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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留言 作者:陆幼青-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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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每天”君挂的一则笑话还让我提前公开了这个不见得会实施的想法,也使我足足笑了三四天,连走路做事上厕所都有笑过的。终于忍不住发点议论过把瘾吧。

  多看幽默小品便会知道,那主人公基本是固定的,比如父与子、夫与妻、警察与小偷、老板与伙计、大人与孩子,还有当然就是城里人和乡下人了。
  一般而言,这些幽默短剧都是智者和愚人的冲突构成的,但这一则有点特殊,在此,我们不妨先来一个心理测试:你认为村姑和城里人谁更可笑?两者选一,且把答案藏在心里,再继续看我下面的文字。

  村姑的可笑在于极度缺乏常识,不懂得清风不必与钱买,看楼不需另付钱,待花钱买了教训之后,却有中过农民的计谋,来捍卫自己的心理平衡和私利,只不过买到的教训是错的,错上叠错,因而可笑。如果是村姑因乱穿马路被罚款后,自我安慰说,还好,我穿了几十次马路了,今儿才第一次付费,这就是地道的中国农民的价值观和计谋了,是一种很值得了解和重视的计谋,真正了解中国,而不是仅了解中国的城市和八分人口,就必须了解这种想法以及它的多种变形;

  罚款者又是谁呢?
  一个极聪明的城里人,一个可能以罚款为生的城市管理者。他的可笑在于极度异想天开地而且是充满自信地开创了全新的罚款课目,这样的人总能罚到钱,如果村姑够机灵,对他说数楼不犯法,而且只数了一层,那城里人会说:
  “车行立交道路严禁行人行走,罚款50。”就是典型的城里人的计谋。 
  
  
没有遗嘱的人生
 
  2000年10月10日 天气:晴转多云
  遗嘱这两个字在我心中是极有份量的。
  年轻的时候看多了外国小说,觉得遗嘱有如家庭的宪法,写出来以后是至高无上的,决定一切的,遗嘱是不能违背的。有很多幽默,有很多笑话,有很多死者对生者的嘲弄,都是通过遗嘱来体现的。

  那时候很诧异外国人的达观,和对生死的看淡,总觉得外国人年轻轻的,都早已写好了遗嘱,而且定期拿出来修改。看到有什么任何事不满自己的性情的,第一反应就是修改遗嘱。

  中国人怕是没有这样的达观的,早些年做教师的时候,也讲过应用文写作这一门课程,里面有一个章节就是教人怎么写遗嘱,每每讲到这里,我记得当时都是靠机灵,靠平时积累的一些关于恶作剧的遗嘱故事来支撑着课堂的场面,使得它不至于冷清或者尴尬。

  中国人大多像我那样,知道医嘱的份量,但很少有人直面于它的。
  我真的想写遗嘱是在几年前,动手术后的那几个月里面,有好几次是铺开了纸,拿起了笔,把自己的心情调整好,很认真地想写的,但终究是白纸黑字,一无所成。

  今天,我又做过这样的尝试,知道总得写几个字,不见得去麻烦公证处,但还得写下我的遗嘱。
  没想到我的应用文写作知识在此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我照样是折腾了很久,却写不下什么东西,我忽然意识到我的人生可以称之为“没有遗嘱的人生”。

  我有什么要嘱托的吗?日月星辰,阴晴圆缺,天地变化,沧海桑田,又岂是吾凡夫俗子可以关照一下的事情?我就是说几箩筐这样的关照,黄河还是有泥沙的。

  党国大事,国民生计虽与我息息相关,但人走了,不就没了投票权,一了百了了吗?
  所谓智者,所谓勇者,那都是要活着的时候,靠做点事来体现的,留文字又有何用?
  家务琐事,儿女情长,早已在平时化为点滴,多说又何益?不说又何妨?
  至于钱财,本是身外之物也,不留给妻子,儿女,最多是捐献一点。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可以做计划报表,以把它切成几块比较像样的蛋糕馈赠于多少人的。

  天可怜见,就这点东西而已嘛,我有什么可嘱什么可遗的呢?
  努力地幽默了那么多年了,在这些日记中也不乏玩笑文字,总算做到让别人高兴自己也开心的了,似乎没有必要再在遗嘱当中让人家吓一跳让人家笑一场了。所以,也不指望通过遗嘱再出彩了。

  实在是没有东西可写的了。
  讲到这里,竟然有了一丝豪迈和洒脱,竟然体会到了一些关于佛教的境界,不就是空和无吗?空着手来,空着手去,没有一丝牵挂,不说一些废话,那就是空和无了。

  没有体验过在这生死边缘的徘徊,则是不知道遗嘱为何物的人,光靠应用文写作是没有用的。
  死亡又分成了几种,没有遗嘱的死亡是快乐的,或者是正常的;而有遗嘱的死亡,是有缺憾的,是痛苦的,遗嘱越长,痛苦越长,遗嘱越复杂,牵挂也就越多了。当然,来不及写遗嘱的死亡是最过分的。

  我想,再过几天,我会写的,会写一些可称之为遗嘱的文字的,但那只是一些安排而不是遗嘱,我会关照一些具体的事情,对妻作一些授权而已。告诉她什么事情我希望怎么安排,也免得有一天我的想法做法会受到有些人的说法,我的文字当可以替她说明和解脱。

  这就是我心目当中的遗嘱了,没有遗嘱的人生是洒脱的,没有遗嘱的人生是简洁的。
  想想也对,遗嘱这东西,本就是国外传给我们的,中国人向来简单,连皇帝也不过就写一句话:传位给某某子而已嘛。
  老百姓大体也是一两句话的交代,或者是伸两个手指,指责家人多用了一根灯草而已嘛。
  德高望重是靠平时做的,靠遗嘱,总不是那么一回事情,再说遗嘱不过是家庭的一个宪法,活着的时候尚有不肖子孙,死了的时候那又能怎么样呢?
  不宜高估了它的作用,遗嘱,一纸文书,打官司的时候才有用的。对真正的感情我看是废纸一张。
  在这个最需要写遗嘱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一阵高兴,我对自己很满意,认为自己是很认真地活了,并且没有把自己的生活搞成一团糟,搞成由好多文字的遗嘱来把他们分成条理。

  没有遗嘱的人生,是多么的轻松啊! 
  
  
与妻书
 
  2000年10月13日 天气:阴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要为妻子写点什么。
  卖油的婆娘不能水梳头吧,一写几万字的,连擦皮鞋的都写了,不留些给妻子的文字是说不过去的。
  但踌躇至今,几经努力,竟然还是要等到今天的。体力是严重地短缺,心态尚未平衡,想想也对,夫妻之间,不是说了这么多年的这么些年的闲话碎语吗?再要有文字相赠,正应再这样说得动但却说不多的时刻了。

  不是遗嘱,也非情书,只是一些平时没由头说,估计你日后还想听的话。
  不是计谋,更非指南,只是一些日后十之八九会遇上的事,我提早表个态罢了。

  能走你先是我的造化,夫妻之间虽都说同日生不可能,但求同日归去的,然这样的造化实在是少而又少的。前几日的一个上午,我窝在沙发里写,你像织布机上的一只勤劳的梭子在我面前来回走动,忙着由我形成的一些家庭琐事,我真的是悲从中来,想到而今有你为我忙,他日何人为君忙啊?不经历我这样的人生苦旅,是体会不到那首叫《男子汉宣言》的日本老歌的意境的,那里面有依据,意思是“你要死在我后面”,我原先一直以为是祝爱人长寿的,现在才明白是男人的自私或者撒娇来着。

  在人生的旅途中,我死于一场盛装舞会,应该是个不错的收场了,惟一的遗憾是噎死我的是只田螺而不是鲍鱼(田螺再次比喻讨厌的肿瘤)。
  而你将继续走下去,等待那场属于你自己的舞会,我希望会有鲍鱼和龙虾的,真的。

  谁陪你出席下一场舞会?
  这个问题报纸记者问过,你我也在各自的心里问过,就差彼此相问了。
  但这难道真是个问题吗?
  对于报纸记者,我用的是符合现代人标准且没有进一步挖掘和深化这题目的可能性的通用答案,给他们讲了讲《婚姻法》的要义。
  在内心深处,我的答案也是与记者们听到的完全一致,但于感情色彩上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如两架电视,尽管播的频道是一样的,但一个黑白的,另一个彩色的。

  气象局长对台风说,我们的政策是来去自由。
  同志们听了是会笑的,我在这个问题上不明事理,同志们也是会笑的。
  想听听我的心里话吗?
  天底下有几个男人愿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上“前夫”“后夫”一类的东西?倘若是一场可以亲自参加的游戏,那还能够自己努力领先什么的;倘是隔了阴阳的,一切就免谈了。

  但那同在一片蓝天下的冤家尚且满地都是,谁都奈何不了谁去,像我这等早退的贵宾,还不放手干什么?
  如果不愿不能改变事实,不如愿了的好,何苦来让短如朝露的人生蒸发在怒气之中?
  于是,明了事理。

  如果把爱情比作火炬,我看婚姻就是手电筒了。如果不做婚姻想,你尽可以烧出各色的光芒,也没人计较什么;但一旦结了婚,我们手中高举的只是和爱情火炬似是而非的手电筒,真的不必再苛求更多的,小心一点,齐心一点,用得久些,照亮的地方大一点,这已是婚姻很高的境界了。

  两个电筒,有一个因故退出,或不幸地熄了,实不该上纲上线的,更没理由要求另一只也熄了光芒的。
  真的,这跟火炬完全是两码事,对于火炬你可以提上述要求的。
  太阳虽是每日里升起的,但长夜也无边,一只电筒的光芒几何?日子总是白天黑夜地过,多一只电筒是天经地义的事,跟火炬的故事无关的。
  于是,宽了心胸。

  男人这动物小器得很,当年穿兽皮在林子打猎那阵子,箭射了活物,便一意认作是自己的物品了,其实除了老虎头上写了姓以外,熊什么的并不归谁管,可怜男人们斗不过虎,却总想把其他的归为己有。

  娶得一房妻子,也作斯想,凡夫俗子除了想出些痛苦来倒也没什么办法,有皇帝之类的就生出陪葬的闹剧来。
  现代男人穿的是前门襟的西裤,心理的很多念头倒未见得如何开明的,常有同那“真皮时代”狩猎英雄同样想法的。
  其实,夫与妻、妻与夫,只是上帝看人类老是幼稚得处理不好人际关系,便设了这种婚姻游戏方式,让人类能够发挥性别所长,至少有个基本模式和基层组织,然后再由这样的一个个单元推论出整个社会的结构,你我在其中真是小小的分子一个,不论心比天高还是命比纸薄,游戏的规则如此写就的,且没有几年一次的更改,虽然人类总是不服,每隔几年弄些抗议活动,名为潮流,但在上帝的眼里,实无解释和镇压的必要;婚姻就是一种两个人的组成的单体,最小的单体了,没有再分老大老二的必要了。

  于是,懂了哲学。
  明了事理、宽了心胸、懂了哲学的我,再凭了普法教育的功底,当是心口如一的。
  不过,还是有一个活法我不想重点表达的,但也许是更有趣的,那就是:不嫁又如何?
  这种活法的精彩你18岁时见过,38再有一次怕是风采更胜往昔了,因为,你已见证了生死。
  惟有几点尚需关照,以尽20年的相逢,相识、相恋、相顾之情:
  再入舞场应以慢三的步子较好,从容而自然。
  没有当年积压闺中的本能困惑(虽然当年的你出色,但这是青春期的焦虑,在没有答案之前对谁都一样的)应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而时间能说明的问题有多少,你也早就见识过的。

  慢慢地走,欣赏啊。

  跳慢三之类的步子是可以不理睬规则的,你要的不过是那节奏而已。在情感的世界里,节奏是最有力的武器,远胜于金钱、地位一类,这一点好重要,只是当年的我们做不到而已。

  太有钱和太穷的男人是属于奥运会跳水比赛中打分时不予考虑的,所谓的最高分和最低分。太富有的男人不是鹰就是猪,鹰你驯服不了的,总有振翅而去的那一天;猪你更改变不了,他每天不停的刨食,烦人的很,到时候受不了的就是你了。

  穷男人的人格不必指责,但可以指责他们身上总会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与这社会格格不入的,有些穷男人初看的时候简直是不合理制度的牺牲品,但接触多了,时间长了,就会有一种很惹人嫌的气质显出来,同时解释了一切。

  如何区分穷人和富人?与汇率什么的无关。
  既赚即用的是穷人;先赚后用的是富人,赚而无用的是富翁。
  我个人比较倾向第二种人,也曾经努力成为第二种人。可惜。

  有一点是需要重点提醒的,(请多读几遍,很重要的)第一次和以后的婚姻是有本质的不同的:第一次婚姻你买的是一辆新车,不管它多么简陋,有没有动力,它都有一个走合期,可以让两个人共同适应它的脾性,在适应的同时也赋予它独特的个性。而再一次的婚姻是二手车,尽管是劳斯莱斯又怎么样呢?它没有走合期的,而且你只能去适应它的脾性,却不能改造它。

  其他的我就不唠叨了,一是胸襟仅限于此,二是聪明如你,当能举一反三。

  家中的事儿还有很多,但你办事我“省心”的,本就是你的职权范围,只是少了一个顾问而已;
  女儿和贝贝因是活物,管起来烦点,但知识谨记女大不可留的古训,怕也能解决难题;
  我走后,可请工匠将家里重新装修粉刷一遍,去除点病气,换个新颜;
  我走后,有不知详情的朋友来问,一律回答:
  陆幼青远游去了……

  罢了,远游去了,不再牵挂。
  前半生有你,
  惨淡匆忙的人生竟让我无怨;
  后半生无我,
  且收了我预支的祝福;
  好女人一生平安
  …… 
  
  
法航故事
 
  2000年8月15日 天气:雨
  前两天就知道欧洲人硕果仅存的几件骄傲之一的协和式客机掉了下来,我挺为它难过,因为一直颇喜欢那大鸟般夸张的外形,绝对是浪漫民族的念头,而非空气动力学的要求,再说它一直安全,豪华,没掉下来过,不像变形金刚式的波音和麦道。

  几天没注意报纸,今天翻看旧报,却被一条关于此事的短消息所深深震撼:跟协和式飞机一起掉下来的乘客每人能获得240万美金。
  如果我正巧在那架飞机上该多好!
  我几乎不假思索地蹦出了这个念头,而后才体会到这种想法意味着什么。
  从我接受了死亡离我近在咫尺的事实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强烈地感到这个事实对我的心灵的改造。
  240万美金,我自己根本享用不到的240万,但却可以成为平衡我心灵的砝码,让我不再怯于死亡,不再惜于死亡。
  如果这个航班重新售票的话,它还会满座的,只是里面坐着的全是我这样的人。

  其实,一直以来我们都有一个误解,认为人是怕死的,
  然而,以人类万物之灵的聪慧,既已知道死亡避无可避,惧也无益,为什么还要害怕?在走得离死亡那么近的今天,我才恍然大悟,人类惧怕的并不是死亡的本身,而是往往与死亡如影相伴的伤痛和病苦;人类痛苦的不是对死亡后的世界的一无所知或告别人间繁华,而是很少有人在以死亡为题的考试中对自已的生活质量打一个高分,大部分人都是带着没活够、没活好、没活畅的痛苦一步三回头的离开这个世界的。

  当痛苦无法避开,或者你正巧觉得活够了、活好了、活畅了,死亡真算不了什么。
  我有一个远亲,活了105岁,整整拉了七十年的黄包车,生了九个孩子但只活下来一个,而就这唯一的女儿还在那个荒唐的年代里被人以莫须有的罪名发配到劳改农场,老人终生受穷,因为从小领我的缘故,我跟他特别亲近,我记得从来没有什么在我们看来很幸福的事情发生。到了90岁以后,我依然年年去探望他,老人依然保持清醒,但我们交谈的话题只剩下了一个,每次,老人都会要求我安排好他的葬礼上的用车问题,“至少要两部大巴士”,这个话题我们足足谈了十五年。

  现在想来,这个可敬的老人对生死的参悟,可能早已在那十五年里不知不觉地影响了我。我活够了吗?老天爷给了我四十年不到的光阴,可能只有他给别人的一半,即使他偏心,已将人生所有的画卷向我展示,我也有权抱怨未及从容欣赏;我活好了吗?这些年来我没有受到过饥饿和寒冷的侵扰,我出有良友,家有贤妻,上有慈颜,下有娇女,食有鱼,居有竹,行有车……但这一切得之有道,为何此时叫我撒手西行?我活畅了吗?我知道人生美景我经历者已十之七八,即使有下半生,也应是重复而已,但为什么我不可像别人一样地去回味?

  240万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包容了我所有的缺憾的符号。
  但没有缺憾的死亡是何等的境界,绝非一般的凡人可乞及。
  我渐渐有点明白上帝在玩什么游戏了,人生如一个巨大的幼儿园,早上,上帝把玩具和好吃的给你,而到了傍晚,上帝又把这一切收了回去,让你体会得而复失的痛楚。对于大多数来人说,得而复失的痛楚远远大于得到的快乐。

  这就是死亡的痛苦。
  我只不过是那个幼儿园的早退者。

  如果法航的班机可以像电脑游戏一样再来一遍的话,如果机票是可以互相交换的,那法航的大厅里肯定会上演一幕谁都忘记不了人间悲喜剧:持票者会想尽一切办法说服你买下他手里的票,票价自是免谈了,说不定还有重奖呢;而如我这样的购票者呢,重奖不再有什么意义,我可能会找一个最值得帮的,也许,靠窗也是重要的……

  明明白白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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