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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官家的书案不过两丈远,身上残余的酒气,自然逃不过官家的鼻子。
眼底因缺乏睡眠而造成的黯淡,更是一览无遗。
于是乎,明明诚心诚意的悔疚,在官家看来,十足十矫揉造作的狡辩。
“朕还未开口‘教诲’,你就已经知罪……且恰好皆是朕欲要说教你的言辞。”
官家冷冷盯着他看,目光锐利逼人:“阿珏,先知先觉呀。”
柴珏闻言,眉头禁不住轻皱一下。
父王言下之意,是说自己投机取巧,以为抢先说了他要责罚自己的话,便能反将一军,逃脱了事。
他该要诚惶诚恐地叩首,或者大呼冤枉。
至少,总应低下头来。
但,他是真心悔过的,委屈的感觉涌现心头。
“儿臣认真反思自己的作为,深知有过,父王说教儿臣与否,有何相干?”
柴珏用力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直视官家,目光只有坦荡、不甘。
“倘若儿臣有意虚与委蛇,待父王教训我一番,再佯装悔过,又有何难?”
官家半眯着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眼角微微抽搐的痕迹,预示风雨欲来。
偏偏柴珏眼睛瞪得更大,半步也不退让。
“父王以此来评判儿臣,是否太莽断?太不公?是否偏见太甚!”
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式的震怒并没有来临。
半晌,只等来官家轻描淡写的一句:“传朕旨:安国侯乐琅不思进取、恣意妄为,罚禄三年。”
随侍的杨献茂点头领命,正要快步前往翰林承旨那边传话。
“且慢!”
却被柴珏一把拦了下来。
杨献茂讶然地看向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柴珏指尖微微颤抖,他只得把手握成拳头,依旧平息不了满腔的不甘与怨怼。
是他犯的错,何故要责罚乐琅?
赤裸裸的要挟。
为了逼迫自己认错。
完完全全按照父王的心意来认错。
柴珏就跪在原地,无底的眸瞳,静静望着官家。
他父王要的,原来是绝对的服从。
容不得些许偏差。
是这么一瞬间,柴珏才蓦然发现,在他父亲那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下,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狂妄。
“父王爱罚谁便罚谁吧。”
他放下拦住杨献茂的手,目光依旧锁定官家,毫不掩饰眼神里的挑衅。
人总有不如意的事情,父王想要人人都顺从他的心意,未免太霸道了。
我偏不顺你的意。
我偏就要挫一挫你的锐气!
“被罚俸禄的又不是儿臣,被天下人耻笑责罚不明的,更不是儿臣。”
说罢,起身拱手道:“若无别的事,儿臣先行告退。”
官家不怒反笑,嘴角扬起一抹邪诡的弧度。
“传朕旨:安国侯乐琅桀骜不驯,杖责三十。”
倒抽一口气,柴珏顿觉得半边身子都麻木了,心沉坠得像灌满了冷铅。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反应过来,“噗通”一声,再次跪了下来。
“桀骜不驯的是儿臣,”
强忍下满心的不忿,竟憋得眼睛都发红了,柴珏狠狠叩了三个响头,嗓音沙哑道:“儿臣愿代乐琅受罚,恳求父王恩准。”
“朕……”官家饶有趣味地品味柴珏的屈服,似一只猫在玩弄垂死的老鼠:“准了。”
“谢父王。”
谢过恩,柴珏一抬头,随即对上官家那如深渊一样的眸子。
“呵,”
官家端详了他好一会儿,不屑地笑道:“朕似乎找到阿珏的软肋呢。”
柴珏如同被雷轰电掣,心跳一下子停了半拍。
软肋。
软肋……
是的。
他见不得“乐琅”受半点的伤害。
这如何不是软肋?
他本该忌惮,本该惊惶。
从此,父王大可以把自己拿捏在掌心,搓圆按扁。
然而,前所未有的踏实,让他镇定了下来。
有在乎的人。
有牵挂。
被束缚,被羁绊。
真实存在于世间的踏实感觉。
“父王倒是没有软肋。”
柴珏无惧地与官家对视,双眸逐渐变得澈亮、坦然。
“只是,父王不相信儿臣诚心悔过,大概是因为……”他长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即便克己自律如父王,发自内心也不认为这是快乐的。”
官家始终注视着柴珏的黑眸,听见这句话,蓦地一玻А�
“如此想来,父王严苛的律己,更像是出于惶恐。”
柴珏忍不住咧嘴一笑。
“儿臣……”
他学着官家方才讥讽的语气:“似乎发现了父王的逆鳞呢。”
又拱手:“若无别的事情,儿臣便领罚去了。”
说罢,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
身后,官家笑容渐僵,随即抿成一个阴沉的角度,隐隐咬牙切齿。
“杨献茂,”
良久,才听得他吩咐道:“让他们不要留力。”
杨献茂看见过官家的震怒,却不曾见识过他如此阴鸷毒辣的眼神。
一时间呆住了,反应不过来:“不要留力?”
“让他们给朕狠狠地……”
官家一字一顿地说,他甚至能感觉到在口腔的深处,自己的上下龋齿正用力摩擦:“给朕狠狠地打!”
……
第二百七十一章 尽然释怀()
天,灰蒙蒙的。
刺骨的寒风吹来,夹着细碎的雪。
柴珏不免感叹万分。
踏入文德殿之前,他尚且懊恼自己的放肆。
甚至为自己曾经不该有、不配有的觊觎,感到深深的自责。
世事难料。
如今,踏出文德殿之际,他已尽然释怀。
这有什么意思?
做皇帝做得像他父王那样。
呵,做个苦行僧都更有乐趣一些。
最可怖的是,父王他无法从修行中得到愉悦,于是身边人一点点无关痛痒的放纵都是有罪。
所有人都要陪他一同不快乐。
内心扭曲至此。
倘若要这般自我为难,就算父王把帝位拱手相让,他也不情愿接手呢!
不不不,哪怕是天王老子、元始天尊走到他面前,对他说:“柴珏哟,来来来,从今以后天界凡间都归你管,不过,必须要像你父王那样过活,你可愿意?”
他定然会摆手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免了,免了!我无福消受。”
人活一辈子,怎么活得如此憋屈?
何不活得洒脱些!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和有趣的人畅谈天下事,天南海北,有啥说啥。
爱所爱之人。
恨所恨之事。
快意恩仇。
坦荡荡。
不存一丝一毫不情不愿的妥协。
用尽力气,去拥抱心心念念的一切。
思及此处,柴珏蓦然停下脚步,回首看向天边。
满是蒙蒙的、灰黄色的浊云。
琥珀色的双眸,忽而黯淡。
是要到什么时候,他的翅膀才能足够强壮,飞过高高的城墙,穿越厚厚的阴霾,去触碰那明净的蓝?
……
街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大年初二,商家们大多还未开门,环顾朱雀大街,只有八宝茶楼照常营业。
独市生意,八宝茶楼的门前热闹非凡,车辙与脚印留在积雪上,很快的就被另一层白雪覆盖。
乐琳坐在牡丹馆内,托着腮,望向窗外的飘雪,渐渐不耐烦。
臭柴珏!
哼,这么大脸面让自己久候。
等他来了,非要损他一顿不可。
“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嗬,总算你识相,晓得跑着进来。
乐琳这般想,犹豫着要不要原谅柴珏极其偶尔的一次迟到。
不曾料,抬头一个照面,竟是虞茂才。
“咦,虞侍卫,怎的是你?”
看了看他身后,不见柴珏的身影,乐琳又笑问道:“三殿下呢?”
“殿下他……”
虞茂才一脸为难,三殿下一再叮嘱他不能将其伤势透露,但“安国侯”这般问话,自己要如何回应?
想了想,他答道:“殿下他不能出宫,故只得劳烦安国侯进宫一趟。”
闻言,乐琳心中有种莫名的失落。
“被官家罚禁足了?”
虽有担忧,但她本就猜到事情不似柴珏说的轻巧,官家定然有所责罚。
然而,虞茂才却摇头:“非也。”他皱着眉头,思索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殿下……唔……无法下床。”
“啊?”
乐琳万未料到事情的严重程度,于是听得云里雾里。
虞茂才又劝道:“一言难尽,安国侯还是赶紧随在下入宫一趟吧。”
“嗯,也好……”乐琳狐疑地答应,未走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到餐桌前,看着满桌的佳肴,对虞茂才招手道:“咱们把这些饭菜也带进宫?”
她捧起一碟姜葱炒膏蟹,笑道:“沿海快马雪藏运来的蟹肉,我亲自烹饪的杰作。”
“殿下他不能吃蟹肉!”
虞茂才条件反射一般,立即回答道。
“啊,太可惜了……”
海鲜过敏?
乐琳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妥。
柴珏喜欢吃虾的呀,怎的不能吃蟹?
也未及多想。
“那,带这个吧,”她放下姜葱炒膏蟹,捧起另一碟菜,正要放入食盒中:“笋干焖肥鹅,昨天才宰的鹅,你看这肉多结实,还有这鹅皮,油亮油亮的,就连卤汁也是我家的独门秘方……”
“鹅肉不行……”虞茂才看着那鲜美的鹅肉,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为难地将其从食盒拿出:“笋干……也不可以。”
乐琳讶然地看着虞茂才。
蟹肉不能吃。
鹅肉不行。
笋干也不可以。
还有,无法下床。
“柴珏他……”
她有个不好的念头——
怕不会是生痔疮了吧?
……
“你这是什么表情?”
看着“乐琅”坐在他榻旁,默然不语,且神色凝重,柴珏不满地叨念道:“乐琅,本殿郑重提醒你哦,可不要在心里暗自同情我。”
“……”
“大冬天的,我本就嫌下身太凉,多穿几条裤子又嫌累赘。现在好极了,屁股火辣火辣的,全身都不冷,痛快!”
“……”
“真的,不骗你!从不曾如此痛快过!我还认真寻思着,明年初一也去父王那儿讨一顿打呢……”
话到此处,柴珏才发现“乐琅”根本没有听他说话,只愣愣看着自己的臀部发呆。
他趴在床上,起不来身,只好抽起身边一个靠枕,往“乐琅”扔去。
“你发什么呆!”
乐琳被他的靠枕砸中,回过神来,满心既是疼惜,也是内疚。
即便包了厚厚的布条,又隔着裤子,但依旧能看到血迹渗出来。
可以想象,内里是怎样鲜血淋漓。
“我听虞侍卫说,你不能下床也不能吃蟹肉、鹅肉,还以为你生痔疮呢,不曾想竟是被杖责了。”
一个心急,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
“早知道你要被杖责的话,我哪怕不过年了,也要把你送回宫呀!”
温热的水雾,弥漫在眼眶。
“玛瑙肉什么时候吃也一样,烧烤什么时候都可以烤,看烟火也没必须要非除夕夜不可!”
热烫的泪水烧灼着她的眼,几乎就要滴落。
“喂!”
柴珏也是吓到了,又一个靠枕扔过去:“男子汉大丈夫,你可别要流马尿哟!”
这次,靠枕被乐琳一把接过。
一颗颗的泪,像是断线珍珠般滚落。
她忍不住将那靠枕抱到面上,哇哇地大哭起来。
柴珏从前都不曾遇到过“男子”在自己面前放声痛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嬉笑道:“哎哎哎!你可莫要把我的枕头弄脏了!”
又佯装挣扎着,伸手抢回那靠枕。
未料到乐琳抱靠枕的手并未用劲,他一扯,便抢回了。
只见到“他”脸色鼻涕眼泪沾了满脸。
一塌糊涂。
脏兮兮,丑不堪言。
却看得柴珏心头一软。
不只是屁股,他觉得自己全身每一处都在发烫。
尤其是胸间。
肋骨的位置灼炙得似在燃烧。
明明是屁股受伤,为何肋骨会痛?
嗯,
那是因为他的“软肋”在哭呀。
……
第二百七十二章 白粥咸菜()
“所以,挨打是因为你与官家顶嘴了?”
为免“乐琅”内疚,柴珏将官家以杖责“他”来要挟自己屈服的事情省去,只说了个大概。
乐琳一脸无奈地问,拧起眉头,叹道:“不过就是罚禄三年,你且让官家罚去,也没多少,我家耗得起的,何苦……”
她下意识朝他的伤处看。
触目惊心。
一时,更不禁对官家生了怨怼。
即便是教儿子,也不是用这么个方法吧?
这是往死里打的呀!
他是把柴珏当作乱臣贼子么?
“也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情,”柴珏说着,忽而又激动了起来:“不,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我本就知错了,是他不相信……我,我气不过罢了。”
“唔……”
乐琳能理解他的委屈。
她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这反抗的代价也实在太重了。
“我真不懂……”柴珏还在愤愤不平地叨念:“我并非不讲道理的人,我也懂得分辨是非对错的,为何他不能好好与我说道理,动辄冷嘲热讽,动辄要挟威逼,我是他儿子呀,又不是他的仇寇……”
乐琳眸光幽亮,怜惜地注视着柴珏。
“世上有一种父母……”
她说得极慢,一边还在思虑,到底要不要把这话说出来?
终究,还是说了:“虽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然而,在这世上有一种父母,他们理所当然地把子女当成自己的私有之物,他们是子女的天,是子女的神,是无上的权威……”
“……”
话,说中柴珏的心事。他毛微微蹙着,眼神愈渐深沉,似是幽潭一般。
“子女出于自身思考而做出的选择,但凡与他们预设的有偏差,即是背叛,是不知好歹,是对他们威严的莫大挑衅……”
说着,乐琳拭干眼角的泪,忍不住轻轻拍了拍柴珏的肩膀,劝道:“所以,何必非要纠结是谁的错呢……你若是遇上个开明的父亲,未必就不是贤孙孝子;你父王遇着个肯顺从屈服的儿子,指不定也乐得当个慈父。”
“唉——”
柴珏长叹一口气。
谁说不是呢。
他想要一个能好好与自己讲道理的父亲,父王又何尝不想要一个百依百顺的儿子?
如此说来,其实互有亏欠。
心中,一下子轻松了。
乐琳还在说——
“却还有一种父母,正好是相反的。”
她忍不住联想得更多……
“嗯?”
“这种父母觉得把孩子生下来,即是仁至义尽,之后,便可以撒手不管……极其偶尔的关心,都可算是莫大的恩惠。”
“有这样的父母?”
“是有的。”
乐琳紧紧闭上双眸,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
片刻,方又道:“子女天生都是爱其父母的,然而,却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子女。”
“……”
柴珏低头伏在靠枕上,无奈,更无法反驳。
“世间,有无数的冷漠的人,自私的人,有阴暗的人,愚昧、贪婪之人,歹毒之人,仗势欺人的人……他们,是不会因为成为了父母就突然变好了的。”
“是呢。”
“想开了吧?”
“嗯,想开了。”
柴珏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寝室的一角,烟雾盘桓。
缕缕白烟自薰炉中溢出,轻轻淡淡的拂过。
安神的广藿香。
他忽而发觉,至到此刻,才能定下心神来细味。
“诶,乐琅……”
柴珏侧过头来,头朝外地趴着,懒懒的说道:“我饿了。“
“饿了就吃啊。”
乐琳指着不远处的嵌螺钿圆桌,御膳房送来的午膳原封不动地放着。
她走上前去,自锡壶里勺起一碗白粥,一边夹入咸青瓜与醋萝卜,一边讶然道:“御膳房竟也有咸菜?”
“有何奇怪的,御膳房也煮白粥,也配咸菜,太后、官家也有生病的时候,皇孙贵胄也要大小解,吃了不净的东西也是会腹泻的……”
兴许是饿过头了,柴珏语无伦次地嘟囔着心里话:“我总想不通外头的人在羡慕些什么。”
“……”
“甚至,皇宫里的咸菜都还没有宫外的好吃呢。”
“这倒是真的,”
乐琳想起八宝茶楼里的珍藏,笑道:“前些时日我腌渍了一坛宝贝,你且稍候,待我命人送过来,正好让你尝尝鲜。”
“哦?”
听到有好吃的,柴珏顿时来了精神:“是什么新鲜玩意?”
“橄榄菜。”
“橄榄……?”
“嗯。”
“南方的那种又苦又涩的果子?”
“正是。”
柴珏狐疑道:“怎么可能好吃?”
“你试试便知道了。”
……
午后。
文德殿。
炉火烧得炙热。
庞籍坐在太师椅上,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书案后,官家一遍又一遍地,细读着手中的书。
不。
与其说是一本书,毋宁说是一叠临时才装订好的稿件。
目光,时而亮澈得恍如发现了稀世的奇珍,时而……没有来地便黯了下来。
亦时而,不自抑地闪现如剑一般锐利的光。
不动声色地,庞籍把这一切都看尽眼里。
静默。
良久的静默。
只听得见官家指尖轻敲书案的声音。
庞籍闭目不语,似静待鱼儿上钩的姜太公。
“是刘沆牵的头?”
官家问。
鱼线微动。
庞籍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