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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与玛格丽特-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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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脱得赤条条的,身上只披着件长浴衣,踩着双黑雪米皮拖鞋,坐在大穿衣镜前。一只系着金表带的坤表摆在她面前,表旁边是阿扎泽勒交给她的那个小金盒。玛格丽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表表盘。她有时觉得那表大概是坏了,表针不走了。但是,表还在走,只不过走得很慢,像是被黏住了似的。终于——长针指到了九点二十九分!玛格丽特觉得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她甚至没敢马上去碰那小盒。稍许镇静下来之后,她打开小盒,看到里面盛的是一种淡黄色油脂。她觉得它仿佛有一股沼泽地的水藻气味。她用指尖剜出一点点,抹在手掌上,顿时觉得沼泽地的草木气味更浓了。她开始用手掌往前额和脸上擦。这种油脂很好擦,而且,她觉得,它一擦上去马上就挥发了。擦过几下后,玛格丽特忍不住往镜子里瞟了一眼,不觉手一松,小盒正好掉在金表的表蒙子上,把个表蒙子砸出许多裂璺。玛格丽特紧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眼看了看——她纵声大笑起来。

  原先周边用镊子拔过、修得细细的两道纤眉现在变得又浓又黑,端端正正地弯在两只绿莹莹的眼睛上方;自从去年十月大师失踪后便出现在印堂间直到鼻根处的那道纵直的皱纹完全消失了;两鬓处再也看不到灰黄色影子,外眼角旁微微出现的鱼尾纹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两颊变得光溜溜、红扑扑的,前额白皙、饱满。理发师烫过的卷发也舒展开了。

  此刻从穿衣镜中望着三十岁的玛格丽特的,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少妇,生着一头天然的乌黑鬈发,正露出一排碎玉般的牙齿纵情欢笑。

  笑过一阵后,玛格丽特猛地甩掉浴衣,从小盒里狠狠抠出一大块松软的油脂,使劲在全身皮肤上擦起来。她立即觉得全身发热,皮肤渐渐红润起来。转眼间,从亚历山德罗夫公园回来后痛了一晚上的大阳穴也不痛了,插在脑子里的那根针像是被拔了出去。她觉得四肢的肌肉现在变得坚实有力了,紧接着全身变得轻飘飘的,身体失去了重量。

  她试着轻轻跳了一下,身子便悬在地毯上面。然后,像是被一股力量向下吸着,她才又慢慢落到地毯上。

  “啊哈,这油脂真妙!真妙!”玛格丽特大声嚷着,一纵身坐到安乐椅上。

  涂擦油脂不仅改变了她的外貌,而且也使她整个人,使她全身的每一部分,都充满了欢快感。欢快的情绪像疱疹似地刺激着她的全身,使她无法平静。玛格丽特感到自己自由了,现在她成了一个绝对的自由人。此外,她还明确地意识到:现在发生的一切,正是她今天早晨所预感到的事,她即将永远告别这座小楼,告别过去的生活。但是,过去的生活中还有一个念头依然萦绕在她的脑际:她觉得,在自己开始某种新的、非同寻常的、向上飞升、向空中飞升的生活之前,还必须尽一项最后的义务。于是她就这样赤裸着身子,从卧室连跑带飞地闯进丈夫的书房,开开灯,冲到写字台前,从拍纸簿上撕下一张纸,用铅笔迅速地、一气写下了下面几行字:

    原谅我,并且尽快忘掉我吧!我现在就要永远离开你了。不必寻找我,

  寻找也是徒劳。落到我头上的灾祸和痛苦已经使我变成一个魔女。我离去

  的时辰已到。永别了!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怀着毫无牵挂的轻松心情飞回了卧室。紧接着,娜塔莎提着一大堆熨好的东西跑了进来。但是,她手里的东西——用衣架提着的衣服、花边头巾、手帕,用揎子揎好的蓝绸面的便鞋、腰带等,一下子都掉在地毯上。娜塔莎举起腾出来的双手轻轻一拍,怔怔地呆在原地不动了。

  “怎么样,漂亮不?”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用沙哑的声音高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娜塔莎一边往后退,一边嗫嚅着,“您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

  “是涂了那油脂!那油脂!油脂!”玛格丽特指着亮闪闪的金盒子回答,同时在穿衣镜前扭动着身子。

  娜塔莎忘记了掉在地板上已经揉皱的衣服,跑到大穿衣镜前。她贪婪而炽烈的目光盯住盒中剩下的油指,双唇翁动着像在说些什么。她转过身来对着玛格丽特以十分崇敬的语气说:

  “看您的皮肤!您的皮肤,啊?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您可知道,您的皮肤在闪光呢!”这时她忽然想起掉在地上的衣服,跑过去,急忙把它拾起来,开始抖搂。

  “扔掉它!扔掉!”玛格丽特对她喊道,“让这些东西见鬼去!全扔掉!不过……别扔,你拿去留作纪念吧。听我说,你拿去作个纪念吧。这屋里的东西你全拿去!”

  娜塔莎呆若木鸡,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女主人。过了一会儿,她才一下子扑过去搂住玛格丽特的脖子,一边亲吻她,一边喊:

  “您的身子像缎子一样!真光滑!还闪光呢!看您这眼眉!眼眉!”

  “你把这些衣服统统拿去,香水也拿去,装进你自己的箱子,藏起来!”玛格丽特仍在大声嚷,“可你别拿珠宝首饰,不然别人会说你偷窃。”

  娜塔莎把衣服、鞋、长袜、内衣等等随手抓到的东西搂到一起,包成一包,拿起来跑出了卧室。

  这时由小巷对面,从一扇敞开的窗子里,突然响起一阵音乐声,它冲破夜空飞到这里。多么优雅悦耳的华尔兹舞曲啊!与此同时,玛格丽特听见一阵突突声,一辆汽车开到大门前停下了。

  “阿扎泽勒马上就会打电话来!”玛格丽特一边听着回荡在小巷上空的悠扬的音乐,一边大声自言自语说,“他会打电话来的!那个外国人并不危险。是的,现在我明白了,他不危险!”

  汽车呼的一声又从大门前开走了。小院的栅栏门响了一下,接着她听见花园石板路上有噔噔的脚步声。

  玛格丽特心想:“听脚步声,是住在楼下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回来了。临别前我得搞点什么非常好笑、非常有趣的名堂。”

  玛格丽特猛地把窗帘完全拉开,侧身坐到窗台上,两手抱着膝盖。月光从右侧洒遍她的全身,她仰望着明月,做出一副冥思苦索的富有诗意的表情。脚步声又响了两三下,便突然静下来了。玛格丽特赏了一会儿月,又假惺惺地叹了口气,然后才把头转向楼下的小花园。果然,她看见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坐在长椅上,全身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中。看那姿势,他显然是突然坐到椅上的:夹界眼镜歪斜着,两只手还紧紧抱着自己的公事包。

  “啊,您好,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晚上好!”玛格丽特用忧伤的声音说,“您开会回来啦?”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沉默不语。

  “我呀,”玛格丽特把身子更多地探向窗外,继续说,“您看,一个人呆着,闷得慌。这不,正坐在这儿一边赏月,一边听华尔兹舞曲呢。”

  玛格丽特用左手整了整鬓角上一绺头发,又嗔怪地说:

  “您这可不够礼貌呀,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不管怎么说,我总是个妇女吧,一位妇女在跟您讲话,您却不答理,这太不礼貌啦!”

  花园里月光皎洁,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灰坎肩的扣子和他那稀疏的浅黄色小山羊胡子看得清清楚楚。只见他忽然腼腆地、傻乎乎地笑了笑,从长椅上站起身来,然后,大概是困窘之余不知所措了,他不是摘下帽子,而是把手里抓着的公事包往身旁一甩,同时两腿弯曲,好像是要蹲下身子跳伸腿舞。

  “唉,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您真叫人扫兴!”玛格丽特继续说,“总之,你们这些人全都使我厌烦了,简直叫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所以,能和你们告别,我感到很幸福!好吧,见你们的鬼去吧!”

  这时,玛格丽特背后卧室里的电话响起来。她顾不得再去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霍地跳下窗台,一把抓起话筒。

  “我是阿扎泽勒。”对方说。

  “我的好人,可爱的阿扎泽勒!”玛格丽特大声喊道。

  “时辰到了!飞出来吧。”听筒里传来阿扎泽勒的声音。从那语调中可以听得出,他也在为玛格丽特身心中迸发出的喜悦激情而感到高兴。“您飞过大门上空的时候,别忘了喊一声:‘我身隐蔽!’然后您还得先在城市上空飞翔一会儿,习惯习惯,尔后再朝南飞,飞离城市,一直飞到河边。那里有人等您!”

  玛格丽特刚刚放下听筒,便听到隔壁房间有噔噔的木头敲击声,接着便传来敲门声。她把门一开,一把刷毛朝上立着的长柄地板刷子蹦蹦跳跳地飞进了卧室。朝下的刷子柄在地板上敲着紧密的鼓点,还像是马在尥着蹶子,急着要飞出窗外去似的。玛格丽特心花怒放,尖叫一声,回身骑在刷柄上。这时,女骑手才猛然想到自己在慌乱中竟忘记了穿上点衣服。她立即跳到床边,随手抓起一件天蓝色衬衫,拿着它像帅旗似地振臂一挥,随即飞出了窗外。回荡在花园上空的华尔兹舞曲仿佛也顿时变得更加高亢了。

  玛格丽特飞出小窗,往下一滑,看见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仍旧坐在长椅上,仿佛已经僵在那里。他呆呆地凝神倾听着楼上的灯火辉煌的卧室里传出的喊叫和欢笑声。

  “永别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玛格丽特飞到尼古拉·伊万诺维奇面前,手舞足蹈地高声说。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哎哟一声,歪倒在长椅上。他在椅上连跪带爬,把个公事包也碰到了地上。

  “永别了!我要飞走了!”玛格丽特的喊声压倒了华尔兹舞曲。这时,她想到自己根本不需要衣服,便不祥地狂笑两声,一下子把那件蓝衬衫蒙在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头上。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只觉得两眼黢黑,咕咚一声从长椅上跌下来,瘫倒在砖铺的小路上。

  玛格丽特回过身来,想最后看一眼她度过了那许多痛苦岁月的两层小楼。她在辉煌的灯光下看见了娜塔莎那张因惶恐惊骇而变了样的脸。

  “永别了,娜塔莎!”玛格丽特大声说。她把刷子头往上一提,又用更响亮的声音喊道:“我身隐蔽!我身隐蔽!”于是,她从不住抽打着她的脸的械树枝中间穿过去,越过大门,飞到了小巷上空。她身后的华尔兹舞曲声这时已经完全疯狂了。

  
  




            




第二十一章 飞翔

  我身隐蔽,自由来去!我身隐蔽,自由来去!玛格丽特顺着自家门前的小巷飞到一条和它垂直相交的长街上,这条街弯弯曲曲,两旁仿佛打了许多补丁,有一家门面歪斜的石油铺于,那里论小缸子卖煤油,还卖小瓶杀虫剂。玛格丽特转瞬间便从街顶上飞越过去。她忽然意识到:虽然自己的身体完全隐蔽,可以随心所欲地自由来去,但即使在这样尽情享乐时,还是需要多少用理智约束自己——刚才就险些撞到拐角处一根歪斜的路灯柱上丧了命,幸好那飞刷奇迹般地不知怎么就停住了。绕过路灯柱,她更紧地握住刷手柄,飞得慢些,留神碰到街上的电线和横伸到人行道上空的招牌。

  穿过第三条小巷,再往前就是阿尔巴特大街。这时玛格丽特已经对骑着的飞刷操纵自如了。她知道这飞刷只须用手或腿轻轻一触便能随意驱动,她知道在城市上空飞翔必须多加小心,不能肆意妄为。此外,经过几条小街之后,她已经完全确信,行人根本看不见她,谁也没有抬头看一眼,谁也没有喊“看呀!看呀!”没有人吓得躲躲闪闪,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晕倒,也没人发出怪声怪气的狂笑。

  玛格丽特无声无息地慢慢飞翔着。她飞得不高,大约保持在两层楼的高度。尽管她飞得并不快,但在拐进灯火辉煌的阿尔巴特大街时稍没留神,肩膀还是被一块上面画着箭头的明亮的圆盘撞了一下。这使玛格丽特很恼火。她勒住座骑驯服的飞刷,先飞到旁边去,然后又从那里突然向圆盘飞过来。用刷子柄把那圆盘撞了个粉碎。玻璃碎片哗啦啦掉下去,行人纷纷退避,什么地方响起了警笛声,而玛格丽特自己却因这完全不必要的举动而哈哈大笑起来。同时她暗想:“在阿尔巴特大街上可得格外小心,这街上的各种名堂太多了,简直闹不清。”她开始在电线中间穿行。在她眼底下,马路中间有许多小轿车、公共汽车和无轨电车的车顶向着不同的方向飘动,两旁的人行道上则是帽子汇成的河流,帽子河又分出一些小河汉,它们纷纷流入夜间商店的火红大口。“哎呀,看这乱糟糟的,都转不开身子!”玛格丽特心里有些生气,便越过阿尔巴特大街,稍稍升高一些,大约在四层楼的高度飞翔。她绕过街角处剧院大楼正面一些明亮耀眼的发光管于,转进一条两旁都是高层楼房的狭窄小街。这里所有楼房的窗子都敞开着,所有窗里都传出广播歌曲。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玛格丽特往一扇窗子里看了一眼。原来那是一间厨房。炉台上有两个煤油炉在吱吱响,旁边站着两位妇女,她们各自拿着把勺子正在互相争吵。

  “我告诉你,彼拉盖娅·彼得罗夫娜,厕所的灯用完就得随手关上!”一个对另一个说,她锅里煮的东西热腾腾地冒着蒸气,“照这样下去,可别怪我们打报告请你们搬家!”

  “您自己也不怎么样!”另一个回答说。

  “你们俩都够劲儿!”玛格丽特出声说,同时她越过窗台跳进了厨房。两个吵嘴的女人一齐朝着玛格丽特的声音转过头来,同时都拿着脏勺子愣住了。玛格丽特小心翼翼地从她们中问伸过手去,把煤油炉的阀门轻轻一转,两个炉子便同时熄灭了。女人们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再也闭不上嘴。而玛格丽特已不想再呆在这里,便又飞到街上。

  在这条街的尽头,她注意到一座庞大的八层高楼,外观相当漂亮,似乎是竣工不久。玛格丽特降低高度,轻轻落在地上。大楼正面是深灰色大理石镶面,门厅很大;透过大门玻璃,她看见了里面看门人的镶金边大檐帽和闪亮的衣扣,门楣上方有几个金色大字:“戏文大楼”。

  玛格丽特又仔细看了看,到底也琢磨不出这“戏文”二字的意思。于是,她把飞刷夹在腋下,迈步登上台阶,推门进去。门扇碰着了看门人,他回了一下头,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玛格丽待看到电梯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黑色大木牌,上面用白字写着备层住宅的门牌号和住户姓名,木牌最下面有一行较大的字——“戏剧家与文学家大楼”,这使玛格丽特不禁发出一声饥饿的猛兽般的吼叫。她腾空而起,贪婪地读着牌子上的姓名:胡思托夫、德武布拉特斯基、克万特、别斯库德尼科夫、拉铜斯基……

  “拉铜斯基!”玛格丽特尖声叫起来,“拉铜斯基!这不是他吗?!坑害大师的就是这个家伙!”

  她的叫声使看门人甚至跳了起来,他张大眼睛望着黑色木牌,搞不清姓名牌怎么会突然发出女人的说话声。而玛格丽特已经顺楼梯迅速飞向楼上,嘴里不断高兴地念叨着:

  “拉铜斯基,84号!拉铜斯基,84号!

  看,左边是82号,右边是83号。再上一层,左边——84号!这不,门口还有个小牌:“奥·拉铜斯基”。

  玛格丽特下了飞刷,两只燥热的脚板落到水磨石地面上感到格外凉爽。她按了按门铃,紧接着又接了一下。没有人开门。她又用力按了按,拉铜斯基家里喧闹的铃声甚至传到了玛格丽特自己耳朵里川还是没有人来开门。是的,这八层84号住宅的主人应该终生感激已故的“莫文联”主席柏辽兹:因为柏辽兹被电车轧死后,他的治丧委员会恰好商定今天晚上开会。看来,此人还是吉星高照的,幸运之星使拉铜斯基避免了在这个星期五的夜晚与变成魔女的玛格丽特狭路相逢!

  没有人开门。玛格丽特呼的一声向下飞去。她数着楼层下到一楼,飞出大门,从街上又数了数楼层,判断着左右,她断定:八层楼角上那五个黑窗户无疑就是拉铜斯基住的84号。确定之后,玛格丽特又腾空而起,不消几秒钟便从敞开的窗户飞进了一个房间。屋里面黑乎乎的,只有月光照出的一条银灰色小路。玛格丽特顺着月光路走过去,摸到了电门。不消一分钟,整个住宅的各个房间全已灯火通明了。她把飞刷放在角落里,看到家里确实没有人,便打开大门,又检查了一下门口的姓名牌。奥·拉铜斯基!没错!这正是玛格丽特要找的地方。

  据说批评家拉铜斯基至今一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就脸色苍白,一提起柏辽兹的名字还无限感激。是啊,真不知道那天夜晚本来可能发生一场多么凄惨的重大刑事案件呢——玛格丽特从厨房里走出来时手里握着一柄沉重的铁锤子。

  一丝不挂的隐身女飞人极力克制着自己,保持镇静,但她的双手还是激动得发抖。她走到一台钢琴前,抡起锤子朝键盘猛地砸了下去,第一声凄厉的惨叫顿时响彻整所住宅。一架毫无罪过的贝克式小型钢琴①愤怒地吼叫起来,它的琴键塌陷下去,骨制的键面飞向四面八方。可怜的钢琴呜呜地悲啼,萧萧地哀号,高亢激越地怒吼,声嘶力竭地喊叫。忽然,砰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开了一枪,原来是漆光闪亮的钢琴上反响板在铁锤的重击下裂开了。玛格丽特喘着粗气开始用锤子撕扯、搅乱里面的琴弦。最后,她实在疲倦了,这才退到一旁,咚的一声坐到椅子上休息休息。

  ①德国制名牌钢琴。

  洗澡间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厨房里的水龙头也在哗哗响。玛格丽特心想:“大概水已经漫到地板上了。”随即自言自语地说:

  “我可没工夫闲坐着。”

  厨房里的水已经流到走廊。玛格丽特光着脚踩着地上的水,用水桶把一桶一桶的水从厨房提到批评家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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