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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民把切好的西瓜送过来,又去了厨房。就是表姐不小产,只要他在家,总是他做饭。而且陈家民饭菜烧得都很好,一吃他烧的饭菜,舅妈和舅舅烧的饭菜就没有人吃了,所以陈家民一到家,就进厨房。
表姐是被对面跑过来的一个学生撞倒的,她不光是流了产,而且大腿胫骨骨裂。本来快要放假了,就这样,表姐一个暑假白搭了。表姐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这一个多月可把陈家民累苦了,因为表姐是骨折,所以她的吃喝拉撒全靠他。他呢,还坚决不用舅妈值夜班,一个月的白班和夜班全是他护理表姐,只有白天舅妈和舅舅送饭,他才能睡那么一小会儿。而且打个盹之后,他马上蹦起来就去上班。下了班,他又立马回到医院来护理表姐。快出院的那几天,舅妈说,家民,你回家好好睡一觉吧。表姐也劝他回去一晚。陈家民说不用不用。舅妈走了以后,陈家民说,你怎么也让我回去?表姐说,不是怕你太累了吗?陈家民说,可是他们年纪都大了。再说,你妈护理了,你爸也要护理,你一个女儿,多不方便?他这么一说,表姐才明白过来,这家伙可是真细心。想到这些天他的辛苦,表姐不禁笑出声来。
七
学校开学第一天,下班的表姐就在校前碰上了肖非。不,不是碰上,现在表姐知道,肖非是故意在学校门前堵她。一看见他,表姐大吃一惊,这个骗子怎么还敢到学校来找我?他也不怕我喊马路上的巡警抓他?
肖非说,你放假干什么去了?
表姐说,我干什么去,你管得着吗?
肖非说,走,吃饭去。
表姐气得浑身直哆嗦。她说,你是谁?我为什么跟你吃饭去?肖非又换了个话题。他一贯这样,从来就是这样。他说,李娅你知道吗?我找了你一个多月。
表姐怕让学校的同事们看见,躲开他,跑着去了汽车站。可是肖非也跟着她到了汽车站。就在表姐要上公共汽车的时候,肖非一把抓住了她。表姐说你干什么,你松手,你不松手我就喊人了。表姐又喊又推,肖非就是不松手,惹得上车下车和等车的人都看着她和他,人也有越来越多的趋势。表姐感觉脸烧得滚烫,浑身直哆嗦。心想要不是碰上这个家伙,怎么会跑到汽车站这样的地方出洋相。她小声说,你松手,你松手我就跟你去。肖非把手松开了。这时候,恰好开过来一辆出租车,肖非一扬手,就把出租车拦下来,也不让表姐说话,拥着她就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停在了“河之洲”。车一停下,肖非先下来,给表姐开了车门。他说,下来吧。表姐说,干什么?肖非不再说话,又是一伸手,就把表姐拽下了车。然后,又拽着她进了“河之洲”,简直就是劫持她。“河之洲”的保安员奇怪地看着他俩,他们一定觉得这两个人的姿势有点别扭。如果表姐喊起来,保安员们肯定会帮助她,但直到他们走进去她也没喊。
“河之洲”里人很多。可是肖非一进去就有了座位,后来表姐才知道是他事先定好的地方。虽然有座,表姐还是站在那里。肖非说,你坐下吧。表姐看着一对一对的年轻男女,没搭理他。肖非说,你先坐下,然后我再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找你。听他这么一说,表姐坐下了。但是表姐还是看也不看他,她明白,跟这个骗子,自己再也不会有话。肖非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也不拿下来,就那么在嘴里叼着,说,先还你那一万块钱——说着,肖非就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到了表姐面前的餐台上。然后说,其实还钱不是目的,我找你是因为我想你了。肖非说完,也不听表姐是不是有话要回答,一二三四五,自顾自地对站在茶桌前的服务生点上了吃的喝的。他那种流氓和自私自利的样子气得表姐心咚咚直跳,她恨不得跳起来给他一个耳光。服务生们把东西一样一样地端上来。她又听到他说,钱你放好。这里面什么人都有。肖非这么一说,表姐才发现“河之洲”里面很大,而且清一色都是年轻人。看她没动弹,肖非拿过表姐的小包,唏里哗啦把装钱的那个纸包放进去,啪一下子甩到表姐怀里。看着他往包里放钱,真是怪死了,表姐好像有点不生他的气了。其实表姐那时候也没想更多,也不是因为他把钱还她了,都不是,就是发现自己好像不怎么生气了。她还在心里拿陈家民和肖非做了一番比较,她在想,要是陈家民在这里,他会怎么样呢?陈家民一定会把包钱的纸包打开,把钱拿出来。当她面点好,再让她自己点一遍,然后让自己把钱装起来。肖非就不是,他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一副心不在焉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样子。想着想着,表姐又产生了新的问题,这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呢?
在“河之洲”,除了喝茶,还可以喝酒,全看你心情而定。一开始肖非向服务生要啤酒,表姐还有些奇怪,左右一看,才发现人们都在喝酒,所以肖非要啤酒,也就没拦他。不过他让她喝她却一点没动。本来她心里想走了,她正在想怎么不让他再纠缠自己,清清爽爽地走出去,回自己的家。按表姐的脾气,她早就不管他了,早就自己走了。可是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就坐在肖非对面胡思乱想,想着肖非的问题,也想着自己的问题。肖非也不跟她说话,就那么眼睛看着她,一杯一杯地喝啤酒,直到他喝得眼睛都红了,表姐也没想出一个好理由。后来她忽然想,为什么不问问他,这一年干什么去了?他现在在干什么?这样想着,表姐止不住就说了出来,她的话听在耳中显得冷冰冰的:你这一年跑哪儿去啦?是不是犯法啦?
肖非喝干了一杯啤酒,说,走,我送你回去。
他这么一说,表姐才发现天早就黑了。肖非站起来,像抓小鸡一样抓住她的胳膊,说:走,我知道地方,你是跟你妈住在一起。
八
肖非把那一万块钱还给表姐之后,表姐就再也没看见他,只是偶尔想起他,觉得他是个挺奇怪的家伙。有一天晚上,趁陈家民还没有回来,她把一万块钱给了舅妈。表姐说,妈,这是一万块钱。你放起来。舅妈说,你哪里来的钱?表姐说,去年我同事借的那一万元钱。她还回来了。舅妈把钱接过去,没有马上放起来。舅妈说,李娅,别骗妈。你那个同事根本就没买电脑。我知道这钱是谁借的。表姐一听就不高兴了,一定是舅妈问了同事。她说,妈你怎么能这样?不问问我你就跟我同事乱讲乱问。舅妈说,我怎么乱讲乱问了?是你爸问她的。你爸早晨出去遛鸟,碰上她,无意中问了句。你同事说她没买电脑,说连个屋子没有,买什么电脑哇。表姐说,对,我是没借她。这钱是我炒股了。舅妈说,李娅,跟我说实话吧。你不要再跟那个人来往了。那个人不是正经人。表姐说,你说谁呀妈?你把我说糊涂了妈。舅妈说,李娅,那个人来咱们家一次了。来了就拿出一万元钱,说是还你的,说他是你以前的男朋友。表姐说,他上咱家来了?舅妈说,妈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个男朋友。我怎么能收他的钱呢?表姐说,他是我以前的朋友。所以我才把钱借他了。舅妈说,告诉你李娅,不管是不是你以前的朋友,你现在可是结了婚的人。妈告诉你,家民谁见谁放心,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也难找。你可不能学坏。表姐说,妈你说哪去了?我和那个人早就没有来往了。往后我也不能跟他来往。听表姐说了这话,舅妈才把钱收下了。
九
有一天,陈家民对表姐说,李娅,咱们买辆出租车吧。表姐猜出他还有话要说,就问他,你什么意思啊?陈家民说,咱们现在还住着你妈的房子,我总觉得对不住他们。所以我想自己买房子。表姐说,你有多少钱啊?现在的房子你能买得起?陈家民说,所以我才想买个出租车赚点钱。表姐说,就是买出租车的钱咱们也没有哇,再说,你又不会开车,你又不能不上班。有什么打算你就说吧,你肯定有了打算。陈家民说,我的意思是跟人合买。这样咱们拿一半钱就行了。接着他就说了他的打算。原来他会开车,在孤儿院时他就学会开车了。陈家民打算和别人一起承租一辆车。他说,承租一辆车,有五万块钱就够了,五万的一半是二万五,跟舅妈借一万,他们自己凑一万五。然后雇个师傅开。表姐说,你能让师傅白天黑天都开吗?陈家民说,当然不。雇的师傅白天开,夜里我开前半夜,后半夜收车。表姐说,那你太辛苦了。陈家民说,过日子,怕辛苦行吗?
陈家民开起了出租车。就是开了出租车,他每一天也都过得很规律。总是舅妈差不多把饭做好,陈家民就下班了。一进屋子,他三口两口吃了饭,就去接师傅的班。一般夜里他回来,表姐早就睡觉了。陈家民总是不声不响地进屋子,进了屋子也不开灯,不声不响地洗洗脸,洗洗脚,不声不响地上床,上了床之后,就一下子抱住表姐。她还没醒过来呢,他就把她翻过来,什么也不说,直奔主题,山摇地动地做上了,表姐总是让他这样弄醒的。每次她都不得不提醒他轻一些,隔壁舅妈他们会听到。所以每天早晨表姐一见舅妈,总是很不好意思,舅妈的样子好像也有些不好意思。陈家民那么忙碌,那么累,还是天天要表姐,很规律,很守时,像上了发条的时钟一样。渐渐地,表姐好像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而且,陈家民一开上出租车,赚的钱逐渐比以前多起来。记得有一个月,陈家民给了舅妈四千多块钱。
出租车包了不到一年,有一天,大概是星期天吧。早晨,舅舅和舅妈出去扭秧歌,陈家民突然跟表姐说,李娅,走,跟我看房子去。表姐吓了一跳。她说,看什么房子啊?你不出车啦?陈家民说,走吧,跟我走就是了。车子开到大街上,表姐生气地对陈家民说,到底干什么,你不说清楚,我可要下车啦?陈家民说,不是告诉你看房子吗?路不远,一会儿就到了。他这么一说,表姐马上明白了,一定是他看上了哪处房子,让她来饱饱眼福。果然,一会儿的工夫,陈家民把出租车开到了一个挺不错的小区。他把车停在了停车场,领着表姐进了一座向阳的楼房。这是一座新楼,但已经有住户搬进来了。他们上了电梯。指示灯在十二层亮了,陈家民拉着表姐走出去。已经知道是看房子,虽然三年两年住不上,表姐还是很留心,甚至带点挑剔的意思,大概女人都这样。十二层一共四家,两大两小。陈家民让房管员打开的那间,可能是小的一间。进了屋子是一个大约二十米的客厅,阳面是两个居室,北面是小餐厅带一个厨房,然后是卫生间。表姐用眼睛相了相,这套大概有七十米,而且布局真是不错,她一下子就满意了。不过越满意,心里越失望,她甚至都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了。见表姐不说话,陈家民拉着她的手,穿过那间大的居室,引表姐到了阳台,视野豁然开朗,居然还有阳台!陈家民说,怎么样李娅?看着远处的那条大江,看着下面让眼睛很舒服的草地,表姐说,怎么样也没用,还不是白看?
站在表姐身后的陈家民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说,干什么干什么,人家心情这么不好,你还闹——她没有听到陈家民的回答,而且好半天,她也没听到他说话。心里奇怪,就回头看他——
陈家民五指张开,手上是一把房间的钥匙。
原来陈家民办了按揭贷款。陈家民天天在外面跑车,所以就看到不少房子,再加上他这人心细,又处处留心,结果就发现了这个让他、主要是让表姐满意的地方。但是他算了算,手里的钱还不到一半。就在他抱着脑袋犯愁时,开出租车的那帮人给他出主意,说可以办按揭。就这样他办了按揭贷款。然后顺理成章买下了房子,拿到了房子的钥匙。
表姐看着他瘦脱了相的脸,说,你着什么急,反正我们也有地方住。陈家民拿下她的手,抚摸着说,李娅,我是个孤儿,我最盼有个家了。你妈和你爸对我太好了,你呢,对我也太好了。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要是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一辈子都不安心。你看,你跟我结了婚,到现在连房子都没有。过日子是在房子里过,没有房子叫什么过日子?所以我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让你住上自己的房子。表姐问,这么说,你还有第二步,第三步啦?陈家民说,当然有。
表姐没问陈家民的第二步和第三步。她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你不用问不用管,他一定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他就是这样一个有计划的人,他不说,她也已经看到他的第二步和第三步了,她甚至看到了自己和他的一生。舅妈和舅舅看了房子。舅妈合不拢嘴地说,还是现在好哇,以前你连做梦也住不上这样的房子。我和你爸结婚时,租的是人家的一铺对面炕。舅舅一句话不说,只是一劲地抚摸花白的头发,舅舅心满意足时就好一句话也不说,就好抚摸他的头发。
一眨眼,表姐跟陈家民结婚三年了,而且三年快要过去了,表姐却再也没有怀孕。他们去医院检查了无数次,中西药吃了差不多有一火车。不管怎么忙怎么累,一天一次的房事陈家民雷打不动,可表姐的肚子还是瘪瘪的。其实表姐倒不是很在乎,她感觉没有孩子也很好。陈家民却有些受不住了。有人给他出主意抱养一个孩子,一开始他还没当回事,终于有一天,陈家民对表姐说,还是要一个吧。表姐说,能生就生,生不出来就这么过不也挺好?可是从此以后,他天天都动员表姐,说谁家抱养孩子了,谁家抱养的孩子怎么怎么好啦,天天叨咕抱一个抱一个。表姐坚决不同意。舅妈却动摇了。舅妈说,人家家民说的对,过日子过日子,没有孩子叫什么过日子?还是抱一个吧!表姐说,妈,往后你们谁要再跟我提这样的事,我就死给你们看。陈家民和舅妈不吱声了。当表姐的面,他们不说了,但是背地里,表姐发现陈家民和舅妈还是动不动就在一起嘀嘀咕咕。
十
那一年期末,学校给表姐评了先进,而且评上的是镇里的先进教师,镇里的先进教师,就相当于镇里的劳动模范。所以要放暑假的前几天,镇政府在镇礼堂召开了表彰大会。校长告诉表姐,一定要准时参加,县里的领导还要给你们颁奖呢。
那一天的表彰大会表姐准时参加了,但是中途她却提前退场了。表姐提前十分钟就到了镇政府礼堂。万万没想到,在礼堂门前,她看到了肖非。不知道他为什么在礼堂前逛荡,反正表姐一眼就看见了他。肖非好像也看见表姐了,就在他向表姐走过来时,她跑进了礼堂。按校长发给的座排号,表姐是14排11号,中间那一排把边儿。表姐提前进场,提前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到位子上以后,她就全神贯注地准备开会,所以在会场的一段,所有的事情她都记得很清楚:下午一点,表彰大会准时召开。是镇长主持大会,镇长说请镇委书记讲话,镇委书记就讲了十分钟;镇长又说请县教育局长讲话,教育局长讲了十分钟。镇长又请教师代表发言,教师代表发了十分钟言。其实像这样的表彰会,表姐参加过不少了,每次都在会场上打起了瞌睡。可这一次表姐却没有一点睡意。当镇长说大家以热烈的掌声请副县长给我们做重要讲话时,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表姐抬头一看——是肖非。他竟然进了会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了这里,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了表姐。表姐当然大吃一惊,她甚至有点不明白。反应过来以后,表姐发现他在暗示表姐出去,她不搭理他,坐正了身体。可是肖非竟然像个塑像一样站在她身边不动了。会场上所有人都是坐着,就他一个直挺挺地站着,而且还是站在过道,站在她的身边。表姐看见很多人都在看他,也有很多人在看她,校长也在看她,会场里以表姐为中心的那个局部差不多有点乱了。副县长在讲什么表姐一点不知道,她脑子里轰轰响,所有的人都在眼前漂来漂去,好像校长朝她走过来。表姐明白她必须离开会场了,再不离开,这个表彰会就要开不下去了。她站起来,跑出了礼堂。
一出镇政府礼堂表姐就大哭起来。表姐知道自己是气哭的,是委屈哭的,不过哭得多少还有一点莫名其妙。这家伙也太欺负人了,说来了就来了,说走了就走了,他这么放肆,同事们会怎么看?校长会怎么看?将来还怎么在学校干?而且,她跟他有什么关系呀,他这么欺负人?表姐在一边哭,肖非站在一旁,也不劝她,就那么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好像事情跟他无关,好像事情不是他惹下的,一副无辜的样子。看表姐哭得差不多了,他说,你哭的样子挺好看。他这么一说,表姐终于清醒了。她说,肖非,我不想看到你。你要是再缠着我,我马上报警。肖非说,我说的是真话,你哭的样子真的挺好看。表姐指着他说,姓肖的,你知不知道你给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y我再说一次,你要再不走开,我马上喊巡警。
肖非把叼在嘴上的烟卷拿下来,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愿意喊你就喊吧。我既没犯罪又没犯法我怕什么y我来看看你犯法吗?我是真的想要看看你,你愿意喊你就喊吧。
表姐看了看四处,果然也没有谁注意他们,礼堂前的小广场几乎没有什么人。其实表姐最担心的是有人注意她,她知道自己的哭相很难看,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哭相。表姐和陈家民一起生活快四年了,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可是却在这个家伙面前哭起来,表姐不明白为什么在他面前哭起来了?知道并没有人注意自己,表姐慢慢平静了,表姐对肖非找到会场有了一点好奇。她掏出手绢擦了眼睛,说,说吧,你找我干什么?肖非看着她,不要脸地说,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