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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困惑来自何处
很久以前,我认识一位外国朋友。他看起来蛮年轻的,我问他,你今年几岁啊?他说,而立之年。我一听,吓一跳。早知道他说话这么文雅,就该问他“贵庚几何”?我们都知道,而立之年来自孔子的“三十而立”,不惑之年来自“四十而不惑”。但有很多朋友告诉我,四十不是不惑,而是大惑啊。一个人到了四十岁,才发现人生的困惑真的非常多。为什么呢?因为年轻的时候我们照着父母的安排、老师的教导,受教育、干工作,到了四十岁成家立业已经完毕,自己要面对人生的各种状况时,困惑反而出现了。孔子有没有困惑呢?当然有,不然他不会说“四十而不惑”,但是《论语》里谈论困惑的题材很少,只有两次。一次是孔子的学生子张请教老师如何提升德行与分辨困惑。
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论语·颜渊》)
孔子说:“以忠诚信实为原则,认真实践该做的事,这样就能增进德行。喜爱一个人,希望他活久一些;厌恶他时,又希望他早些死去;既要他生,又要他死,这样就是迷惑。”
我们听到这句话会觉得惊讶,因为谈的好像是感情方面的问题嘛。感情上有时候爱恨交加,对一个人又爱又恨,一下希望他活得久一点,一下又想他赶快死了算了。这种情绪孔子认为就是困惑。由此可见,困惑首先来自于情绪的一种不当反应。人的情绪很容易因为个人主观和外在客观上有落差,就产生各种猜测、怀疑,变成情绪上的喜怒哀乐,从而造成困惑。一个人想做到不惑,首先要设法调节自己的情绪,不走极端,对任何事情都保持体谅。法国有一句话说得好:“了解一切就会宽容一切。”你对一个人了解愈多,就愈能谅解宽容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千万不要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因为这样对别人并不公平。我有时候看到别人犯错,会想如果我是他,说不定比他错得更严重。我觉得自己做得还行的时候,就想如果别人是我,可能做得比我更好。这样两方面去想,就比较没有问题了。
第二次谈困惑是孔子的学生樊迟请教问三个问题,“敢问崇德,修慝,辨惑?”如何增进德行,消除积怨与辨别迷惑?
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论语·颜渊》)
孔子说:“问得好!先努力工作然后再想报酬的事,不是可以增进德行吗?批判自己的过错而不要批判别人的过错,不是可以消除怨恨吗?因为一时的愤怒就忘记自己的处境与父母的安危,不是迷惑吗?”
这里的迷惑又和情绪有关。如果你因为愤怒而伤害别人,别人要报仇时,恐怕你的父母也要跟着遭殃。所以愤怒的时候,我们要学会节制自己的情绪,如果一时想不开,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那就无所顾忌了,很可能造成追悔莫及的后果。愤怒是一种最值得注意的情绪。美国有一本书叫做EQ,所谓的“情绪智商”。翻开扉页,第一句话就引用了亚里士多德的名言:“生气谁都会,但什么时候对什么人生气,生气到什么程度,这是很难学会的。”生气谁不会?只要心想事不成,跟别人有一些误会,甚至等车车不来,等飞机飞机不来,都会生气。但什么时候生气,对谁生气,生气到什么程度,是不是能够适可而止,这是很难的修养。
孔子回答学生两次提到困惑跟情绪有关,说明古代已经注意到情绪智商的问题,一个人再怎么聪明,如果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能体谅别人,不能跟人互动,不能彼此之间协调,恐怕最后都会造成困难。而且一个人如果没有任何自我约束,随便发脾气,会做出许多后悔的事情。李安的电影《绿巨人》说的就是一个人一生气,马上变成巨人,力大无比,没人挡得住他,造成许多追悔莫及的事情。孔子说:“以约失之者,鲜矣。”因为自我约束而在言行上有什么过失,那是很少见的。而自我约束首先要从情绪管理开始,喜怒哀乐每一个人都有,在该发的时候就发,但是要发而皆中节,恰到好处,适可而止,能够做到这些,人生的困惑自然可以化解,我们也才能够有希望做到“四十而不惑”。
4。“克己复礼”新解
几年前,香港的《明报月刊》连续几期刊登学者讨论“克己复礼”的文章。“克己复礼”是春秋时代的一句格言。两千多年来许多学者把这个四个字分为两半解释,“克己”是克制约束自己,“复礼”是实践礼的要求;合起来就是:克制自己的欲望,使言语行动都合于礼。这种解释表面看起来没有问题,甚至有一些老生常谈的味道。但仔细分辨,问题就来了:一、欲望一定不好,以致必须克制吗?二、欲望若是随人性而来,则人性岂非具有恶的成分?三、礼是外加在人性之上的规范吗?人的欲望是恶的,只有合于礼才是善的吗?这些问题是无法回避的。像颜渊这样第一流的学生,在请教孔子什么是“仁”时,孔子的回答居然是“克己复礼”,这是怎么回事呢?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
颜渊请教如何行仁。孔子说:“能够自己做主去实践礼的要求,就是人生正途。不论任何时候,只要能够自己做主去实践礼的要求,天下人都会肯定你是走在人生正途上。走上人生正途是完全靠自己的,难道还能靠别人吗?”
“仁”这个字是孔子思想的核心观念,颜渊是孔子最好的学生,最好的学生问核心的观念,孔子因材施教所说的答案一定是他一生思想的精华,而这个精华就是“克己复礼”。在此,“克己复礼”不是分两半说的,而是合而观之,一气呵成。“克”做“能够”讲,“克己”是能够自己做主,“复礼”是实践礼的要求。一个人能够自己做主去实践礼的要求,就是“仁”,也就是人生正途。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欲望是善是恶”的问题,却把焦点转向人的主体自觉,转向人的主动性与负责性。
否则,若“克”为“克制”,“克己”说明自己有问题才需要克制;“复礼”则代表“礼”是善的,“己”是偏恶的。“己”与“礼”对立,这就很接近荀子的“性恶论”了。荀子也以“礼”做标准,认为人性是恶的,行善是人为的。这岂不是跟孔子的“人性向善”冲突了吗?如果人性是恶的,孔子还能够说出“我欲仁,斯仁至矣”这样的话吗?所以,“克”为“能够做主”,显示自我向善的动力,可以主动负责的安排人生,这才比较符合孔子的原意。
有人怀疑,“克”可以作“能够”讲吗?当然可以。《大学》里有“克明峻德”这样的话,意思是“能够去昭明自己高尚的德行”。《论语》里类似的用法也出现好几次,譬如“恭己正南面”,“行己有耻”,“己”都放在第二个字,克己、恭己、行己是类似句法。因此,“克己复礼”是指人应该自觉而自愿,自主而自动,去实践礼的要求;因为礼的规范是群体的秩序与和谐不可或缺的,能够自己做主去实践礼的要求,其中已经包含了“克制欲望”在内。
后面又说,“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走上正路要靠自己,难道要靠别人吗?前有“克己”,后有“由己”,两者并观,更显出人的主动性是行仁的关键,我自己自觉自愿去行善,去做该做的事,不是为了别人,也不是为了别的考虑,这样才有所谓的道德价值。接着,颜渊又请教说“请问其目”,有没有具体的做法?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随不敏,请事斯语矣。”
孔子说:“不合乎礼的不去看,不合乎礼的不去听,不合乎礼的不去说,不合乎礼的不去做。”颜渊说:“我虽然不够聪明,也要努力做到这些话。”
“礼”是行为规范,规范常以基本的要求为限。有人说了,这四个“非礼”如何,不正是配合前面的“复礼”,代表礼是好的吗?并非如此。后面的“四勿”代表消极上不要这样做,不要那么做,然后积极去“克己复礼”。从消极到积极,孔子这样教学生的例子很多。譬如子贡曾请教:“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一个人贫穷而不谄媚,富有而不骄傲,老师你认为这样如何?孔子说,已经不简单了,但是还不够好,怎么样是最好呢?“未若贫而乐道,富而好礼者也”,贫穷而乐于行道,富有而崇尚礼仪。从“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到“贫而乐道,富而好礼”就是从消极变积极,化被动到主动的过程。
孔子教导颜渊也是一样,积极主动的实践礼的要求,在具体做法上首先要做到“四勿”。古人对“四勿”很重视,许多古代图画以四只猴子做代表,第一只猴子把眼睛蒙起来,“非礼勿视”;第二只把耳朵遮起来,“非礼勿听”;第三只把口遮起来,“非礼勿言”;第四只把手放后面或放在前面抱拳,“非礼勿动”。“四勿”做到了,你就可以慢慢靠着自己内心的力量,化被动为主动地走上积极主动实践礼的人生正路。
5。心存敬畏
我记得我小时候如果不乖,父母就会说:“老虎来了。”再大一点,变成“警察来了”。怕老虎、怕警察、怕老师、怕老、怕法律……人就这样慢慢长大了。孔子也有所谓“怕”的东西,但他怕的不是一般人所怕的鬼神、命运、死亡或者权势、财富这些比较落实的东西。孔子怕什么呢?
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论语·季氏》)
孔子说:“要成为君子,必须敬畏以下三者:敬畏天赋使命,敬畏政治领袖,敬畏圣人的言论。至于小人,不了解天赋使命而不敬畏,奉承讨好政治领袖,轻慢侮辱圣人的言论。”
这段话把君子和小人做了对照。先说“畏天命”,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顺天命。知天命和顺天命之间,是敬畏天命。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光活着,活到死就算了的,人活着是有天命的。天命兼含命运与使命,尤以使命为重。这个使命就是从向善到择善到至善,让自己的人格趋于完美,以个人的力量改变社会。你只有敬畏这个使命,才能够每天认真去实践,去自我反省。
观诸孔子的生平事迹,他在“五十而知天命”之后,五十五岁开始周游列国,给人的印象是什么?一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二是“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合而言之,正是“畏天命”的具体表现。而孔子的使命是经由教育阐明人性内在原有成为圣贤的潜力,因此人人可以而且应该走上人生正途,然后天下自然归于大同。
第二敬畏大人。“大人”指政治领袖,他们身系一国之安危与存亡,位高权重,稍有差错,就会祸及百姓。在此必须补充的是,孔子口中的“大人”是正面意义的,他们以“立功”而造福百姓,像管仲能够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当然值得敬畏了。相形之下,孟子说过“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孟子·尽心下》)我跟权贵谈话,先要看轻他,不要把他高高在上的样子放在眼里。孟子为什么要跟孔子唱反调?因为孟子认为政治领袖所做的事情,他都不屑于做。如果他哪一天在那个位子上,一定做得比他们好,所以他不卑不亢,不怕他们。这是孟子的原则,可以先放在一边。
也有人说,很多政治领袖其实表现并不好,为什么要敬畏他们呢?这就牵扯到心理学了。孔子是很了解心理学的,有时候政治领袖是因为愈被别人尊重,愈认真看待自己的职务,从而愈努力地为百姓服务。如果不敬畏他,让他感到自己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会影响他照顾百姓。譬如台湾很多政府高官,在立法院里被立法委员骂得头昏脑涨,回去之后就胡搞瞎搞。为什么?因为他已经被骂得没有尊严了。所以孔子这个观点是正确的,敬畏政治领袖是希望借此机会敦促他们善尽职守。
孔子第三个敬畏的是“圣人之言”。所谓“圣人之言”是古代圣人所留下来的言论,这种言论无不标举完美人格的理想,指出了人生应行之道并且昭示祸福吉凶,需要我们去敬畏并好好实践。但也有人觉得,圣人之言都是唱高调,“言者谆谆,听者藐藐”,说的好听,做得到吗?孔子认为,不管做不做得到,首先要敬畏圣人之言,敬畏之后才可能认真去想,去问自己真的能做到吗?怎么样才能做到呢?这是君子修身的方法。
“小人”正好相反。小人没有志向,就活在现实生活里,不了解天赋使命而不敬畏,奉承讨好政治领袖,拉关系讲面子讲人情,搞得“大人”不能够秉公办事。“狎大人”的“狎”有亲热的意思,就是没大没小,公务私务分不开。最后还侮辱圣人的言论,认为古人说的话何必在意呢?时代不同了可以为所欲为。所以,从三畏和三不畏上,可以看出君子和小人的区别。
孔子自己心存敬畏的表现,从两句话可以看出来。一句叫“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论语·乡党》)“傩”是一种民俗信仰的仪式,用以驱逐疫鬼。乡里人举行这个仪式时,孔子穿上正式的朝服,站在自家东边的台阶上。古时候房子坐北朝南,台阶分为东西两边,客人走西边,主人走东边。孔子穿着整齐的礼服站在东阶,表示自己是主人,对乡人的仪式虽不参与,但态度尊重。还有一句叫“迅雷风烈必变”(《论语·乡党》)。孔子遇到急雷狂风,必定要改变容色,表示对上天的敬畏。朱熹批注《论语》说,孔子这样做是敬天之怒。有人就觉得奇怪了,明明打雷刮风是自然界的一种现象,为什么说代表天的忿怒?朱熹的一家之言只作参考。但是从中可以看出,孔子确实对做人做事都有谨慎的考虑,对于自然界发生的一切,也保持着戒慎的态度。
6。少说为妙
俗话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生病还能治好,但说出来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恐怕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论语》有一句话:“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后来就有一本书的名字叫做《子不语》,里面全是各种不合常理、超乎想象的怪诞事迹。在此,首先要指出:孔子不谈这一类的事,并不表示这一类的事不存在或不能发生,而是表示孔子的谨慎态度与理性精神。他曾劝诫子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论语·为政》)对于“怪、力、乱、神”正应该根据“不知为不知”的原则,闭口不谈。
简单分辨一下这四个字,第一种“怪”代表反常的、怪异的现象。譬如《左传》出现过有一次“六鹢退飞过宋都”,六只鹢鸟退着飞过宋朝的都城。鸟是往前飞的,怎么往后飞呢?因为风速大于它的飞速,看的时候觉得它是退着飞的。又譬如,古人不明日蚀之理,等到天文知识增加,疑问自消。古代有阴阳家,喜欢在自然界与人世之间寻找相关联的线索,真相如何,则不得而知。西洋思想有“自然界不跳跃”之说,即任何自然现象都在因果关系的网中,即使看似突变,也非无迹可寻。因此,理性昌明、科学进步之后,我们可以见怪不怪,或者找出合理的解释。最怕的是自己对怪象加以玄妙的臆测,造成庸人自扰。而孔子对这类事情是不谈论的。
第二“力”代表勇力。孟子所谓“以力服人者霸,以德服人者王”,我用力量来让别人听我的话叫做霸道,我用德行让别人听我的话才可以称王。武力或霸道不符合儒家的原则。有人问孟子,说你跟我们谈谈齐桓公的事情吧。孟子说孔子的学生没有人谈齐桓公、晋文公这些春秋五霸的事情。因为儒家认为靠武力征服别人不是正途,将来一定会有不当的后果,譬如等你衰退的时候,别人也可以用武力把你征服。儒家“尚德不尚力”,德是可大可久的人文理想,力则必有后患。证诸史实,完全无误。
第三“乱”在古代专指作乱造反的事情。春秋时代,礼坏乐崩,昏上乱相固然不少,乱臣贼子随处可见。孔子不去谈论这些事情,因为谈多了,好像心里也跟着受到干扰,人性的负面情绪受到刺激,以为天下都是不正常的人,自己又何必坚持原则呢?江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孔子维护及稳定社会秩序都来不及,当然绝口不谈“乱”了。
最后“神”这个字比较值得注意,神可以指鬼神,也可以指神秘事迹。有人说孔子不谈鬼神,所谓“敬鬼神而远之”。这是不对的。孔子谈“鬼神”谈了很多次,譬如“非其鬼而祭之,谄也”,不属于自己应该祭祀的鬼神,你去祭拜,那就是谄媚;也即人对鬼神不应该有谄媚或求福之心。孔子说禹很伟大,“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论语·泰伯》),自己吃得很简单,对鬼神祭品却办得非常丰盛。这些都是在谈论鬼神。孔子从未怀疑鬼神的存在及意义,那是属于信仰的领域。信仰需要诚敬之心及实践之志,光靠言谈是不够的。孔子不谈的是一些灵异事件,包括算命迷信这些事情。说实在的,算命的事不能说完全不准,像有些人可以预言将来如何。只是通常一个人算命算十次准一次,九次不准都没人说,那一次准的却被很多人加以宣扬。以今日来说,求神拜佛或者烧香算命,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使人疏忽自己的责任,无法活出人的尊严。
总之,孔子为什么不谈怪、力、乱、神?是因为他是一个脚踏实地、理性清明的人文主义者。他认为人生有正路要走,你不要费太多心思在“怪、力、乱、神”上面。在人的能力所及范围,绝不逃避责任;在人的能力所不及的范内,则乐天知命,不再徒逞口舌或强为说词。
《论语》里还有一段说:“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论语·子罕》)孔子很少主动谈起有关利益、命运与行仁的问题。“罕言”不是不谈,是很少谈,有时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