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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进会」、「文学社」是怎样的团体?
果然距七十二烈士之死,为时未及半年。便发生了十月十日(阴历八月十九日)的「武昌起义」,从狭义的观点立论,这就是「辛亥革命」了。所以所谓「辛亥革命」者,便是近代中国为「驱除鞑虏、建立民国」而发动的革命运动之最后一次的「起义」。通过这次起义,则「驱除鞑虏、建立民国」的两大目标,便完全达到了。因此吾人如认为「中国现代化运动」是有其「阶段性」的,则「辛亥革命」应是第一阶段,而且是完全成功的第一阶段。不过其后还有三、五个乃至七、八个「阶段」,有待突破罢了。
可是我们如果是「一次革命论者」,认为长治久安的百年大计,可以「毕其功于一役」国共两党的理论家,都是一次革命论者,就难怪孙中山先生要慨叹「革命尚未成功」了。共产党理论家则认为它是「资产阶级的民主革命」;它不是共产党人所认可的「革命」。是耶?非耶?让我再看看这「武昌起义」是怎样搞起来的。
长话短说。直接推动「武昌起义」的,有两个重要的革命团体:「共进会」和「文学社」。另一个团体「日知会」则作用不大。它只是个被革命人士用为盾牌的圣公会读书室的名字。那且也早在辛亥前就解散了。
「共进会」于一九○七年成立于东京。原动议人为同盟会内黄兴以后最末一任的「庶务」刘揆一。揆一为什么于同盟会之外,再组织个共进会呢?其原因是同盟会闹分裂。光复会退盟;孙中山与汪胡等人在南洋另组同盟会「总部」,因此原同盟会分子之留日者,不愿再隶属于老同盟会。刘揆一是倾向中山的,所以他想另组一个与同盟会性质相同的团体以为弥缝。
据共进会成立宣言:共者共同也;「进」者「有进无退」也。所以它也是许多小革命团体的「共同」组织。宗旨与同盟会完全一致。只是把平均「地」权,改为平均「人」权。至于会旗,他们就不用孙中山坚持的「青天白日」了;改用「锥角交错」的十八星旗。中国那时有「十八行省」,每省一颗星,显然亦以美国「星条旗」为模范也。新会既立,一时颇得人心。各省英雄纷纷加入,如川人张百祥(百祥与哥老会有渊源,故被选为第一任总理)、熊克武、喻培伦,鄂人居正、孙武,湘人焦达峰、覃振,浙人傅亦增、陶成章……等等,均是一时之选。东京之会既立,旋即移师武汉,俨然是长江中上游的革命重心。虽然共进会与同盟会之间并无直接关系,然又「共进会亦戴同盟会总理为总理,以示不与同盟会分别门户,独成系统也。」(见蔡济民、吴醒亚合著《辛亥武汉首义实录》)如果此言可信,则本篇前引美国史家玛丽·瑞德之言,就不攻自破了。
武昌首义时,第二个主要团体「文学社」,则是个青年军人的组合。原名「振武学社」。盖清末行新政,练「新军」,袁世凯的「北洋六镇」之外,以湖北张之洞所练的「鄂军」最有成绩。袁世凯狡猾而专横,他的六镇之内不用有革命倾向的留日学生。张之洞则较开朗,他不但大批保送优秀青年留日,并且重用留日归国学生以扩展新政、新军。不幸的是,在任何腐败的独裁政权之内从事改革开放,都是自掘坟墓(且看今日苏联)。因为有旧政权的克制,改革开放便不可能顺利开展。一旦改革不能尽如人意,则改革运动中的大批「新」人,就必然要走向叛逆之途。这就是辛亥年间,新建鄂军之内,其所以革命党成百成千的道理,而文学社则是他们的秘密组织。文学社成立于辛亥之初,社员遍布鄂军诸标(即现今之「团」)及工程营、辎重营、炮兵队等单位。所以他们一旦搞起「起义」来,就同孙黄在华南所策动的不一样了。在南方他们多半是以「乌合之众」对抗「正规军」;在湖北他们要「起义」,那就是「正规军叛变」了。搞军队叛变的效率,较之搞会党暴动。自然就事半功倍。
不过「文学社」里的小革命家,却有个美中不足他们之间,有兵无将(这和同盟会内有将无兵的情况,恰相反)。「文学社」的首任社长蒋翊武(湖南澧县人),也不过是鄂军混成协第四十三标三营里的一个小士兵。后升正副目(正副班长)。其它列名史册的辛亥功臣熊秉坤等人也都是小兵。所以他们一旦造起反来,局面搞大了,却有有兵无将之苦后来情急智生,竟强迫一个反革命的旅长(混成协的协统)黎元洪来领导革命。辛亥之夏,四川「路案」骤起,清廷要调鄂军入川弹压,而众兵丁不愿离鄂。「文学社」与「共进会」乃暗通声气,终于联合造反。十月十日武昌城内一声炮响。二百六十八年的大清帝国就摇摇欲坠了。
「武昌起义」的经纬
辛亥革命,尤其是「武昌起义」的故事,史家所记盖不下千百万言。笔者个人在海峡两岸的「近代史研究所」暨老友章开沅、谢文孙诸教授鼎助之下,所收中西日文书目便有数千种之多。允为「民国史」中各专题之最。按题翻阅起来,岂人一辈子所能了?
可是武昌起义的实际情形,亦不妨以三数百言一笔带过:「武昌起义」是清末革命党人所发动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次武装暴动,而能占领城池至一星期以上者。它也是如孙黄诸公所逆料的,一旦站稳脚根,则全国各地便会作连锁的响应(chain reaction)。从湖南、陕西、江西(十月二十二、二十三日)开始,时未逾月,全国便有十三省宣布独立,而策动独立的主要分子往往不是革命党,而是各该省内,由立宪(保皇)党所掌握的民意机关「咨议局」。这一来,那些无用的满族王公应付不了,清廷乃召回已被摒斥的袁世凯来撑持危局,而袁氏则养寇自重 一面「进剿」,一面又与革命党人私通款曲。他向武汉三镇反攻,也只取二城,留个武昌给黎元洪、黄兴这一架两头马车去慢慢拖延。
原来当黎元洪被拖出作革命军的「都督」之后不久,黄兴亦赶到武昌(十月二十八日),并被推举为革命军战时总司令。如此令出两府,便隐约的引起黄黎、湘鄂两派的分歧。黄兴苦战经月,终致两汉皆失,武昌垂危,黄氏终为鄂派孙武(民间误传为孙文之弟)等所排斥,悄然解职遁返上海(十一月二十七日)。然克强虽去,全国革命形势已如火燎原。越日南京光复(十二月二日),各省遣沪代表复举黄兴为革命军大元帅,以黎元洪副之,拟组临时政府奠都南京,而鄂方拥黎者则坚主黎正黄副。相持不下,俨然成为十余年后「宁汉分立」之前奏。而此时革命军的旗帜,鄂方所用者为共进会的「十八星·锥角旗」;宁方所用者,则为自制象征五族共和的「五色旗」。而广东光复时(十一月九日)所用者又为「青天白日旗」。一军三旗,亦见革命党人错综复杂之组织关系也。然斯时民国未建、鞑虏犹存;黎黄双方为自解计,竟分电袁世凯。袁如倒戈反清,当公举之为民国大总统。斯时归国途中的孙中山亦有相同的表示遂奠定清末民初,安定中国「非袁不可」之局(「非袁不可」四字为新出狱的汪精卫所发明)。
但是在袁氏遵约倒戈之前,总得有一番和谈,以终止此南北对峙之局。这样一来,则南方这个支离破碎、一军三旗的纷乱场面也得有个整体的规画,和一个总负责人。黎黄二公既相持不下,则声望原在二公之上的孙文,就呼之欲出了。时局发展至此,袁氏亦觉时机成熟,由前敌将领段祺瑞等四十二人,一封联衔通电(民元一月二十五日),六岁的宣统皇帝就遵命退位了。
孙文的革命外交举隅
当国内革命运动闹得如火如荼之时,孙中山先生在做什么呢?香港那时不许他入境;日本亦作有礼貌的挡驾。中山活动的地区,只限于南洋。后来南洋荷属、法属、英属诸殖民地,为着向清廷讨价,对他亦不表欢迎,弄得中山无处存身。以致在民国前二、三年间(一九一○~一九一二)他连绕地球二匝。全部时间都用在旅途之上了。
中山旅行之目的何在呢?他是在寻觅有钱有势之欧美人士,同时也想加强他在美加一带同盟会的基层组织,为计划中的「起义」而筹饷。
中山对欧美当局寄存希望最大的原是法国。他在一九○五年夏应中国留欧学生之请,路过巴黎时,被汤芗铭等所窃走的文件之中,便有一封法国当局把他介绍给安南总督的信件。法国驻安南的殖民地官员,当时窥伺中国之不暇,何厚于孙文?显然的这些帝国主义者是想利用孙文;而孙文饥不择食也想利用他们。
后来同盟会成立了,中山席不暇暖,便于是年十月自日本专程经过西贡,赶往马赛、巴黎。舟过吴淞口,并与专程来访的法国在华驻屯军参谋长作最机密的往还(简直是一种「合符将兵」的方式)。其后中山并派专精英语人员,偕同法国军官,前后凡三人,前往与法国殖民地安南接壤的广西、贵州、四川三省,作实地调查。法人此举用意何在,就发人深思了。后来秘件泄露,清廷据以抗议。法国驻华公使亦为之吃惊,乃行文巴黎问询。法政府居然要其驻华公使,不必管闲事。中国政府亦无如之何(有关此事件的中国资料散见政府档案及私人杂著,包括《国父年谱》;法文原始史料亦不难查证也)。
一九○九年五月,中山作「第四次环球之行」时,亦自新加坡径赴马赛转巴黎,在巴黎住了一个多月。他到巴黎的目的,据说是「竭力运动一法国资本家,借款千万」。其主要牵线人则为前任法国安南总督。据说是「将有成议,不意法政潮忽起,法阁遽改组……此人(资本家)迟疑。因其非得政府之许可,断不肯在国外投巨资,事遂不谐。」(《国父年谱》卷上,页二六五;亦见中山于一九○九年十月二十九日发自伦敦的 ,载《国父全书》页四一九。)
据吾友吴相湘、蒋永敬诸先生之考据,辛亥之前中山在世界各地所捐之款,总数尚不及五十万。何来此法国千万富商?所以此一「资本家」很可能便是法国政府自己;而法国政府投此「巨资」,意欲何为?而中山要吸引法国投此巨资,「条件」又为何?均史无明文。盖同盟会当年与西方诸帝国主义所办的秘密「外交」,均由中山独任之。黄兴、汪胡等人因不通西语,亦不谙西情,均不知仔细也。
从「企枱」到「总统」
中山先生此时虽病急乱求医,四处筹款,但所得则极其有限。东西帝国主义都想利用他,但是又不信任他。中山当时在美洲华侨界的最大靠山厥为「洪门致公堂」,而致公堂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口惠而实不至。据中山先生于一九一○年(宣统二年庚戌正月二十日·阳历三月一日),他的第九次起义之失败,实因缺款五千,而「波士顿致公室担任五千,所寄不过一千九百余元。纽约致公堂许担任者,一文未寄……」。
所以近代史书如邓泽如所著《中国国民党二十年史迹》中所罗列的十万八万之数,都是「认捐」的数目,或事后夸大之辞,不是实际的收入。这实在不是「致公堂」诸公悭吝,而是中山的革命原是个无底洞,钞票是填不满的。加以当年华侨社区之中,既无「王安」,亦无「包玉刚」。大家都是打工仔,在美国欺压之下,做点洗衣店、餐馆的苦力劳动;终年所得,勉却饥寒。在一身难保之下,支持革命,已尽其所能了。过分捐献,大多力不从心。因此中山先生在辛亥七十二烈士死难之后,他实在已罗掘俱穷,甚至自身也衣食难周。
同年十月「武昌起义」爆发,中山时年四十六,正值壮年。据党史所载,他那时正在北美「致公总堂」支持之下,组织个「筹饷局」,到处巡回讲演革命,筹募军饷。但据一些私人记述。中山此时日常生活都很难维持。武昌起义期间,他正在科罗拉多州典华城(Denver,亦译但维尔或敦复)一家卢姓唐餐馆中打工,当「企枱」(粤语茶房)。他原先对「武昌暴动」的消息,并未有太强烈的反应。因为同样的起义他已领导过十次了,何况这次的发动者和他并无直接关系呢!可是一天他正手捧餐盘自厨房出来为客人上茶时,忽然有一同事向他大叫一声说:「老孙,你有份『电报』。」说着,那同事便把那份来电丢到「老孙」的餐盘中去。中山拆阅来电,不禁喜出望外。原来那电报(显然是黄兴打来的)是要他立刻束装回国。因为革命情势发展迅速,「中华民国」可能即将成立;一旦成立了,则首任「大总统」,实非君莫属也。果然,两个多月以后,企枱老孙就真的做起中华民国的首任「临时大总统」了。
科州卢家的故事
笔者写出上段孙中山先生的轶事,朋友们骤读之下,可能认为是稗官野史。其实这故事的真实性相当高。因为把这份电报丢到中山餐盘内的那位「企枱」,和这家餐馆的主人卢瑞连君,据说在二次大战期间,都还健在美国。卢君的长子卢琪新君曾任国民党中央社「驻美京特派员」,与笔者老友,名记者龚选舞君曾长期同事并为好友。卢的次子卢琪沃君,曾任「青年归主教会」的牧师,也是交游广阔之士。他们卢家与孙公为世交好友和同乡同志,可能还是至戚。中山先生当年在他们餐馆中帮忙作企枱,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在那清末民初劳工并不神圣的中国社会,如传说孙总统曾在美国当茶房,恐怕会引起国内守旧分子不必要的误会,所以孙公讳言之。卢家父子为亲者讳,除向至亲好友,作为革命掌故笑谈之外,亦未多为外人道。
笔者在八十年后的今天,写出中山先生当年这段小轶事,正是要宣扬一代圣贤的伟大之处。不才在美求学期间亦尝打工有年。今日台港大陆在美的清寒留学生,有几个没打过工?在美打工,何损于孙国父的日月之明?相反的,孙公的打工正可说明先贤缔造「民国」的艰难,足为后世子孙追念耳。
中山于一九一一年十月中旬离开科州回国,便道访华府、伦敦、巴黎,想举点外债,以度艰难,却分文无着。可是中山是当时革命党人中,唯一可以结交异国贤豪、华侨巨富的最高领袖。一旦自海外归来,中外各报皆盛传他携有巨款回国来主持革命。当他于一九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偕胡汉民抵上海时,各界皆以巨款相期相问。中山答曰:「我没有一文钱。带回来的只是革命的精神!」我们后辈打工仔固知我们靠打工维生的前辈,一文不名也。至于「革命精神」之充沛,也倒是一样的。
一个「开始的结束」
中山这次自海外归来。可说是「适得其时」(perfect thing)。他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在上海上岸,十二月二十九日全国十七省代表在南京开「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选举会」(每省一票)。他就以十六票的绝对多数,当选了「中华民国」的第一任「临时大总统」。
一九一二年元旦,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文在南京就职。改元、易服,使用阳历。中国历史上三千年的帝王专制,和最后二百六十八年的满族入主,同时结束。中华民国也就正式诞生了。
辛亥革命如今整整八十年了。八十年回头看去,「辛亥革命」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对这段历史,我们的执政党国共二党的党史家,各有官方的解释。
国民党官方的解释是根据「总理遗教」,叫做「革命尚未成功」。「革命」怎样才算「成功」呢?曰:「三民主义」和「五权宪法」的全部实现,才叫做成功。如此说来,则「辛亥革命」只是个流产革命,因为它的果实被袁世凯等军阀官僚所窃取;被党内叛徒所断送,所以国民党要继续革命,二次、三次到无数次。不达目的,不能罢休。果然在北伐完成之后,国民党就取得了政权,建立了五院政府,应该是实行「三民主义」的时候了。谁知这次革命果实,又被共产党半路窃去,所以国民党还要继续革命下去,要以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建设中国。不达目的,则革命永远不能罢休……
中国共产党对「辛亥革命」的解释,则更为简单明了。他们认为辛亥革命只是个「资产阶级的民主革命」。共产党革命的目的,是打倒反动的资产阶级,所以资产阶级的民主革命,基本上也是反动的和假冒为善的。算不得是个革命。因此这个资产阶级革命所制造出来的「中华民国」,也只是反动阶级所控制的一个「朝代」。一部「中华民国史」也只是一部「断代史」。真正的「人民中国」还是从中国共产党所建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始的。
其实从「党史」的观点来解释「国史」,是不容易立足的。因为每个「政党」,尤其「革命政党」,都有它极其主观和排他性极强的意蒂牢结。首先肯定了一个意蒂牢结,然后再谈历史,这就不是「以马拖车」,而是「以车拖马」了。抽象的说,这就叫做「以论带史」,甚或「以论代史」。
历史是条长江大河,永远向前流动。搞历史的人,随着潮流前进,然后回头追本穷源去看看,哪儿是青海源头?哪儿是金沙江、三峡?哪儿是「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然后才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我们如果昧于极其客观发展的历史事实,而在想象中制造一条随自己意志发展的历史,甚至对未发生的历史发展,也根据自己的意志,加以指派,这就叫做「实行某某主义」;主义实行得了,那是「客观」与「主观」的「巧合」。客观与主观如果不能巧合,甚或抵触,那往往就要出大毛病轻者误民误国;重者就伏尸亿万,万劫不复了。古人常说什么「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一个大大小小的独夫,在一位智者的眼光中,本是不难辨认的。
再回头看看「辛亥革命」吧!
辛亥革命所完成的两大任务:驱除鞑虏,建立民国。前者是没什么可说的。重点是在后者。
什么是「建立民国」呢?简单的说,就是「把君权换成民权」。君权是「中古」的制度;民权是「现代」的制度。在政治上把「中古的制度」换成「现代的制度」,用个抽象的名词,便叫做「政治现代化」。「政治现代化」不是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