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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摇了摇头，在明昭的会客室坐下来，叫了一杯果汁慢慢地咬着吸管喝，含糊不清地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她的眼神倒是很温柔。我相信如果我拒绝，她也不会在征文中做什么手脚。”
“在征文中不做手脚可能，毕竟评委不止她一个，但是日后想给你找麻烦，也方便得很。”明昭不赞同地说，叹道，“看起来是我疏忽了。这件事让我想一想怎么办才好。”
白夜侧脸看他，他脸上的苦恼显示着，他是很认真地在为自己考虑。
“没事，一个故事而已。”白夜微笑着说，“我随时可以写出更好看的故事来。”
明昭勉强地笑了笑。
这件事白夜除了告诉明昭，也就告诉了杨晨。这还是因为杨晨过来白夜家中做客，路西告诉杨晨自从一位叫做吉尔的女士来访之后，主人就有些不开心，希望杨晨过去安慰他才知道的。
听到吉尔来访的目的，杨晨显得极为愤懑：“什么狗屁大手，还真是够不要脸的。故事的情节是一篇故事的骨架，构建这个骨架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基本就决定了这个故事到底好不好看了。她能给你的，你在征文中也可以拿到，凭什么……”
白夜看着他愤怒的模样，笑着安抚，好容易让杨晨平静了下来。
等到两人一起吃过晚饭之后，杨晨在一阵沉默之后忽然说：“原生人类的生存已经殊为不易，为什么还是总有一些人觉得原生人类就应该乖乖地做基因库做吉祥物，而从骨子里生出轻蔑来？”
“工作上又出什么烦心事了？”听了杨晨的话，白夜下意识地问，“没事没事，其实我们有最大的好处，不管怎么样，我们可以随时去拼。拼完了，最不济也有政府给我们养老呢。”
杨晨被她逗得一笑：“说得是，以前羡慕那些富人的孩子，不也是因为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做自己想做的事。如今我们也有这样的依靠了。”
两人说笑完，杨晨叹了一声，站起来揉一揉白夜的头发：“我会努力，你也要努力，不能随便屈服啊。”
白夜点点头。
因为杨晨的一句话，白夜第二天一早就告诉了明昭，自己准备拒绝。明昭有些惊讶，也有些了然：“这样也好。授权改编，以后总是麻烦事多。”
白夜微笑：“你说得对。”
于是，又过了两天，她约了吉尔在距离不远的一个大型活动中心见面，准备当面正式拒绝。
这是白夜少有的出门。
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之后，购物全部是网络完成，小型传送阵送上门，人际交往也多半是在星际网，只有偶尔出门到训练中心去进行击剑的训练。
这是她光临这个世界这么久，第一次光临这种大型活动中心。
环境很好，人比幽静的小区显得多很多。音乐声与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让脚尖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白夜站在边上看着广场上好几个人即兴来了一段舞蹈，看完了之后跟着其他人大声地鼓掌，舞者也毫不羞涩地行礼谢过众人的赞赏，然后各自离开奔赴自己的目的地。
白夜来得有点儿早，逛了一大圈，发现了好些看上去很好玩的东西之后，才到中间楼层的咖啡厅坐下，凝视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个世界让她总是有一点儿陌生。
行走的人群中，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人有一些不同于人类的特种。
比如颜色奇特的皮肤，比如头上的角屁股后的尾巴，比如手臂上的绒毛……
这些落在白夜眼中，仿佛行走在陌生的幻想空间里，让她对这个世界生不出多少认同感来。就算有原身的记忆，也是一样。
没过一会儿，吉尔就过来了。
跟在吉尔身后的有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男孩，有一双褐色的眼睛，仿佛猫儿眼珠一样，流光溢彩。背上却有一对小小的翅膀，如同吉尔一样的黑褐色羽翼。
白夜与吉尔相互见了礼，白夜笑着问这个小孩子是不是吉尔的儿子，吉尔点了点头，唇边的笑意越发温柔：“是，这是我的孩子。来，见过这位姐姐。姐姐比你大不了太多，却已经是出色的写作人了。”
吉尔的儿子叫做伊莱恩，是个有些腼腆的小小少年。见到白夜的时候非常乖地打招呼，之后就一直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睁着大大的眼睛，偷偷地看白夜一眼，偶尔低头吃一口蛋糕。
可爱极了。
白夜看得连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吉尔一直握着伊莱恩的一只手，就算和白夜交谈的时候，也都没有放开过。
“伊莱恩很可爱。”白夜的称赞，让吉尔脸上浮现出自豪又有些担忧的笑脸，“是，伊莱恩是我的宝贝。”
小小少年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踮脚在母亲脸颊上印下一吻：“妈妈也是伊莱恩的宝贝。”吉尔的眼角就有些湿，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经的笑脸，抬头对白夜露出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
白夜连忙表示没关系：“我很羡慕这样的感情呢。”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就说起了最开始的议题。吉尔有些紧张地盯着白夜：“白夜小姐的意见，是什么呢？我后来想了想，同人的说法虽然不太合适，但是我可以在任何一个版本明确写明是来自白夜小姐的作品，并且附上首发地址，这样可以吗？”
白夜这次倒是有些吃惊了。这样做，才算得上白夜心中正经的改编。但是她很诧异，既然之前吉尔从未做过这种事，为什么现在忽然间找上了自己？
听了白夜的疑问，吉尔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握了握，随后她脸上露出苦笑来：“因为一些原因，我现在非常需要钱。如果不缺钱，我可以慢慢地精雕细琢，写出自己的故事，但是，我现在等不了那么久了。”
白夜吃了一惊，道：“吉尔小姐的收入应当不菲，为何……况且，凭借您的名气，就算没有合适的作品，只要有相应的大纲，应该也会有人愿意预支金钱给您的。”
吉尔脸上的苦意更甚：“话虽如此，可是，白夜小姐，你知道吗？我已经将我未来的九本书都抵押出去了。已经达到了抵押上限，如果我再写不出一部作品来发表，我……”
“可是，我现在根本想不到什么合适的故事来写。我的内心现在是一团乱麻。”
“所以，我才出此下策……”
吉尔侧过脸去，摸了摸脸颊，似乎要将那没有流出来的眼泪都抹去。白夜看在眼中，也有些摸不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吉尔这样需要金钱。吉尔历年的收益，加上未来九本书的收益，买下一颗小型资源星应该都可以了吧……
她不由得迟疑了一会儿。
如果吉尔真的需要金钱，又答应在所有的版本上表明自己的名字和首发地址，那么也未尝不可。就当是帮她一把……
她正在这样想着，一直安静地坐在边上的伊莱恩忽然间就抽搐了起来。
他丢了手中的刀叉，手臂卡主了自己的喉咙，发出难以形容的声音，一张脸憋得青紫。
吉尔吓得脸色都变了，一边叫着伊莱恩的名字，一边急急地去自己的手包中摸出随身携带的药水，手忙脚乱地给伊莱恩喂药。
白夜也被吓了一跳，通知了医院之后，就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吉尔对伊莱恩进行急救。
只是虽然吉尔喂下了药水，一张脸却依旧憋得青紫，张着嘴无力地呼吸，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却仿佛吸入不了多少空气。
吉尔在边上带着哭音叫着儿子的名字，一直到医生过来，飞快地抬着伊莱恩往急救中心去之后，她才仿佛有了主心骨一样，跟了过去。
白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离开，心底一片惊惧。
边上的议论声这个时侯才慢慢地传过来。
“看起来又是一个基因崩溃的，真是太可惜了，还是个小孩呢。”
“没办法，父母两人的基因不融合，能长这么大也不容易了。基因修复手术也不是谁都做得起的。”
“也是，一个基因修复手术做下来，相当于全身的基因重组，还要与现有的大脑不发生排异。费用高也难免。也许以后会稍微便宜一点。”
“现在这种做一次就等于一两颗资源星的费用，还真不是普通人负担得起的。”
……
白夜想，吉尔大概就是为了凑钱去医治伊莱恩吧。
她划卡结账，跟过去看了看。吉尔却无心关注她，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伊莱恩，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白夜无奈地给她的通讯器送上了祝福语，随后告辞离开。
回去的路上想起这忽然发生的一幕以及边上其他人的习以为常，白夜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已经不是自己的世界了。
因为这件事，她好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直到吉尔再度联系她。
看到对面吉尔有些苍白的脸色，白夜吓了一跳，小心地问起了伊莱恩的情况。
吉尔的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他走了。白夜小姐，我的宝贝，昨天已经离开了。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颗星球回家去了。你的作品，我想，我大概暂时没发改编了。一段时间之内，我大概都再没有心情动笔写作的。抱歉……”
她没有等白夜回话，就直接切断了通讯。
白夜看着人影已经消失的空间，叹息着在心中说一声再见。
虽然事情以一种难以预料的方式解决了，但是白夜却一点都不觉得心情舒畅。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将《两边》授权出去。
可惜，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爬上星际网将事情告诉了明昭，看着明昭瞪大了眼睛的表情，白夜叹道：“果真是世事难料。”
明昭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叹息道：“现在，我们这种非原生基因的，最怕的就是父母双方的基因不融合。可是这么多年，基因谱系早就已经乱了，如今，也只能赌运气了。”
白夜没有说话，心中一片沉甸甸的。
因为这件事，她忽然间觉得，也许自己也应该为这个世界做一点儿什么。
☆、第20章 、《两边》的番外
“你知道，政府现在对基因谱系的重新建立是怎么做的吗？”杨晨忽然接到了来自白夜的通讯，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
“怎么了？”杨晨将光脑推到一边，让家用机器人将东西搁置到一边去，问白夜，“你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对面白夜的表情有些难过与忧伤：“前几天见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在我面前忽然基因崩溃，今天接到通讯，昨天已经没了。”
杨晨十分平淡地说：“这是常有的事。融合基因的不稳定谁都知道。况且现在，好些基因融合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祖上到底是什么基因，两种相冲突的基因结合，不就是孩子倒霉了？”
他甚至笑了笑：“所以这种时候，原生人类才显得格外重要起来。”
白夜叹了一声：“我想，我能不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杨晨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起来，“你又能做什么？别忘了，非原生人类看待我们的目光就是除了基因库别无任何用处的废物。他们无论遭受什么样的结果我都不会觉得难过的。这是他们自己做的孽，如今该自己承受苦果。”
白夜看着杨晨，叹了一声。
她能理解杨晨的不满与愤慨，只是他的反应如此激烈，也还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将自己想要给研究所提供研究资料的话吞回去，白夜和杨晨又说了两句闲话，杨晨忽地就问起了吉尔的事。
在听到就是吉尔的儿子伊莱恩基因崩溃之后，他脸上有一刹那的扭曲——愕然，又夹杂着快意，最后却带上一点儿悲痛。
白夜看在眼中，在心底微微地笑了笑，切断了通讯。
后面的几天，她一直都想着这件事，却也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去。她只是旁敲侧击地对那些在星际网上与自己熟悉或者陌生的人们询问着，原生人类对于非原生人类存在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渐渐地她发现，这件事，还当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容易。
原生人类对非原生人类的不满积蓄已久，同样，非原生人类对原生人类的轻视也岁月绵长。
如果自己明着给政府提供研究材料，原生人类会将自己视为叛徒，非原生人类则会对其他的原生人类越发地生出不满之心来。
这种状况，可一点都算不上好。
她头疼地捂住了额头。
“不好看吗？”一个声音在她边上问，白夜回过神，连忙说不是，“我只是有一点走神。”
在她面前的，是拿出来准备做《再世复仇》的预告片的一段片段，坐在她身边的是寂然。听到她这样说，寂然只是温柔地笑了笑，问白夜：“再看一遍如何？”
白夜歉意一笑，第二次播放的时候，认真地开始看。
这是个非常不错的预告片，节奏，画面，音乐都很好，很是抓住了白夜的心。
“很不错。”她由衷地感叹了一声，“如果我是一个想找片子看的观赏者，会购买正片的。”
寂然就微微地笑了笑，清冽如风：“这样的赞赏，我听得很高兴。”他这样说着，随后就说起了另一个话题，“饰演女主角的方华林想见见原作者。”
白夜瞪大了眼睛：“我的荣幸。”
方华林是最近几年极为出彩的一位演员，听说白夜答应见面，正好有空的她不多时就登陆了星际网，到了这个寂然的秘密会客室。
白夜出神地看着方华林。她和原生人类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却和自己不是同类。
作为亿万光年的读者，方华林显然很是高兴见到原作者，一直都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对这个故事的喜欢，说着自己对故事的理解，不时问一句白夜，这样的理解是不是正确。
白夜温柔地笑，也和方华林说着自己心中的女主角的定位。
寂然在边上看着两个女子交头接耳聊天的模样，唇边带着浅浅的笑，轻轻地退了出去。
立刻有人迎了上来：“事情已经解决了。”寂然唇边的笑意不变，声音却似乎低了一些，有了一丝冷意，“以后不能再发生这种事了。”
迎上来的人轻轻一笑，说一声好。
“我一直都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时候。”说话的语气娴熟又自然，明显与寂然私交不错。
寂然却只是微笑：“我身上的事，你总说你想不到。”前者立刻哑然，说不出话来了。
与方华林的交谈很是畅快，她对女主角的解读极为到位，让一直以来除了与明昭和霸刀商量角色…情节的白夜很是愉快。
说完了对《再世复仇》的解读，两人顺势说起白夜的其他文。方华林说着自己对亿万光年其他文的喜欢，然后说起了正在进行的两篇文。
“《两边》这个故事，很适合给小女生看，如果是一段悲剧而隽永的感情，就更加深入人心了。不过拍多了片子，我对这种故事倒是有一点敬谢不敏。我比较喜欢《凝香》。”方华林这样说着，忽然挤眉弄眼起来，“说起来，你是怎么拿到寂然的形象授权的？你知道吗，有多少人想拿到他的一点授权都拿不到，如果不是你的信息在星际网上是隐藏的，不知道多少人已经找上门来了。”
白夜吃了一惊，当初黑光说得轻描淡写，她也就以为这时已经不难的事，如今看起来，居然并非如此？
她含糊了一下，将这个话题含糊过去，说起《凝香》尚未完结的第一个故事，将这个故事的后续发展都说给方华林听。
方华林听完，却皱了皱眉：“其实，那个妻子，并没有那么爱那个丈夫吧？应该是占有欲。那个丈夫，其实心里面也没有多爱自己原来的妻子吧？我觉得是一种愧疚而不是爱。”
白夜挑眉，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那个妻子那么骗丈夫，勾起他的愧疚，我觉得，其实不过是为了让他的身体尽快地垮下去，让他快点死了来陪自己。那个丈夫，如果真爱，在功成名就之后就不会另结新欢，应该回去看看的。”方华林这样说着，点着自己的嘴唇，“反正我就是这样想的啊，总觉得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白夜轻笑起来：“一样的情节，有许多不同的解读。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心底却对方华林的敏感有些吃惊。这个故事的背后，确实有那么一点如同方华林所说的情绪，只是并不是那么明显而已。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方华林，忽然戳戳她的手臂：“有兴趣和我讨论情节吗？”
方华林瞪大了眼睛，很是惊讶：“我吗？”白夜点头，“你对人物的解读很到位呢。”方华林听了，哈哈一笑，“当然，我可是你的死忠读者。不过，讨论情节这种事……我有点不敢。”
听她这样说，白夜倒是吃了一惊：“不敢？”
“嗯，不敢。”她说，“一个故事看到最后，情绪都会随着故事的进行而颤抖。但是如果提早参与了讨论，我怕这样的情绪会消失。”
白夜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也确实有这个危险。好了，你如果愿意，可以随时找我。”方华林笑了笑，很是高兴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平时屏幕上的端庄模样。
两个人一起又说了一些话，方华林很快就已经将白夜引为知己。两人相互交换了私人通讯号码，聊了好一会儿天，才因为各自的私人事务而不得不各自离开。
白夜想着方华林对《两边》的评价，想了想，在预定好的结局背后，加了一个设定好的番外。
如果结局的购买人数达到自己心中的底线，就将这个番外放出来吧。她这样非常不负责任地想，将发布时间空了下来。
明昭第二天早就找了过来，瞪着白夜一副恨不得吃人的模样：“为什么要放那么一个番外啊！！”
“你又提前偷看了啊。”白夜毫不意外，随后饶有兴致地问，“那个反转结局怎么样？”
明昭瞪着白夜，却是一副连话都不想说的模样了。这个将明昭打击得很深重的番外故事里，白夜用前面的章节描述，没有了景辞的日子里，让景辞得以正名的安霜在一个个寂寞的午夜，用着古老的设备，无望地对着注定已经得不到回应的夜空，发射着电波。
一如景辞存在于万年前的日子里的时候。
她一直希望，有一天，她能听到那个声音从古旧的设备中响起，告诉自己，他无恙。
但是，一直到死，她都没有等到。
四十八岁，还算年轻的安霜一个人倒在自己的公寓中，再也醒不过来。社会义工和她的朋友来帮她收拾了最后的后事。
却有一个万里迢迢而来的人，远远地站在公寓旁的道路上，泪流满面。
被流放几百亿光年外的边缘星域，对这个世界全然陌生的景辞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从那个连最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