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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祖太后与楚夫人向寡人建言,大师可掌三孤之职,立太保之位,教导扶苏武道修行,调理阴阳,健壮体魄。”
“大师以为何?”
从辰时一直在田间巡察至午时,骄阳正盛,锦袍加身的秦王政汗流不绝,身旁的赵高忙前忙后,不断奉上茶水、绸巾。
待看着一众农夫们将一袋袋黍粟装车运走,才徐徐舒缓一口气,在不远处寻了一个树荫之地,各自乘凉,暂作休憩,将一碗凉茶饮尽,目光看向周清。
“楚夫人与公子扶苏昨日亦是亲至玄清宫,言语此事,至于结果,大王当定。”
“不过我道家武学,明悟阴阳,知性善恶,万事万物,循规运转,于公子而言,倒也是一件好事!”
闻秦王政之语,周清微微颔首,在扶苏的教育之上,暂时而言,华阳祖太后之言还是颇有分量的。只是从其言也能够听出,似乎并不想自己和楚国外戚走的更近。
“明悟阴阳,知性善恶!”
“大师之语总是那般的直入寡人心意,不错,这天地间的任何一件事情,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即如此,待寡人冠礼而毕,大师当为少保,于闲暇之时教导扶苏武道。”
“说起来,昨日,章台宫内,倒是还有一件事与大师有关,大师可知晓?”
道家之精义冠盖百家,前段时间文信侯吕不韦的《吕氏春秋》之书,其纲要都颇涵道家至理,杂糅法家、儒家、兵家、纵横家成书。
尽管自己不喜《吕氏春秋》,但这本书编撰的的确不错,只可惜,于如今的列国大势不合,若是一天下之后,其书之理倒是颇有可取之处。
而且,从韩非所言的法家精要之学中,也可以看出,道家精义无所不在,在其《解老》、《喻老》篇章中,称其为天子之学。
念及扶苏身上的儒生之气,虽为自己不喜,但若是如大师所言,能够明悟儒家精要中的阴阳两面,也算是有所得,至于武道修行,不过附带而已。
言语微落,话锋一转,便是谈及另外一桩事,被骄阳照射略显黝黑的面容上微微一笑,夹杂别样的深意,看向周清。
“可是昨日寡妇清觐见大王,提及的造纸、印刷之术?”
第两百二十章 骊山对(第一更)()
位同封君的寡妇清亲入咸阳,第一件事自然是要觐见秦王,拜见文信候,章台宫内的消息自己虽探听不到,但是那寡妇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将其宣扬了出去。
此行前来觐见秦王携带的礼物之中,就有三大箱孤书竹简,更有亲自用纸质印刷的典籍,言语称赞造纸、印刷之妙,但其内在含义却是无用多说。
与寡妇清,周清似乎和对方没有太多的牵连,若说其中的利益,对方乃是耕耘与丹砂、水银、丹药之物,更是与自己不冲突。
然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寡妇清无缘无故的在章台宫与咸阳城内宣扬此事,就算是不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人。
至于他人是谁?这一点并不难猜!
迎着秦王政看过来的目光,周清颔首以对,没有避开这个话题,轻语之。况且,这个话题早晚都是要提及的,自己对其也早有打算。
“不错,寡妇清昨日在章台宫内言语造纸、印刷之妙,而且提及若是可以将其运用于政令文牍之中,更是便捷无比。”
“一如《吕氏春秋》,数十万言,若是烙印竹简,可得十车,若是烙印在纸质典籍上,不过一本,只手可握,堪为方便。”
“且,一本典籍价值百金,其中利益颇丰,更在丹砂之上,寡妇清甚是,言语寡人,若得之,可充实府库,充实大秦根基!”
对于造纸、印刷之术,这两件事物于嬴政来说,不是秘密,黑冰台送来的消息很多,其中便是有如今在列国开设的书阁之物,其内贩卖纸质典籍,利益巨大。
尤其是前段时间,文信候托玄清大师烙印《吕氏春秋》,一言一金,烙印下来,没有数十万金,没有数百万金根本不可能,更是可见一斑。
寡妇清所言也非没有道理,运用于政令文牍,便捷无比,以往需要沉重的竹简写下政令,如今一张纸就足够了,官府买办,更是利益入府库。
只是,造纸、印刷之术乃是道家天宗所有,玄清大师于自己又功劳甚大,这件事自己一直没有多想,今日赐封大师为少保之位,虽虚职,亦是秦廷之位,故探问之。
“哈哈哈,寡妇清所言甚是,其实,这两件东西,本就是我将来欲要送于大王的,想不到如今就被人惦记上,尽管时间有些早,但也无不可。”
“大王刚才所言是造纸、印刷之术的妙处,可还知晓其它的妙处?”
造纸、印刷之术的精妙和利益不必多说,身为主人的周清绝对比寡妇清了解的更明白,朗朗一笑,踏步在大地之上,眺望远处的骊山之地,尽管已是骄阳当头,一位位农夫还在其中劳作。
李信带领着重甲兵士在四周护卫者,盖聂亦是手持利器静立一侧,灵觉扩散,防止外不速之客,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只要有,一切都是必要的。
“其它的妙处?”
“寡人欲闻其详!”
并未在平整的石墩之上端坐太久,思忖周清之语,嬴政眉头一挑,悠然起身,丹凤之眸更是掠过些许精光,大师之言欲要送于自己,这个礼可是不轻。
而且,听起来,这造纸、印刷之术不似自己看到的那般简单,只是,现今而观,除了处理政令快捷些许,阅览典籍方便些许,也没有其它用处了。
语落,身旁不远处的冯去疾与王绾似乎也有所耳闻,彼此之间,相视一眼,造纸、印刷之术他们也是了解,只是价格实在是太过于贵重。
“以大秦如今之国力,匡诸侯,一天下不难,这一点,大王想来也是明白!”
百年来大秦屠戮山东列国百万以上的将士,列国孱弱不堪,几番合纵伐秦都没有功成,已经说明了问题,而秦国的疆域也从陇西之地向着东方蔓延。
河西之地、河东之地、上党之地、太原之地、南阳之地、黔中之地……,坐拥关中沃土,郑国渠的修建即将完成,内患已经扫灭,一切的隐患不存。
这正是儒家孟轲所言的天时、地利、人和,如此,秦国所向披靡当是轻而易举。
“不错,三晋之地中,只有赵国还可与我大秦一战,南楚之地甚大,也可与我大秦一战,其余战国,不足为惧。”
“此事与大师所言的造纸、印刷之术有关联?”
身为大秦之君王,近十年来,列国局势透彻,比周清还要明悟接下来的诸夏走向,春秋以来最为强大的三晋之地衰弱,燕国与齐国在数十年前更是几近灭国,楚国虽强,但大秦有自信征伐。
“治国之道如同武道修行,鬼谷纵横一脉的武道修行中,盖聂先生所传为百步飞剑,此绝世剑法汇聚精气神一体,施展而出,凌冽无双。”
“但对于己身的消耗非常之大,以盖聂先生现在的实力,短时间内施展不出同样巅峰的一击,然而,如果盖聂先生能够随意的施展百步飞剑,那就是一位相当可怕的剑客。”
“大秦亦是如此,征战列国,汇聚全国国力,这一击如同百步飞剑,击败所有的敌手,这一击也堪称大秦百年来国力最强之力,列国一统,秦国看似更加强大,拥有更为辽阔的疆土,统御万民。”
“实则,己身也处于一个颇为危险的地步,列国民众混乱,地域混乱,百家混乱,这个时候的秦国想要凝练国力,施展绝世攻伐,可谓是难上加难!”
言语缓缓,并未遮掩,身侧的冯去疾等亦是听在耳中,不远处的盖聂灵觉扩散,也是有感,刚才提及百步飞剑,亦是回过头看了自己一眼。
如今的大秦就是一个武道修行之人,精气神浑圆一体,修炼绝世玄功,所向披靡,击败所有的对手之后,更是踏足一个崭新的境界。
崭新的境界,需要崭新的玄功支撑,如果没有好的玄功支撑,继续以原来的玄功运转,很有可能会经脉运转出现问题,弱,则举步维艰,强,则修为不存。
“一天下易,治天下难矣!”
“百年来,秦国虽疆域扩增数倍,但核心之地仍旧在关中区域,若如大师所言,大秦一统诸夏,的确很难统御真正的万民。”
“新郑之行,寡人欲邀请韩非入秦,以其之才,行天下之法,解决这个问题,而今,大师所言,更加的眼光深远,嬴政请问之!”
这个问题同样沉浮在心中许久,而且,也不仅仅是自己的问题,三代以来,同样是这个问题,夏朝、商朝、周朝行宗法之策,列分封之国,拱卫王室。
千年以来,证明那个决断是错误的,是行不通的,大秦行商君之法,百年来,国力蒸蒸日上,然而手中之剑仍旧是诸侯之剑,不是天子之剑。
韩非之才,在其所著的诸篇文章中,秦王政看到了一系列完整的治国脉络,以法治天下,行儒道教化,内圣外王不外如是。
条理虽清晰,但实施起来却异常的艰难,因为列国不是秦国,秦国已经是法家的乐土,而列国不是,想要行天下之法,无异于将列国同样变为法家的乐土。
在如今百家林立的列国,何其难矣!
突闻周清之语,秦王政本能觉得对方应该有良策等着自己,倘若大师之策真正可以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其功劳不亚于商君!
第两百二十一章 蒙恬(第二更)()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只要整个诸夏之中,秦人越来越多,真正的秦土自然越来越多,等到整个秦人遍布列国之时,那么,就不会有所谓的齐、楚、燕、韩、赵、魏等国。”
“至于百家,自然也是秦国的百家,在秦国的治下,当可随意而行,他们也会遵循秦国的利益,而这一点,却非兵戈铁马可以做到!”
“土地上的征服、上的征服不可能永久,只有这里的征服,才会杜绝隐患!”
看着秦王政如此慎重的神情,周清不自觉的朗朗一笑,摇头而动,对着不远处侧耳聆听的冯去疾、王绾看了一眼,将目光放在嬴政身上。
一如对方刚才所言,百年来,秦国的疆域固然大了太多,但实际上的统治区域还是在关中之地,后续的辽阔区域,要么荒无人烟,要么是秦国内的封君封侯之地。
在那里的地域之中,没有太多的资源,自然也不会被视为威胁,秦国的大军所在地也在关中,咸阳周围便是有数十万大军,蓝田大营之内,兵马无双。
加上百年来的直道不断修建,使得秦国对于那些区域的统治逐渐增强,但也是逐渐增强,方式很简单,迁移民众,给予教化,非有数代不可成也。
谈及最后一点,单手轻轻点了点太阳穴,思想上的征服才是永久,就像秦国为何会将关中之地视为根基之地,那是因为他们都已经是老秦人了。
“百年前,商君见孝公,献上《强秦九论》,大师所言,与商君九论中的《齐俗论》、《度量衡论》、《郡县论》等颇为相似。”
“大师刚才所言,便是指造纸、印刷的另一个妙处?”
于周清口中所言的秦人,秦王政自然了解,那是对于秦国法治、风俗、习惯……认同的列国之民,即如此,自然可为秦人,而那种人也不会成为危害大秦根基的存在。
想要改变他们对于秦国的看法,让列国之人成为秦人,这可是有些难了,百年岁月,偌大的一个秦国不过堪堪关中之地。
“不错,我曾在上党之地、黔中之地、河东之地而行,那里的民众仍旧有些混乱,这也是为何当初野王之行,会有那般危局的一个原因。”
“如果从现在开始就做好足够的准备,培养精通秦吏、秦法、秦俗的人才,然后破灭列国典籍,重新梳理秦国史册,由咸阳到郡县、到乡舍,一代之后,秦人将比现在多出数倍!”
“只要诸夏之中秦人的数量多于那些敌秦者的数量,两代之后,这个数据会更加的耀眼,造纸、印刷不过是工具,广印秦人之妙,辅以好处,何愁列国之民不能够化为秦民!”
“只要打牢这个根基,就算将来有朝一日国内出大奸大恶之臣,国内出昏聩无能之君,秦国也多了一丝延续的希望!”
战国乱世,除了那些上层的贵族以外,谁会真正的在乎自己是哪国人?春秋以来数百年,今天为宋人,明天为郑人,后天为魏人,只要能够有一个安稳、平和之地,民众并不会生乱。
真正生乱的还是那些不甘心公室贵胄权利不存的列国遗民,他们才是最大的毒瘤,然而,只要能够将列国之人化作秦人,那些人也就不足为惧。
话音缓缓,将造纸、印刷的另一层玄妙道出,获取财富上的利益不过是小利,倘若可以以此为凭借,化诸国之民为一民,当为大造化。
“破灭列国典籍,梳理秦国史册,由咸阳到乡舍,化万民为秦民,妙哉,而今一天下大势未起,倒是可以依照大师之策,在巴蜀之地,在河东之地而行。”
“如果天下之民的手中均有一份秦法,那么,我大秦之根基,将会万世不移!大妙,实在是大妙,不需要军阵的压制,只需要让他们忘记一切,知晓秦国的一切便可以了。”
“辅以秦法,施行教化,对列国之人进行更深的征服!”
强悍之军征服列国民众之身,大师之法征服列国民众之心,辅以韩非所言的治理手段,梳理诸夏脉络,共成一体,一个真正的千古一国指日可待。
在这样一个完美的框架之下,一个强横超越现在秦国十倍、百倍的秦国出现,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时间太长,起码也需要两代人的时间。
三四十年的岁月,或许,自己还可以看到。
“冯卿以为何?”
此行骊山带来的两位朝官中,嬴政将目光看向其中的一位青年男子,冯去疾者,其父乃是前韩国上党郡郡守冯亭。
二十年前,秦赵交战,韩国决定割让上党与秦,冯亭不肯,率上党郡降赵,引发长平之战,冯亭也在长平之战阵亡。
不过,后来上党终归还是落在秦国手中,冯亭的两个儿子也进入秦廷做事,近年来表现堪为勤恳,为秦王政重视。
“大师所言甚妙,而今一天下大势未起!”
“当如大王所言,教化巴蜀之地、河东之地、黔中之地、北地、上郡之地……,使其地之民成为秦人,也省却接下来秦国一天下之时,后方出现隐患。”
身着浅红色的锦袍,平冠而起,青年模样,甚是俊朗,闻秦王政之语,先是一怔,而后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徐徐道出。
面上带着欢喜,秦国占据那些地方已经数十年来,那里的民众也几乎成为半个秦人,倘若辅以大师之策,大秦后方当无隐患存在。
“此事当在寡人冠礼之后,细细斟酌行之。”
“大师入咸阳,当真是我大秦之造化,领右护法以来,立功多次,寡人都未来得及封赏,今日,又为寡人献上如此之策,功劳不亚于攻城掠地。”
“待寡人执掌国政,当一并封赏之,到时,大师切勿推辞。”
神情不住的欢喜,虽然眼下朝野之中,仍旧有权臣、奸臣在列,但那都已经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现在,玄清大师为自己献上这一策,可谓是真正的国策。
化列国之人为秦人,这一策若是在巴蜀之地、河东之地成熟而用,它日,征战山东列国,每掠一地,当灭其典史,灌输秦法精妙,辅以官位尊之。
只要敌秦者越来越少,等到有一日,列国都会成为秦国,而秦国到时候会更强,对着冯去疾点点头,此策必行之。
随其后,欲要继续和周清多说什么,却见周清的目光已经放在不远处田地边缘的大路之上,那里,有一队重甲骑兵飞奔而至,卷起滚滚烟尘。
“蒙恬见过我王!”
那一队骑兵约有二十人,当先则是一位英俊不俗的将军,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甚是精神,观其品级,应是军中裨将,虽是军将的最低层次,但以对方的年龄,想来立有不小的功勋。
暗黑色的铠甲覆盖全身,腰佩利剑,看似沉重,但于对方的步伐,恍若不存,身后一袭淡黑色的披风,使整个人看起来英姿勃发,浑身上下更是流转军将的魁梧、霸道。
带着身后的军中校尉,快步上前,手持一道黑色卷轴,跪立一礼,沉声而道。
第两百二十二章 黑龙卷轴(第三更)()
蒙恬!
大父蒙骜,事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秦王政,数年前攻赵之时,因长安君成峤叛变,被赵将庞煖袭杀,兵败上党。
念其衷心,蒙氏一族添为咸阳新贵,其父蒙武拜为咸阳内史,领军征战洛邑,立下功勋,蒙恬则是于王翦军前听令,于上党屯留之地,立下不小的功勋,今已经来到裨将的位置。
其年岁与秦王同,如今便是位列裨将,在经历数年,添为军中副将、领军之将不难,将来更是有可能臻至上将军,为国之柱石。
秦王政冠礼将至,军方自然要有人出面,军队必然进行调动,只是今日乃是督农之日,蒙恬此行风尘而来,手持黑色卷轴,观其神色似乎不一般。
“黑龙卷轴!”
“何处而发?”
整个秦廷内外,如今有资格签发黑龙卷轴的不超过五个人,秦王政自己算一个,仍旧可以摄政的文信侯吕不为和赵太后算一个,赢秦族老算一个。
一行重甲兵士近前,秦王政从蒙恬手中取过卷轴,观看上面的纹路,丹凤双眸不由得微微眯起,言语刚落,自己似乎已经猜出其来历。
“雍都故宫太后之处,加急而发,本是送往章台宫,但王上今日督农,故而,文信候令蒙恬亲自送至,以免出现差错。”
刚成年不久的蒙恬,在其面容上看不出少年人的猖狂与骤登高位的倨傲,反而浑身散发出一股别样的沉稳之气,浓眉大眼,炯炯有神,迎着秦王政的目光,沉声回应。
手握黑龙卷轴,轻而易举的将其解开,从其内那处一张白色的布帛,上面没有用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