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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桃李满天下,他的学生却至始至终只有眼前人!
这个他视之若珍宝、小心翼翼,倾尽所有心血去栽培的爱徒。
他的权柄,他的毕生所学,他纵横朝堂数十载得来的经验,他苦心经营的人脉……他远大得旁人难以想象与企及的愿景!
这一切,就连他自己的亲儿子,他都没有想过要传授。
一直以来,唯一能够继承这一切、发扬这一切的,只有乐松。
只有乐松!
“阿松,‘不能只有光,没有影’。”
庞籍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世间,却是只有乐松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在他十三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庞籍身穿睡衣,满额汗水地跑来安国侯府,没由来地说了这句话。
——“全是影就是黑暗,但全是光也是看不清。要有满腔热血、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来标榜正道,亦要有功利务实的人去引导大局。”
——“你不怕黑影会把火光也吞噬了?”
——“这便要看你有无这个本事了。”
——“我就要让少保看看,甚么叫养虎为患。”
那是他们二人的约定。
是庞籍对他的宣战。
……
想起往事,乐松如鲠在喉。
“阿松,”
庞籍努力想要用俏皮话来缓和气氛,却连他自己都未有发觉,究竟是带了怎样的期许,以至于他声线里有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击掌而立的誓约,是毒誓,违约的人可是要被火烧油烹的呢。”
“少保,我……”看着眼前人殷切的目光,乐松于心不忍,他眉头微蹙,想说的话实在难以道出。
……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先帝遗诏()
隔了半晌,乐松终于还是一字一顿说道:“我有着即使是被火烧油烹,也要完成的使命。”
庞籍的目光顿时深沉得如同一口枯井。
回想起乐松与自己立誓之时,那语气不过是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些许挑衅。
但此时他的眼神却是如同磐石般坚毅,斩钉截铁、义无反顾。
——“乐松有他自己的使命,麻烦庞大人高抬贵手,不要碍着他。”
阚靖云的话,再次萦绕耳畔。
庞籍怒愤难平,又悲恸无奈。
“那么,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他站了起来,狠力一甩衣袂,转身而去。
想要像如同多年前的午后,乐松抛下他那般的洒脱。
——“少保!”
乐松叫住他。
庞籍闻声停下,心里暗自叮嘱自己不要再有期许。
果然,对方只是道:“慎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庞籍轻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偌大的庭院,便只余下独自叹息的乐松。
……
那场变故,以关怡兴满门抄斩为开端,吕夷简断了最重要的膀臂,又受关怡兴通敌一事所累,不过一年,便垂翼暴鳞,树倒猢狲散。
庞籍借着这个时机,与其门生纷纷上书言事。当时的官家亦即先帝仁宗,他采纳了大部分意见,陆续颁布了几道诏令,施行新政。以“明黜陟”为开端,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拉开了序幕。这就是能在大宋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淳昭新政”。
他已然代替了吕夷简,成为了汴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执权柄,持国政,杖节把钺。
淳昭二十二年,庞籍风头无两。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直到淳昭二十三年官家病危,他都没有等来那只黄雀。
等到的,是官家临终前的密召。
——“醇之。”
官家没有如往常那样唤他“卿家”,或者“丞相”。
而是亲昵地称呼他的表字。
庞籍既感激,也惋惜,更多的是内疚。
官家志大而才疏,并非自己心目中的明君。然而,他对自己的信任,却是实实在在的。
庞籍颤颤道:“官家……”
官家伸了伸手,内侍宦官凌升荣捧着一份诏书上前来。
“醇之,你看看吧。”
“臣遵旨。”
一般皇帝颁布诏书,都是直接宣读的,甚少这般让臣子参详的,除非……
庞籍狐疑地接过圣旨细看,只见上头开篇便是:“自古帝王统御天下,必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朕入继大统至今,敬天法祖之实,休养苍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夙夜孜孜、寤寐不遑、为久远之国计、庶乎近之……”
这是遗诏啊!
他心中突突乱跳,手一抖,双膝跪倒,叫道:“官家,这……您不过是偶感风寒而已,何至于此呢!”
“醇之,都这个时候了……”
官家糊涂浑噩了一辈子,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光,反而变得豁达清明:“是偶感风寒,抑或是病入膏肓、回天乏术,难道朕自己不清楚?”
他又吩咐道:“你先往下看。”
庞籍往下读,那遗诏里头絮絮叨叨写了一大段官家亲政自今的自述,虽略有饰非之处,但大体上算是中肯。
临近结尾处,写了最重要的事情——“皇二子越王柴楠心性纯良,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是越王。
读到此处,庞籍心里翻不起半丝惊讶之情。
意料之内,更是情理之中。
“他的性子,像极了朕……咳,咳咳……”
官家咳了好一会儿才喘得过气,苦笑着问道:“所以,他并不是最理想的人选,对吧?”
“越王人品贵重,仁孝兼备……”
官家恍若未闻,径自继续道:“可是,朕已经没有了选择。”
庞籍也不禁暗自叹息。
诚如其言,这不是最好的人选,但已经是唯一的人选了。
官家长吁了口气,细数道:“柴桂,不孝不义;柴枫,已是残缺之人……”
太子,不,如今已是庶人的柴桂有勇有谋,也曾是官家最器重的皇子,但利令智昏,竟结党营私,意图刺杀官家,行篡位之事。
晋王柴枫,太子之外最有望登大宝的人选,却在淳昭二十年河间府的那场宋辽之战里,被奸细所害,堕马而下,脊骨、腿骨均受损,不能站立。
“柴榛,乖张不仁;柴桦,自幼性奸心妄……柴榕母妃身份太低,柴柏尚且年幼……其余的,就更不用指望了。”
知子莫若父,对诸位皇子的缺点,官家如数家珍。
庞籍无法否认,只得以沉默代替赞同。
“醇之。”
官家轻声唤他,气若游丝。
“臣在。”
“是不是和当年很像?”
“当年?”
“当年,朕也不是先帝的首选呢……”
庞籍心有恻隐,劝慰道:“先帝既是做出了选择,这便是最好的选择。”
官家定睛看向他,却双目无神,瞳孔因病重而显得浑浊,他喃喃道:“事到如今,朕也只能这般想了。”
“官家……”
“不过,柴楠的处境有一点比朕好……”官家喘过一口气,说道:“去年河间府那一战,他是实实在在打下了功绩的,兵部那班人,不,甚至是曹家、王家,都不得不服!”
他说的,是淳昭二十二年,由越王柴楠亲征的,与辽国在河间府的一场大战。
最终,大宋以十二万兵马大胜辽国二十万大军,辽国无条件归还无故侵占的河间府、真定府合共五州十三县。
“所以,官家无需忧虑,龙体为重啊。”
“醇之,你再往下读。”
庞籍蹙眉细读:“丞相庞籍,忠直谨慎,深谋远虑,着令其辅佐冲主,朝堂政务,悉由新君与丞相共商之。”
读罢,他神色大变,颤声道:“官家,越王并非冲主,何须顾命大臣?”
冲主,即年幼的君主。
越王柴楠是年二十有三,怎算是年幼?
成年的君主,还要什么顾命大臣?
这不是让他与柴楠二人平白无故生间隙么?
“醇之,”官家道:“当年的朕,也非冲主,但在那些外戚、老臣的气焰之下,朕总忍不住想,若是有一两个说得上话的重臣,能稍稍替朕分忧些许,那该多好?”
“官家……”
庞籍也不知道该说他是糊涂,还是天真。
他顶着这样一个顾命大臣的头衔,在新君眼中,便不折不扣是那气焰嚣张的老臣了。
官家有气无力地伸手,制止他的劝阻,道:“更重要的是,若是没有了这一句话,朝中……朝中便再没有人能治得住赵氏了。”
赵氏……贤妃?
不,如今该称呼她作——
“赵皇后?”
庞籍讶然问。
“嗯,就是她!若,若是她欲效仿吕雉、武氏,行那牝鸡司晨之事,你有朕的这句话,即便不能力挽狂澜,至少……至少,也可与她分庭抗礼。”
庞籍不接话。
他听闻赵皇后向来规行矩步,安分守己,从不曾干涉朝政之事,心想官家定是病得糊涂了,以致疑人偷斧、风声鹤唳。
“你不信朕的话!”
官家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搭在他肩上的手不住发抖,目光里尽是悲怆与恐惧,缓了一口气,才道:“醇之,你听朕说,此女人工于心计、深于城府,她,丝毫不简单呀。”
“既然如此,官家为何……为何还要册立她为皇后?”
柴楠去年大捷归来后,不过一旬,官家便册立其生母赵贤妃为皇后。
“柴楠若非嫡子,朕恐怕有人会借柴桂的身份生事端。”官家不厌其烦地解释。
废太子柴桂既是官家长子,也是前皇后所出,有这嫡长子的名分,即便被贬为庶人,在有心人看来依旧可以大做文章。
庞籍道:“效钩弋夫人之典故,也不过是一纸诏书的事情。”
钩弋夫人是汉武帝刘彻宠妃、汉昭帝刘弗陵的生母。汉武帝欲立年幼的刘弗陵为太子,却又恐怕君主年小而其母年壮,导致太后独断骄横、外戚干政,于是立子杀母。
他是劝官家立诏书让赵皇后殉葬。
官家一脸无可奈何:“朕,朕不能……赵家对朕有恩,当初若不是有赵家鼎力相助,朕,朕何德何能……”
窗外月色正好,因着地表将日头吸收的热量释放于空气中,雪冰似乎融化得比白天更快。
宫殿里头又更寒冷了一些。
炉火烧得再旺盛,也仿佛无补于事。
庞籍低下头,不让官家看到他难以抑制的厌恶的表情。
君臣相知多年,他早已倦烦了官家的该断不断、妇人之仁。
“臣一切谨遵官家吩咐,还望官家保重龙体。”
他佯装恭谨地回道。
官家不语,呆呆出神,许久,黯然叹息,说道:“退下吧。”
……
官家柴俨熬过了立春,熬不过惊蛰。
新的官家以“先帝崇尚节俭”为由,葬礼从简。
朝廷刚打完与辽国的两场仗,国库盈余不多,礼部、户部也乐得从命。
追尊柴俨的庙号,很快便确定下来——他虽则无甚建树,但一个“仁”字,却是受之无愧的。
至于谥号,群臣争论了许久,也没有定论。
“文”、“武”、“明”、“睿”、“康”,他都沾不上边;“幽”、“怀”、“灵”又太过刻薄。
终于,是当时的参知政事杜衍提出:“谥号‘惠’,如何?”
谥号“惠”,意为平庸不作为,不宜君王之事。
众臣默然。
此字最合适不过,却不知新官家意下如何。
……
第一百九十八章 谥号之争()
谥号“惠”,意为平庸能鲜,不宜君王之事。
众臣默然。
此字最合适不过,却不知官家意下如何。
新官家柴楠只微一迟疑,从善如流道:“便用‘惠’字吧。”
庞籍不语地打量着眼前的柴楠,只见这年轻的官家头戴通天冠,穿绛红色纱袍和朝服,面如冠玉、温文尔雅。
他的轮廓眉眼略深邃,与先帝柴俨不甚肖似。
——“皇二子越王柴楠心性纯良,深肖朕躬。”
——“他的性子,像极了朕……”
一怔之际,先帝的这句遗诏,还有那晚密召时所说的话,忽然又萦绕在庞籍的脑海。
他眉头微蹙,脸色一沉,心想:为先帝谥号这桩事情,正好可用来对上一朝老臣子来个下马威,新官家却偏偏一味附和,平白错失了这个机会。
柴楠在此事上的顺从,非但没有让庞籍感到喜悦,反倒莫名地愤怒——怒其不争。
——“且慢!”
喊话的人,是上柱国兼镇国大将军王邈。
“国丈……”
柴楠闻言,明显地窒了一下,语调谨慎地问道:“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王邈是皇后的父亲,柴楠唤他一声“国丈”并无不可。
可他却正色道:“官家,臣虽然是国丈,但朝堂之上,你应当称呼臣的官职。臣勋的官是上柱国,正经的官职是二品的镇国大将军。”
崇宁元年的第一次早朝,先立了下马威的,竟是王邈。
是对官家立的下马威。
这当众的数落,让柴楠几乎是在瞬间勃然变色。但,不过刹那之间,他便迅速冷静下来,努力憋住一口气,佯笑道:“多谢王将军提点,是朕唐突了。”
他又转头向站在大殿右侧一众文臣,温言道:“自古帝王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诚宜开张听闻,故今后还望诸位卿家能进尽忠言、言无不尽,朕自当咨诹善道,察纳雅言。”
众文臣纷纷谢恩称善,只有庞籍岿然不动,眼观鼻、鼻观心。
他心中一片清明。
官家这番话,有弦外之音。
他肯向老臣们服软,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这班嚣张跋扈的外戚。
王邈待众人稍静下来,又拱手进谏道:“既然官家让臣言无不尽,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臣以为,先帝谥号‘惠’,不妥。”
“有何不妥,王将军但说无妨。”柴楠暗暗吸了口气,问道。
王邈道:“终先帝一朝,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淳昭二十二年还打了一场胜仗,臣认为,谥号‘武’更为恰当。”
此话一出,朝堂顿时鸦雀无声。
政通人和?
安居乐业?
谥号“武”?
鬼话连篇,王邈摆明了是欲行“指鹿为马”之事。
在这漫长的沉默里,终于,是骠骑大将军兼宁国侯曹树奇率先附和道:“臣赞同王将军所言,谥号‘武’更为恰当。”
紧接着的,是兵部尚书巫萼秋:“臣,亦赞同王将军所言。”
陆续而来地,一众武将纷纷表态赞同。
文官们噤若寒蝉。
柴楠薄唇轻抿,脸色铁青,却无计可施。
王邈追问道:“官家,既无人反对,先帝是否谥号‘武’?”
虽是问话,语气却是十拿九稳的肯定。
他身后几个武官相视而笑,志得意满。
——“慢!”
……
第一百九十九章 高辅武()
——“慢!”
众人循声往大殿的左边、一众文官的首位那边看去。
只见庞籍手持玉笏板,整襟肃立,朗声道:“淳昭二十二年的那场胜仗,乃是官家亲征的战绩!而先帝终淳昭一朝,从未尝御驾迎敌,谥号为‘武’,岂非不实之至?”
言下之意,‘武’这个谥号,起码留给当今官家是更适合的。
他重提起官家的战功,正好顺便震慑一下那些拥兵自重的武将。
王邈站于右侧众武将之首,缓缓地转过头去,森然地眯着眼望向庞籍,用傲慢的语气问道:“庞丞相既是不认同本座的建议,不知有何高见?”
“官家金口玉言,既然说了是‘惠’字,那便只能是‘惠’字。”
庞籍对着官家拱了拱手,坚定地答道。
官家只定定地看向他,不接话。
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巳正时分日照的光,透过大殿的门窗,映照到殿内“金砖”上。
大庆殿共铺了二尺见方的“金砖”三千三百三十三块,取其“三三不尽”之意。
说是“金砖”,其实并不是真的用黄金制成,而是一种特制的砖。其表面为淡黑、油润、光亮、不涩不滑,必须用苏州一带特有的土质,以烧工精制,烧成之后达到“敲之有声,断之无孔“的程度,方可使用。
因其质地坚细,敲之若金属般铿然有声,故名“金砖”。
此刻在透过窗户镂空的阳光映照之下,墨色的“金砖”泛起若隐若现的粼光,文武百官如同站在幽深的潭渊之上。
一如他们眼前身处的局势。
深不可测。
再小心翼翼也不为过。
是加入以王邈为首的、手握重兵的外戚、武将势力?
抑或像庞丞相那样,押宝初登帝位、受各方势力牵制的年轻官家?
局势未定,众人敛容屏气,唯恐稍有不慎便殃及池鱼,一概莫有敢言。
漫长的沉默之后,竟是辅国大将军兼上护军的高辅武率先表态:“臣赞同丞相所言。”
众人脸色如旧,可心中都泛起了巨浪波涛。
庞籍闻言,转头向右侧后排看去。
高辅武还他一个深晦难懂的眼神。
庞籍却是一下子便看懂了,轻轻点头。
既是从二品的武将带头附和,众文官自然陆续表态赞同。
——“臣附议高将军。”
——“官家一言既出,如白染皂、金玉不移,先帝谥号‘惠’毋庸置疑。”
——“臣赞同。”
……
武将们看到此状况,自觉僵持下去只是无益,数名与高辅武相熟的将军、指挥使也接连表态。
官家道:“既然众卿家都赞同的话,那便按原定,为先帝谥号‘惠’。”
庞籍向王邈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
崇宁朝的第一局棋,暂时有了胜负。
王邈眸色一晦,却也不置气,只轻轻一抬眉毛,便敛下神色不语。
……
崇宁元年的文德殿,窗桕雕的还是牡丹花。
太宗官家最爱的牡丹。
先帝节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