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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兴旺恍然大悟,原来夫人着急的是这一桩事。
依照本朝的习俗,腊月尾的几天,外嫁了的女子大多会偕同夫婿,寻个时间回娘家探望。
前天开始,袁氏便忙里忙外地挑选着赠予娘家的过年贺礼。昨晚,她还替姚宏逸选了一套新造的衣服,再三叮嘱要注意的细碎事项。
偏生今日一早,辰时才过了两刻,姚宏逸的三名同僚就兴冲冲地前来。而后,连同姚宏逸,这四人也不知道谈些什么,在青藤轩里耗到此刻还不愿出来。
若果来的是户部的人,她早就命杨兴旺去送客了。然而那三人里,一位是参知政事,一位是殿中侍御史,官位压了户部尚书一头;还有一位,是文采惊天下的翰林学士欧阳修。不论哪一个,都不是姚宏逸开罪得起的。
袁氏只得碎碎喃喃地抱怨:“官家都封笔封玺了,到底是要打仗,还是出了天灾?有什么事情不能过了年再谈么……”
古代的官家也要过年,一般在腊月二十六日“封笔”、“封玺”,三省六部也会识趣地“不奏事”,然后把一些日常政务压后到过了年再处理。在正月初一的大典上,官家重新“开笔”、“开玺”。
姚宏逸平日温和宽容,但袁氏却一向脾气火爆。杨兴旺素来是宁得罪老爷,莫得罪夫人,便问袁氏道:“可要小的入去提醒一下老爷?”
“你发傻吗?”袁氏白了他一眼:“在老爷的同僚面前问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教他颜面何存?”
“那……”杨兴旺垂首站在原地,默默的等待吩咐。
袁氏好生想了想,吩咐说:“杨兴旺,你先送糕点进去,顺便问一问老爷……”她细细斟酌言语:“就问:夫人说如今快到午时了,几位大人辰时至今都不曾进食,几块糕点恐怕不够,要不要准备主食?城北吉昌顺的笋泼伊面可好?”
袁氏的娘家就在城北吉昌顺的旁边,这般询问,既保留了老爷的颜面,同时又不着痕迹地提醒。杨兴旺心领神会地颔首,对眼前行事细致周全的当家主母,更加心悦诚服了。
……
青藤轩书房的四周,摆放了好些紫檀木书橱,册籍林立。
中间,是张一字长案。平日只得窗前放有一张太师椅,此际却是在长案的四周都放了座椅,刘沆、文彦博、欧阳修和姚宏逸四人分别坐在长案的四边。
书案上,新写的札记堆叠如丘,文彦博他们草拟的预算计划稿,早已不知被埋没在何处。
欧阳修翻找了好一会儿,才在最下面的一层里找到,他托着腮蹙眉沉思,几近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数个时辰的商讨,预算计划已经与他们的草稿相去甚远了。
“不能稍稍减少一下兵部的预算么?”欧阳修耐着性子问姚宏逸:“不论是兴办不收费的蒙学馆,抑或是扩建太学,都是功在当下,利在千秋之举。”
姚宏逸想也不想,断然道:“兵部的预算减少不了。”
刘沆问他:“兵部的用度自三年前起逐年递增,金额之高,是六部之冠,怎的会减少不了?”
“增加兵部的用度,是官家授意的。”姚宏逸长叹了口气,无奈答道。
刘沆闻言顿时沉默,他伸出食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官家有意增加兵部的用度,目的不言自明。
文彦博与欧阳修也神色凝重。
“兵部的用度牵连甚广,”姚宏逸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建议道:“莫如把彭澄也请来,咱们几个……再从长计议?”
文彦博撇了撇嘴,心里是万分的不愿意。他本就是想要绕过兵部,以便挪出更多的费用到民生用度之处。
但此刻却非得还要与彭澄一同议论。
正在沉吟之际,忽闻得敲门声。
杨兴旺在门外唤道:“老爷,小的送糕点来了。”
姚宏逸一边吩咐杨兴旺进入,一边对刘沆他们说道:“就这么定了吧,先歇息一下,吃个点心,待得彭大人来了再慢慢商量。”
那三人陆续点头。为今之计,也只得如此了。
杨兴旺将糕点摆在书案剩余的空位上,毕恭毕敬、一字不差地对姚宏逸转述袁氏交待的话,问道:“老爷,夫人说如今快到午时了,几位大人辰时至今都不曾进食,几块糕点恐怕不够,要不要准备主食?城北吉昌顺的笋泼伊面可好?”
姚宏逸听出弦外之音,怔了一下。
“好,好!”文彦博咬了一口生煎羊肉饺,答杨兴的话道:“说起来还真有点饿了,来一碗吉昌顺的笋泼伊面正好。”更对姚宏逸夸赞道:“怿工,令正真是考虑周到!”
刘沆咳了一声,朝文彦博投去一个颜色。
姚府自己养着厨子,一顿午饭,何须到远在城北的吉昌顺去买?
姚夫人定必是有私己话对姚宏逸说的。
于是他柔声问道:“怿工,今日我们三人贸然到访,可是打乱你原本的安排了?”
……
第二百三十八章 赠送墨宝()
冬日的正午不算炎热,袁氏站在青藤轩外,轻抚着手中的宣纸。
那上面的墨迹都还未干透,是刚刚才写好的。
字,是用尖笔乾墨作方阔字,神采秀发,膏润无穷。
细细观之,外若优游,中实刚劲。
写的词牌名是《渔家傲》,题为《十二月严凝天地闭》,正合这个时节的意境。
“十二月严凝天地闭。莫嫌台榭无花卉。
惟有酒能欺雪意。
增豪气。
直教耳热笙歌沸。陇上雕鞍惟数骑。
猎围半合新霜里。霜重鼓声寒不起。
千人指。
马前一雁寒空坠。”
……
袁氏在心中默念词句,暗自赞叹。
词风豪迈,寥寥数句,寒天雪地的塞外景色骤跃于眼前。
好字,好词!
袁氏惊艳之余,也一脸不明所以,问杨兴旺道:“老爷怎么答你的?”
“回夫人的话,”杨兴旺摇了摇头,答道:“老爷说吉昌顺太远了,让灶房煮弄面食即可。”
袁氏怅然叹了口气:看来,老爷是真的有要紧公务。
她又扬了扬手中的字词,问说:“这是何人的手笔?”
“是欧阳大人的墨宝。”
“啊!欧阳大人?”袁氏讶然错愕。
杨兴旺娓娓转述道:“欧阳大人说:‘年关将至,无奈唐突扰攘。承蒙老爷、夫人接待周到,感激亦愧疚。听闻袁都尉曾在河间府任职,大约会对边塞的景致有所想念,便以此字词赠袁都尉,望笑纳。’”
袁氏听罢,脸庞顿时羞愧得通红。
她父亲袁安志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前轻车都尉,而且归田久矣,何德何能让名满天下的欧阳修记挂?
不过是托词而已。
是自己太鲁莽,还道别人看不出来。能在朝堂上立足的,哪个不是精明练达之人?
他们大约已经猜到,姚宏逸今日要依习俗陪自己省亲,于是好心留个颜脸,没有点破,更以亲笔字词相赠。
欧阳大学士的墨宝,又是特意为她父亲而写的词,比自己精心挑选的贺年礼都要体面得多。
袁氏小心翼翼地卷好手中的宣纸,吩咐杨兴旺说:“你赶忙去让灶房准备午膳,莫要怠慢了贵客。待得事情都办妥了,再替我找人将欧阳学士的墨宝好生装裱起来。”
“午膳的安排,小的已经命阿安传达灶房……”杨兴旺顿了顿,为难道:“但是,这装裱一事,恐怕夫人要稍等一下。”
“哦?”
杨兴旺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老爷让小的赶忙到城西彭府,邀彭大人前来一趟,说是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
王安石宅子里的书房。
墙壁挂满条幅,册籍书稿四处堆叠,书架上都是大小卷轴。
乐琳百无聊赖地翻弄这一本札记。
全是晦涩难懂的文言文。
她叹了口气,合上书本,托腮看着窗外发呆。
良久,王安石才将‘住房累积金’的计划书认真读完。
“王先生觉得如何?”
乐琳问道。
王安石抬头正视乐琳,黑瞳里眸光幽亮,表情认真地说道:“我不反对。”
“啊?”乐琳还以为王安石会比司马光更难缠,不曾想,他竟这样轻易就答允了。
一时间,难以置信。
说好的“拗相公”呢?
“我说,我不反对。”王安石看“他”不信,重复了一遍。
……
第二百三十九章 妥协艺术()
“正方辩友,在下有一事欲请教——你方既是认为人间的恶行与人性之恶无关,那么敢问一句:恶从何来?你方说的人性本善,又是如何导出恶果的呢?
“我方说的并非本能和欲望即是恶,而是:无节制地扩展本能和欲望,才是恶。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对本能与欲望加以节制,否则的话,与畜生野兽何异?
“对方辩友,你喜欢诗词歌赋,李太白、杜工部的诗,屈原的辞赋,这都不是恶吗?但喜爱到某个程度,无法抑制自己的虚荣,你去剽窃抄袭别人的诗词,据为己有,那便是恶了。你恶了,想去吃叉烧包,这当然不是恶,但倘若你身上的钱银不足,却又抵制不了美食的引诱,去偷抢叉烧包,那便是作恶了。劳作累了,要休息,怎能算是恶呢?但不加以节制,一个人好逸恶劳,终日浑浑噩噩,这难道还不是恶?
“人无完人,圣人之所以是圣人,并不因为他白壁无瑕,完美无缺,而是他能有看清楚自己的勇气,承认人性本恶,能够扬善弃恶。为了抑制人之本**望的无限扩张,所以有律法、有道德,用以倡导善行,制止恶行;有从古至今许多讲究忠孝仁义的故事,教化百姓向善。
“正方辩友坚持人性本善,言下之意,也就是说这些律法、道德、寓言典故都是多此一举的?我不禁痛心问你一句:如果人性本善,要律法何用?要道德何用?要忠孝仁义的典故何用?”
黎俐有条不紊地说道。
苏轼闻言,怔了一怔。
对方找出了正方论据里的最大破绽——本能非恶,亦非善。
然而,他却丝毫不慌。
就如那次和乐琅对战的辩论赛彩排一样,苏轼感到熟悉又久违的刺激与兴奋。
人世间,知音难寻,但对手更难觅。
没有对手的比赛,胜之不武。
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虽败犹荣。
厮杀,即将开始。
“反方辩友辩解说,‘无节制地扩展本能和欲望,才是恶’、‘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对本能与欲望加以节制,否则的话,与畜生野兽无异’……我想问反方辩友:人能教给畜生习性,比如教会狗看门,教会教会马牛劳作,但人能教化畜生行善吗?
“我就问一句:反方辩友,若然人性是本恶的话,律法、道德、寓言典故何以能作用于人呢?”
轻而易举的一个反问,苏轼便将辩论重新拉回到人性的善恶之分:
“一个本恶的人,他又怎么会摒弃恶的价值?本恶的人,理应是喜欢作恶的吧,那么,他理应厌恶别人加在他身上的恶行。本恶的人,应当是心怀愉快地去行恶才对,让他最厌烦、最痛苦的,是别人的恶加在他身上才对,而你说的这些律法、道德、寓言典故,对本恶的人而言,不亚于‘恶’。
“对方辩友在错误矛盾的论据之下,说人性是本恶的,但人又会摒弃恶的价值。既然人性本恶,人就会欢欢喜喜地接受恶的价值。怎么可能安然接受教化呢?
“人可以被教化,人有善根,人有善端,这正是人的善良的本性呀!
“今日,我等在此处辩论,谈的不是输赢,是真理大道。若然人性本恶,我们定必无法彼此信任,你怀疑我,我猜忌你。如无善良的根本,我等如何在此处沟通呢?”
苏轼的对答,同样来得气定神闲。
与方才的掌声雷动不同,此际,大多的观众都略显迷惘。
二、三流的武者对战,十八般武艺尽出,拳脚功夫全用上,跟斗翻尽。
一拳一脚,清清楚楚,观众看得热闹,如何不尽兴?
但一流的高手与高手之间,讲究的是内力的深浅、真气的多寡,讲究的是招式的破解,讲究的是瞬息切中对手的命门。
没有热闹可看,只有内行看得了门道。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萧益秀抚掌大笑道。
叶明诚与葛敏才亦颔首点头,深感赞同。
……
“我说,我不反对。”
王安石重复说道。
乐琳坦白说:“我还以为先生会反对呢……”毕竟,在目前的计划里,利益更多地倾斜向高薪资的人。
“司马君实既然能赞同,我便亦没有非反对不可的理由。”
“是为了司马大人而妥协吗?”
“不,”王安石否认道:“是为了计划能顺利推行而……妥协。”
“妥协”二字,他说的犹豫而不情愿。
但沉吟了一会儿,又略有怅然地问道:“日后,倘若想要推行我的‘青苗法’,也定必会有许多需要妥协的情境吧?”
乐琳早料到他不曾放弃“青苗法”,她能理解一个固执的人对妥协的厌恶,于是安慰道:“妥协,是政治的艺术啊。”
“政治的……艺术?”
“嗯,我是这样认为的。”
王安石若有所思,片刻,他道:“虽然我不反对,但还有一个要求。”
……
第二百四十章 谋不可众()
白烟袅袅,如冲天一线。
彭澄伸手探向薰炉上方,任由时浓时淡的烟雾,缭绕着指掌。
“工部的预算,不能减。”
说着,他抽回手,往鼻前闻嗅,无患子与石菖蒲的气味隐约渗入鼻腔。
可惜,安定宁神的香料,亦无法让在场的人定下心神。
文彦博重重地哼了一声,他的五官都快要皱道一块儿去了:“兵部的预算不能减,工部的也不能减,我倒是有个妙极的想法——”他用力一拍脑门,佯装猛然惊觉的样子,讽刺道:“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削减官家的用度好了!”
此言一出,众人啼笑皆非。
刘沆劝他道:“既是商量讨论,定会有不同的想法与坚持,商议可折中之处才是正事,你含沙射影,暗里讽刺,于事情何益?”
姚宏逸连忙点头附和:“刘阁老所言有理。”
“嗬,姚怿工你还有脸说!”文彦博被刘沆教训得恼羞成怒,偏生是自己不在理,无力反驳,于是逮着哪个帮口的便寻他出气:“直接了当减兵部的预算不好么?你非要说什么牵连甚广,什么从长计议……好了,如今连工部的预算也减不得!”
彭澄一惊更甚,立马向姚宏逸问道:“怿工,他所言当真?你们原本是想削减兵部的预算?”
姚宏逸宽慰他:“伯湛莫要担忧,我已向诸位说明兵部开支用度的‘情况’,文大人与我说笑而已。”
“情况”二字,他落了重音。
彭澄颔首,对文彦博拱了拱手,道:“文大人既然知晓当中缘故,想必会理解的。”
文彦博蹙了蹙眉头,别过头去不看他。
彭澄又道:“说起来,此预算计划一事既然牵涉到工部,便无绕过工部尚书、擅自做主之理。”
姚宏逸问:“伯湛的意思是……?”
“劳烦怿工命人到殷府一趟,邀殷祺然前来,一同商议。”
殷祺然,是如今的工部尚书。
“还要邀人?”文彦博首先反对:“自古谋可寡而不可众,你一言我一语的,能成得了事?你们莫如把百官都请来好了!”
姚宏逸劝解说:“文大人稍安勿躁,集思广益并非坏事。”
文彦博懒懒扬手,撇了撇嘴角,不耐道:“邀他来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文大人不妨直言。”彭澄与殷祺然公务上的交集颇多,尚算相熟,他暗忖着若是不太过分的条件,自己大约能替殷祺然应下来。
“究竟要削减六部中哪个的预算?在殷祺然到来之前,我们要先定下来。”
“好!”
众人异口同声答应。
“刑部如何?”欧阳修提议。
刘沆轻轻点头。
文彦博更不会有异议。
彭澄略略沉吟,答道:“我赞成。”
众人望向姚宏逸,他想了想,也说:“我亦赞同。”
……
王安石的书房。
乐琳说了一大段话,喉咙不知不觉竟有些干了,她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茶,笑问道:“不知道我说的方法,是否解决了先生的忧虑?”
王安石猛一拍书案,惊喜道:“好办法,好办法!”
他轻抚手掌,想到司马光或许会出现的气急败坏的模样,忍不住喜上眉梢。但惊觉自己有这幸灾乐祸的想法之后,又暗自反省,强忍下笑意,说道:“倒是君实兄不一定会答应。”
“我的方法与答应他的条件并不违背。”
“如此甚好!”
……
延福宫后院的湖畔,有一座精致的木雕凉亭,四周围以薄纱。
微风拂动,映衬着亭外白茫茫的景致,如梦似幻。
亭内铺上柔软的绣榻。
连日阴冷的风雪天气过后,难得放晴。太后依着榻上的靠枕,静静望向亭外。
柴珏坐在茶几旁,同样是不言不语。
白芷念念叨叨地说着些什么。
良久,太后察觉到他的罔若未闻。
“阿珏。”
没有反应。
“阿珏!”
太后提高了声音,柴珏蓦然回神。
“祖母……”
“白芷在问你的话呢。”
……
第二百四十一章 人皆自私()
柴珏茫然地看向白芷。
白芷笑着重复道:“奴说,许久不曾看到安国侯了。”
“他呀……”提及好友,柴珏澄澈的浅色双眸里,有着藏不住的笑意:“我方才也是在想着他的事情。”
太后也好奇了,问道:“能令阿珏失神的,会是什么事情呢?”
“说来话长,事情还得从‘财务总结大会’说起。”
柴珏浅笑着,眼睫轻眨,语声柔柔。
“‘财务总结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