早已经知道贾清奉旨前来看他的事,因此并不意外,只轻轻的说了一句:“你来啦。”
然后才向着贾清后面的人道:“诸位大人请坐,恕林某不能起身相陪了。。。。。”
冯唐等连说客气。
贾清看着林如海憔悴却依旧温和的脸,想起此行的目的,立马回头对张太医道:“请张先生务必治好我姑父大人。”
张太医应命,提着药箱上前,贾清连忙让开来。
此时林如海并不出声,静静的看着面带忧虑的贾清,忽而,面露微笑。
贾清却只看着张太医。见张太医忽然眉头一皱,贾清连忙问道:“怎么了?”
张太医却只是皱着眉,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而不敢。
贾清正待追问,忽然只听冯唐对林忠道:“还请管家将其他人退避。”
如此不客气的做法,让贾清眉头也是一皱,回头看着冯唐。冯唐却只是笑笑,并不解释。
更奇怪的是,林忠居然在只看了林如海一眼之后,真的指挥着将丫鬟婆子、无关人等全部带了下去。
冯唐也命几个跟着进来的随从出去。
如此,很快整间屋里就只剩下林如海、贾清、冯唐、张太医四个人。
“冯老将军这是何意?”贾清皱眉冷声问道。
他忽然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贤侄稍安勿躁。”
更让贾清错愕的事情发生了,原本看着病重垂危,奄奄欲死的林如海,居然慢慢坐了起来,朝着他唤道。
贾清顾不得质问冯唐,转身蹲在林如海身边,拉着他的手惊喜的问道:“姑父大人,你没事了?”
“咳咳。。。”林如海咳了两声,坐正了身子,轻轻推开贾清的手,道:“你先过去坐着。。。。。。”
贾清眼睛瞪得大大的,讷讷起身。忽然走到一边的衣服架子上拿起了一件大衣,为林如海披上,这才走回座位上坐着。
这一幕,被屋里三人看在眼里。林如海伸手扯了扯大衣,觉得妥帖了,才对着冯唐和张太医道:“劳烦两位不远千里前来看视林某。。。。。。”
贾清实在不想听客套话了,急切道:“姑父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有,你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张太医也是一头雾水,闻言道:“我观林大人的身子,似乎只是感染风寒。。。。。。但是身体却甚是虚弱,仿若是有重伤未愈一般。。。。。。”
林如海笑道:“张先生真乃神医也,所说分毫不差。”
贾清先是不解,随即就大喜过望,道:“姑父身子真的无大碍?”
林如海笑着点点头。
“太好了,这下子不用担心林妹妹伤心过度了。。。。。。”
贾清高兴道,随即又沉声问:“张先生所说重伤未愈。。。。。。?”
林如海目光闪闪,道:“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如今也好的差不多了。”
贾清怒声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伤您?”
林如海摆手道:“此事待会再说。。。。。。冯将军,皇上是什么意思?”
冯唐道:“皇上已经下定决心,命我全力协助贾将军暗中调查此事。”
“还请小心行事才好。”林如海道。
贾清感觉受不了了,什么叫全力协助我?沃特么都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能不能解释清楚了再讨论?
不然,我不奉陪了啊!
“恕晚辈失礼,若是没我什么事,我就先回后院告诉林妹妹这件喜事去了啊!”
“不可!”林如海道:“此事暂且不能告诉她。”
看着贾清脑袋上顶着的问号,林如海解释道:“此事复杂异常,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贤侄稍安勿躁,稍后自然明了。”
好吧,你们赢了!贾清看着林如海,默默坐下。
。。。。。。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林府后宅。
黛玉怔怔的坐在冰凉的石凳上,目之所及虽然是旧时的家园,神思却早已飘进前面,林如海的病榻之上。
“姑娘,外面凉,还是进屋歇着吧!”
紫鹃为黛玉铺好床褥之后,出门看见院中静坐的黛玉,柔声劝道。
黛玉摇摇头,问道:“王妈妈回来了没?”
她先前叫王嬷嬷去前面看看,为什么贾清还不过来叫她去看她父亲。
这种时候,每多等一秒,都会加重她往不好的事情上面想的次数。
紫鹃摇摇头。见黛玉又转过头不理会她,心中也泛起怜惜之情,索性就站在园子里陪着她。
一会之后,王嬷嬷回来。
紫鹃连忙上前询问,王嬷嬷道:“二爷他们现在都在老爷的屋里,林忠带人守在门口,说太医正在为老爷医治,暂时不让进去打扰。”
紫鹃听了不知该作何计较,回头,却见黛玉已经起身,默默走回了屋内。
紫鹃想了想,再次问道:“可有知道老爷现在怎么样了?”
王嬷嬷担忧道:“怕是真的不好了,不然,太医也不会看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紫鹃叹了口气,道:“妈妈辛苦了,姑娘那里有我看着,妈妈先去歇息吧。”
。。。。。。
第三零四章 尚方宝剑()
林如海的屋里,张太医已经离开,只剩他们三人在其中议事。
“这么说来,真的是白莲教的人下的手?”
贾清沉声问道。数月之前贾芸就和他说过这个问题,没想到,还真有这回事。
林如海面有欣慰之色道:“自从三年前你让我小心宵小的算计,我虽然没有回应你,暗地里却是留了心。
有朝中大臣勾结盐商走私私盐一事,我早有察觉,只是一直未敢轻动。
后来在我决心要下手追查的时候,行事更是小心。没成想,还是被对方察觉,使得他们狗急跳墙,暗算于我。”
林如海没说的是,若不是察觉到此中之事的幕后主使有何善宝的影子,他都不一定会动这一条线!
他是正庆帝的人,当为正庆帝排忧解难。
“不想,虽然我遭了暗算,却也借此查到了一件大事!”
林如海继续道。
前面的事差不多理清,贾清知道重头戏要来了,于是捧哏道:“是什么?”
林如海眉头紧锁道:“贤侄可知道三年前朝廷对战鞑子一族的时候,后方突然出现的一股势力,让朝廷吃了大亏一事吗?”
贾清低下头来,这事他早从吴仙儿那里知道了。
“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道就因为此事,是谁吃了最大的亏吗?”
这个贾清就不清楚了,那个时候他正在忙着读书。况且也没听说为此事传出多大的动静啊。
林如海一看贾清的表情就知道贾清不清楚内中门道。
“说起来这位,还和你家关系不浅,正是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三孙,如今你家老太太的娘家小侄,太上皇御笔钦封忠靖侯史鼎!”
“什么?不对啊,姑父既说史世叔吃了大亏,怎么现在他现在还袭着忠靖侯的爵位啊?”
其实贾清对于史家一门双侯早已心存疑惑了,只是后来打听,除了知道了他们家另一个爵位是太上皇封赏的,也并没有发觉他们家有特别显赫之处,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林如海叹了声:“纵然依旧袭着爵又有什么用,一辈子功名付诸东流!就和他哥哥一样了,虽袭着侯爵,却如同袭着将军爵一般!”
贾清静静的听着。
冯唐也感慨道:“是啊,原本太上皇何等钟爱的一个骁将,而立之年即加恩为子爵,而后年刚过不惑,又升侯爵,照这个恩宠,二十年之后,三公太尉之职未必不能角逐。
甚至开创开国之后,第一个国公府邸也不是没有可能!”
贾清听得目瞪口呆,史鼎他可是看见过的,一个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平庸的小老头而已。
他以前有这么牛逼?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都看不出来史世叔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呢?”贾清问。
“世上的事就是那么琢磨不清,三年前,已到了知天命之年的史鼎再次领兵出征,以绝对优势对战鞑子一族。
原本以为必定是十拿九稳的战场,只能为他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新功。
想必他当时也是那么想的!
谁知,他却在这最不应该跌倒的地方狠狠的摔了下去。
两起连天的大火,烧掉了国朝近二十万石军需粮草,也烧掉了他所有的骄傲!
人生境遇,果然变幻莫测,世事无常啊!”
“烧了二十万石?那不是相当于烧掉了三军将士大部分的粮草了吗?那国朝最后怎么还是打赢了?”
贾清没带兵打过仗,但也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几十万石粮食被毁,还怎么打?
冯唐道:“多亏内阁早先就做了预案,将太仓的存粮调了大半到赤霞峰应急。
前方大变一起,立马组织运送粮草,堪堪在前线崩溃之前将第一批粮食送到。就这般,在失利数次,损失惨重之后,才组织起反攻,最终再次把鞑子一族赶进白山黑水之间。”
接下来的事很好理解了,内阁捞足了声望,史鼎悲剧了,估计还有两个更悲剧的监粮官都见不到之后的太阳
而且,在以强对弱的战场上,出现这样的“丑闻”,朝廷自然是百般遮掩,只宣扬胜利的结果。所以百姓包括他在内,都不清楚经过。反正都胜了,管他那么多做甚!
甚至,贾清总觉得,林如海二人在说这段事的问题上,还有所保留!
冯唐接着道:“自那之后,朝廷自然调查这股能同时闯进两个粮仓纵火的势力,无果。只能归结到是敌方越过我军防线的力量。
只是林大人几个月前突然上奏皇上,明言已经得知三年前纵火烧粮的势力正是在江南为祸已久的白莲教。
要知道,当年一战,军方可是折了好几位素有威望的大将,不独史鼎一人!”
猛然间,贾清问道:“方才姑父大人说是在调查朝臣与盐商勾结的过程中遭遇白莲教暗算,而白莲教又是三年前那两起大火的主谋,那么,是不是。。。。。。?”
林如海是在调查盐商和朝臣勾结的时候,被白莲教下的毒手。可以肯定,盐商肯定是和白莲教有来往的,就是不知道其中有没有牵扯到朝廷重臣。
若是这样的话,三年前的战役,很可能其中就存在巨大的阴谋!
林如海眼睛眯起,顿了顿,道:“现在还不能说这些,现在能确定就是,白莲教时隔几十年,又开始死灰复燃,妄图颠覆国朝,必须要设法剿灭了!
至于盐商之事,此乃沉疴旧疾,当缓缓除之。不过,若是能抓到一部分白莲教的头目,或许从他们的嘴里,能得到有用的消息!”
人都是有脾气的,身为朝廷大员,居然被邪教暗算,肯定忍不下去。贾清不知道林如海如此笃定当年之事为白莲教所为到底有没有证据
唉,就算没有又怎么样呢。剿灭一个从名字就注定为反教的组织,只要成功了,就算没有证据,那也是功劳。
想了想,贾清问道:“不知姑父大人准备如何剿灭白莲教?”
白莲教可不是软柿子,想来盐政衙门也不可能有多少衙役,他此行也只带了二十多个护院,外加赵百户带来的一百多号锦衣军,这么点人,肯定不可能谈什么剿灭白莲教。
林如海笑道:“此事,就得仰仗冯老将军了!”
贾清明了,难怪会派个有资历的武将作为副使了,原来是准备干这个的!
谁知冯唐也笑道:“我虽任过金陵省总兵官,但现在已不在任上,可没有调动各府兵备道驻军的权利了。所以,一切还是得靠贾将军居中调度。”
总兵官,从二品。不同于总兵,总兵官是各省驻军的最高将领,归总督统领。
听了冯唐的话,贾清有些迟疑道:“我现在虽身为钦差,名义上有节度地方军政的权利,但毕竟只是奉旨慰问姑父大人,怕是无权调动地方军队啊。”
冯唐道:“不然,既是代表天子前来探视林大人,如今听闻林大人居然被宵小暗害,调兵镇压,实乃师出有名,不算越权。”
见贾清还是沉思,冯唐居然露出笑容,道:“原以为贾将军年少而居高位,难免会有些焦躁自负之心,没想到行事居然如此谨慎老成!”
说着,居然起身出去了。
贾清向林如海道:“冯老将军这是夸我呢?”
不是贾清胆小,而是他比冯唐更加知道白莲教的实力,一旦动手,若是不能尽全功,难免后患无穷。而且这虽然是皇帝的意思,但毕竟没有旨意下来,干的好了有赏,一旦干差了,就得背锅。
最主要的是,还不知道单凭这个钦差的身份,能调动多少兵力,还有白莲教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这些,都是要先考虑好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