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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沆摇头又叹气,还撇了撇嘴:“刚刚君实和介甫的话,你不曾听到?”
“啊?”文彦博愣愣问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众人一时无话。
只得文彦博摸着胡须,兴奋地说:“如若把这‘计划预算’用到朝廷的收支用度里去,岂非更好,更妙?”
“朝廷的收支用度?”
司马光灵光一闪,若有启发。
“对!”文彦博重重点头,翻开其中的几页,道:“你看,‘销售预算’放到一国里面,即是税收;‘固定资产投资预算’,可看作是修筑堤坝、道路的支出预算;‘人工预算’是各大小官吏的俸禄;‘盈利预算’即是扣除以上的支出,国库里剩余的钱银……”
他笑得双眼都玻鹄戳耍粤蹉斓溃骸案罄希鲋那萌绾未χ茫饩鲋溃≡诖酥醒剑 �
“唔。”
刘沆也觉得他所言有理。
不过……
“毕竟是一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计划预算’的方式也不知道效用如何,贸然奏与官家,是不是太儿戏了?”
“如今这般没有‘计划预算’,难道不是更儿戏?”文彦博反问他。
乐琳被他这话勾起了兴趣,好奇地插话问:“难道国家,不……难道朝廷之前没有类似的用钱计划吗?”
文彦博虽不情愿,也只得如实道:“没有,这种妙计老夫也是头一遭见到。”
乐琳又问:“那长期的计划有吗?”
“长期的计划?”文彦博反问道。
“就是‘五年计划’或者‘十年计划’之类的。”
文彦博皱眉问:“那是东西?”
乐琳解释道:“就是国家为未来的五年制定的大计划啊——像对重大建设项目的构想、远景规定目标和方向之类的东西。
“比如说,在未来五年之内,大宋境内要修筑多少的河道、堤坝、道路,平均到每年又各要完成多少……先调查、统计好,然后经过各方商议,最后制定出详细的计划……
“再如,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里,大宋的人口要增加多少、田地的开垦要增加多少、书院、学馆要增加多少,分到每州每府头上,各自的增长预计达到多少……这些或长或短的国家的计划,都没有的吗?”
文彦博来不及回答她,他一边听,一边奋笔疾书地做着笔记。
刘沆轻轻摇头,看向“乐琅”的目光愈发充满赞赏。
乐琳忍不住真诚而好奇地问道:“那么,你们之前是如何管理大宋的?”
……
第二百二十四章 更为重要()
“那么,你们之前是如何管理大宋的?”
这话,问得众人面面相觑。
文彦博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叹了口气,自嘲地答道:“还能怎样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宽夫!”
刘沆喝止他,又皱眉不悦地盯了一眼:“你这话说得也太……太刻薄了些。”
“嗬,”
文彦博却不卖他的帐,讥讽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刘沆欲言又止,几番张口,终究还是无以反驳。
文彦博不理他,低着头写啊写,密密麻麻地往札记上写了许多。
空气又凝固了。
为着打破渗人的沉默,郑友良重复问道:“诸位,‘员工宿舍’还要不要盖?”
“盖!”
“不盖!”
王安石与司马光再次各执一词。
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刘沆,寄望他作出定夺。
刘沆觉得他们所言都在理,一时之间也难以作出取舍。只好转头望向身边,寻思在文彦博那处能得到些启发。
却不料他身边连人影儿都没了。刘沆四顾而看,发觉文彦博早已紧紧搂着上下两册厚厚的《崇宁十七年财务状况总结》与《崇宁十八年度计划预算》,还有一叠十数页厚的札记,匆匆忙忙地往门外走去。
“喂,宽夫!”
刘沆喊住他。
文彦博闻声止步回首:“什么?”
“你不发表一下意见?”
“什么意见?”
刘沆对他的漫不经心略有愠恼,但还是耐心道:“为八宝茶楼、八宝快餐的伙计们兴建员工宿舍……”
“阁老你是疯了不成?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干什么!”文彦博想也不想便打断他:“眼下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吗?”
刘沆愣了愣。
文彦博提醒他:“我如今就往永叔那儿去,和他商量商量,看看能否也写一份大宋的崇宁十八年度预算……唔,最好把什么‘五年计划’也写出来!阁老,你要和我一道吗?”
刘沆恍然惊醒,此事确实更要紧,也更急迫些。
他连忙答道:“要,要!宽夫,等一等我!”
言毕,他跨着大步,跟随文彦博而去。
快到门槛之际,忽又回首唤道:“君实、介甫,快!你们也一块儿跟来!”
司马光与王安石各自怀有心事,闻得刘沆呼唤,相看一眼,便一同也追随前往。
……
接近黄昏的时刻。
风雪渐停。
夕阳慢慢褪色,从晕黄变得只剩一缘浅浅的橘黄。
远方的天边,星子闪烁,下弦月也悄悄在天际露脸。
天黑了。
不知不觉,马车已经驶到安国侯府的大门前。
乐琳下了车,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正要往府中走,柴珏叫住她:“乐琅!”
“你终于要问问题了!”乐琳一边说,一边缓缓回首,笑吟吟地,柔亮的双眸里,有着藏不住的调皮慧黠:“‘乐琅,你觉得司马大人与王先生谁对谁错?’”
她学着柴珏的语气道。
柴珏也不恼她,反而好奇问:“你怎么知道我会问……”
“我反而比较惊讶你憋了这么久才问。”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柴珏的心轻轻颤抖。
他镇定心绪,重复着乐琳的话问道:“你觉得司马大人与王先生谁对谁错?”
乐琳笑着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倒是很想说一句‘我觉得他们说得都有道理’……又或者‘过犹不及,我觉得他们说的都错’。”
“哦?”
“可是,这样说的话,太狡猾,太敷衍,太鼠首两端了。”
……
第二百二十五章 精致谢礼()
柴珏莞尔问道:“何处此言呢?”
“他们提出的,与其说是‘观点’,莫如说是两个‘方案’。”
“方案?”
“这是两个为了更好地建设大宋的不同构想。”
“既然他们初衷是一致的,二人的想法也都有在理之处,总有可以商量之处吧?难道就不能各让一步?”
乐琳没有直接答他,反而另起话头,问道:“人与人之间,是有差异的,是吧?”
“嗯?”
“即便不论身份地位,人与人之间在聪敏的程度、能力上是有天生的差异的,对吧?”
“这是当然的。”
“如果让聪慧的人无所顾忌地发挥才能,他们与愚鲁的人就永远不可能平等。但是,如果一味地让不同才能的人,都接受绝对平等的结果,那么,人就不会有上进的欲望。”
“唔……”
柴珏若有所思,渐渐明了。
乐琳继续道:这两种构想之间,各自都有明确的、互不相容的诉求,天生就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若我要说双方都对,那与说双方都不对何异?”
柴珏颔首道:“委实如此。”
乐琳再说:“即便我真的对双方都不赞成,那至少要也提出一个新的方案。在没有方案之时,贸然道一句‘你们二位说的都有道理,不分轩轾,无分伯仲’,那便是他们二人都要厌恨我了。王先生想必气恼我把他与自私独善的司马大人并为一谈,司马大人则不满我抬高了王先生的主张,这岂不是把二人都得罪了?”
柴珏感概:“难怪方才连刘阁老这般世故的人,却是连打个圆场也不愿意。”
“都天黑了,莫要再想这些罢……”
乐琳劝道:“早点回宫歇息。”
柴珏还有话要问,但看到乐琳一脸倦色,话到了唇边又止住了,柔声道:“你也早点歇息。”
“嗯。”
……
月色如水,透出幽幽寒意。
柴珏回到宫中,已经接近亥时。
拂云殿庭院外的大门被虚掩上,院子里仅留了一盏引路的灯笼。
“三殿下,”
闻得柴珏的脚步声,费斌从外院小步跑了里出来,禀告道:“二殿下已在内殿静候多时。”
柴珏莫名地轻轻挑眉。
二皇兄?
他无端来寻自己是为了何事?
猛地,柴珏想起数日前与“乐琅”一同犯下的“闹剧”。那天次日,柴琛鼻头通红得快要滴血的模样,顿时在此刻浮现于他的脑海。
他略略一怔。
二皇兄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正在恍神之际,内殿传来柴琛的喊唤:“三弟可是回来了?”
柴珏长呼了口气。
唉,天网恢恢,总归是要面对的。
他边往里走,便应道:“二哥,是我。”
……
内殿灯火通明。
柴珏见到淡然坐在茶几前的柴琛,不由得愣了愣。
只见他神色如故,温文俊逸如昔。
丝毫不似才刚受了情伤。
柴珏心中腹诽:“难不成他和乐琳和好了?”
还未待细问,柴琛把茶几上的一个锦盒递予他:“前几天二哥不慎饮醉,丑态毕露,幸而多得三弟体贴照顾。”
“这是……?”
柴珏狐疑地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柄镶嵌大大小小宝石的精致匕首。
这是谢礼吗?
……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大食宝刀()
那是一柄略显小巧的匕首,刀身约莫三、四寸长,连同刀柄,也不过是五、六寸。
刀柄是以上好的金丝楠木磨光,鞘壳则用坚硬厚实的牛皮制成,鞘上还满满镶嵌了各式晶莹剔透的红蓝宝石。
柴珏轻轻皱眉——二皇兄并非习武之人,挑的这玩意儿虽则外表美轮美奂,但其内里很可能是华而不实的。
他漫不经心地将匕首从鞘壳里抽出。
这匕首与寻常的不同。
大宋的匕首往往是双刃的,但这柄却是单刃的,尾部略翘。
与其说是匕首,莫如说是一柄短的小弯刀。
令人震惊的,是其刀身上的纹路。
柴珏情不自禁地顺着纹路轻抚,看得眼睛都呆住了。
只见这刀身上,布满特殊的花纹,其脉络犹如丝绸织锦,光泽夺目。
“白衣大食纹?”
柴珏简直难以置信,激动地挥舞着匕首,惊喜地问道。
柴琛微微点头,弯唇浅笑:“三弟喜欢便好。”
“喜欢,当然喜欢!”
白衣大食纹,是在铸造中形成的。
必须取用天竺特有的乌兹铁石为材,再以白衣大食国独特的冶炼秘法来锻造。
相传,带有白衣大食纹的刀剑,无坚不摧,削铁如泥。
只可惜,白衣大食国在回鹘国和吐蕃诸部还要西的地方,所产的精钢若要流入大宋,必须经过西夏或辽国。然而不论西夏抑或辽国,都是严禁商户贩卖兵器铁器到大宋的。
故而,这闻名遐迩的白衣大食兵器,柴珏从前也只在书籍上看到过。
他又低头端详着上面的花纹。
暗色的地方,乌黑如炭;亮色的地方,明如皓雪。
明暗交织,如行云,似流水,美妙异常。
柴珏还记得书本上写的,白衣大食国的人把这种花纹比喻为“夜空中的繁星”。
今日亲眼所见,名不虚传。
细细一数,其横行脉络呈数十层云梯形。
“天梯纹!”
他忍不住惊呼。
白衣大食纹精钢中最稀罕的“天梯纹”。
匕首并不重,但柴珏却觉得手中沉甸甸得很。
如此宝物,纵是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也不为过。
“你是素来喜爱舞弄兵器的,为兄猜想,即便是交趾国的宝剑、倭国的宝刀,你亦定然收藏了不少。几番思索,才想到以匕首相赠。”
柴琛嘴角微扬,笑意不减,语气稀松平常得仿佛在谈论窗外的明月、庭院里的积雪:“三弟,请笑纳。”
柴珏听得出弦外之音。
如此符合心意的稀世珍宝,他如何舍得不笑纳?
连辽国和西夏禁售的兵器都能得到手,如此神通广大,他又岂敢不笑纳?
让人心存感谢,又心怀畏惧,总归都是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言笑晏晏,滴水不漏。
他的二皇兄回来了。
柴珏心头一紧,他应该高兴的,却不知为何感到一丝的失落。
那个为着“乐琳”而进退失据的二皇兄,那个因被无情舍弃而伤心欲绝的二皇兄,那个有着正常的喜怒哀乐的二皇兄……
以后大概见不到了吧?
柴珏心中生出了莫名的恐惧。
他怀疑,这座瑰丽宏伟的皇宫里,是不是有什么神奇的妖术?
不论是怎样鲜活的人,最终都会被它同化,变得深沉、冷漠、苦闷、无趣……
“二哥何必如此?”
柴珏本该顺从地“笑纳”珍宝,心照不宣地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无名火起,他忍不住揶揄:“她是我挚友的亲姊,我即便如何不知轻重,也不至于把你们的事情与别个乱说,平白败坏人家的闺誉。”
柴琛眸光一敛,不过仍然维持着笑容:“三弟多虑了。”
“你若是怕我因为看到你的醉态而看轻你,那就更是多此一举。”柴珏却非要打破他伪装的面具不可:“比起我眼前这个假惺惺的你,那天晚上哭喊着想要挽回心爱的人的你,那个毫无顾忌地道出内心爱意的你,更加让我敬重!”
“让三弟见笑了……”
柴琛的嘴角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但眼底的冰冷却显露无遗。
“我不觉得此事有值得取笑的地方!”柴珏打断他的话,诚恳说道:“能够遇到让自己如痴若狂,难以自制的人,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吗?”
……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不算美德()
柴珏紧紧地注视着柴琛,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满溢的愠怒与遗憾。
倘若有朝一日,他也能遇到那个让自己如醉如痴、欣喜若狂的人,纵然是会丑态百出,纵然是要舍弃所有,他亦定要尽力争取的。
“就这般大醉一场,然后便颓然放手,是不是太软弱了?”
柴琛愣愣地怔了许久。
他眉端轻蹙,与“乐琳”相知相处的一切回忆,不由自主地一一浮现在脑海。
无法抑制的柔情,都被浓缩在他深黯的眸中。
“三弟说得不错,”柴琛露出温柔的笑,双眸一瞬也不瞬的看向柴珏,颔首道:“即便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心酸与苦痛,但能遇到她,是一桩幸事。”
话至此处,他的声线略有沙哑,目光不着痕迹地移到别处:“每每想起我与她共处的时光,我都心存感激。”
“既是这般……”柴珏以为他被自己劝服。
“不过,”柴琛打断他:“不合时宜的死缠烂打,委实算不上是美德。”
未待柴珏回话,柴琛理了理衣袖,缓缓起身道:“夜已深,为兄不打扰你歇息了。”
言毕,转身往门外走去。
只剩下若有所思的柴珏,无法动弹的站在原地,迷惑着、不解着。
……
寅时的汴京城东,黑色笼罩了一切事物。
却只得一处地方烛光长照。
那便是翰林学士欧阳修的书房。
灯火的光影。
炭火缭绕的轻烟。
还有,笔在宣纸上划过的声音。
王安石颀长的身子坐得笔直,全神贯注在文书之中,奋笔疾书。
他旁边的文彦博写完最后一页,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搁下毛笔,伸了个大懒腰,问道:“我这边,‘固定资产投资预算’的大纲初步拟定好了,你们呢?”
坐在文彦博对面的司马光刚好写完一句,停了停笔,道:“修筑堤坝、道路的‘固定资产投资预算’细则亦拟好了,只欠详实的数目。”
王安石则是一边写,一边答道:“各大小官吏的俸禄预算,尚欠福建路与广南东路。另外,明年春闱取士新增的俸禄预算并未计入。”
“好!”
文彦博抚掌赞曰:“相当好!比预期中的进度要快一些!”
他又往不远处的刘沆和欧阳修看了看,却见刘沆一手执笔,一手托腮皱眉,而欧阳修更是放下了笔,双手托腮,闷闷不言。
“阁老,永叔!”
文彦博大声唤道。
他们二人才猛然惊醒。刘沆不解问:“怎么了?”
“奏章准备好了么?”
“早就写好了。”刘沆点头道。
“那你苦恼什么?”文彦博问他。
刘沆叹了一口气,托腮的手习惯性的挠了挠眼角,略有忧心地说道:“此事……此事并无先例,老夫总觉得不太稳妥。”
文彦博不以为然,反问道:“阁老以为,此预算之法于社稷有益还是有害?”
“自然是有益的,是大有裨益。”刘沆毫不犹豫答道。
“那么,有无先例又有何相干?我等受朝廷俸禄,自当尽力于有益社稷的事情,只要于天地无愧,于百姓无愧,于良心无愧,阁老何需忧心?”
文彦博的话,让刘沆顿觉释然,不禁莞尔打趣道:“我发觉,宽夫的作风愈发似一个人。”
“谁?”文彦博好奇问道。
刘沆摇头不答。
但司马光与王安石都猜到是谁,不约而同笑了。
文彦博问他们:“你们知道他说的是何人?”
王安石点头,便继续埋首写‘预算’。
司马光嘴角微扬,道:“说出来的话,文大人定会置气的。”
“乐琅?”文彦博不笨,一下子猜到了。
众人的笑而不语便是默认。
“失心疯!”
文彦博恼道。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忽而醒起欧阳修还在发呆,忙问道:“永叔,你的预算大纲写完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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