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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不,整个世界对他来说是谜一般的,始终如是。是个玄奥的秘密。是某种他没有能力做到的事,他从感人的、纯洁的质朴性出发给予高度的估价,因为那是“会做生意”的。我对他谈到我的丈夫,谈到他一年里上百次地做不忠于我之事,他以一种方式吸引着我和其他介入。这时他脸亮起了同样的敬畏之光,就像那时他谈到他那字打得很快,因而是个杰出的人的经理时一样,就像他说他的未婚妻“会做生意”时一样。这一切于他都是某种陌生的东西,打字打得快的入、有四个情妇的人对他来说是不可理解的,正如在邮局里误付的那个克朗和多给女乞丐的那个克朗是不可理解的一样.之所以不可理解,是因为那都是活的。但弗兰克不懂得生活。弗兰克没有生活的能力。弗兰克永不会健康。弗兰克将很快死去。
事情显然是,从表面现象看我们大家都有生活的能力,因为我们不如何时已在撒谎中找到了避难所,避到了目不见物、精神激昂之中,进到了乐观主义、具有某种信念的场所,遭到了悲观主义或其他什么东西的地方。但他从来没有逃到某种避难所之中,没有找到任何避难所。他绝对没有撒谎的能力,就如他没有灌醉自己的能力一样。他没有一丝一毫庇护,没有栖身之处。他就像一个赤裸裸的人处于穿着衣服的人们中间。甚至那一切,他所说的、他本身所是的、他所度过的一切都还不是真实。便是这么一种局限于一定范围内的存在,摆脱了一切可以帮助他改写生活的附加因素——无论在美好或在困苦状态下,都是一样。而他的苦行主义毫无英雄气概——因而更显得伟大和崇高。任何“英雄主义”都是谎言和懦弱。这不是一个将其苦行主义作为达到某种目的之手段的人;这是一个由于其可怕的洞察力、纯洁性和无妥协之能力而被迫采取苦行主义的人。
世上有非常聪明的、但也不愿妥协的人。但他们戴上了魔幻眼镜.从而看一切东西都不一样了。他们因此而不需要妥协。于是他们会飞快地打字,能拥有女人。他则站在他们旁边,惊奇地看着他们,看着一切,包括打字机和女人。他永远不能理解。
他的书是令人惊讶的。他自己则是更令人惊讶得多。我非常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祝您一切顺遂。假如我到布拉格来,我可以来拜访您吧,对吗?致最衷心的问候。
下一封信没有写日期,那是一声狂野的绝望的喊叫。密伦娜收到了卡夫卡从塔特拉疗养院寄来的绝交信。她摘录了他写给她的话:“不要写信来,阻止我们再会面。”原因很清楚;密伦娜想每隔一段时间同卡夫卡会一次面。但她不打算离开她的丈夫而始终同卡夫卡生活在一起。可是卡夫卡不能满足于一种婚姻替代物,对他说来,婚姻作为同妻子和孩子们的命定的组合.意味着生活中最神圣的峰巅。当时,在卡夫卡日益恶化的健康状况下,也许完全不去考虑婚姻问题是明智的。只有某种不现实、不理智的事情的实现,只有一个奇迹才能拯救他。卡夫卡在寻找这个奇迹;后来他确实在朵拉…笛芒身上享受到这么一种奇迹的余晖;而密伦娜由于其完全接近现实的个性不能将这种奇迹带给他,尽管她作出了很大努力,尽管她已经那么接近于打破一切事件的框框。“我有罪还是无罪?”她在这封感情如暴风雨般的信中问我(信里她将许多处涂抹得无法辨认)。她想要从我这里得知,她是否也是那些救不了弗兰茨的女人中的一员。
现将这封信全文译载如下:
亲爱的博士先生:
请原谅我不能用德文来写。但愿您懂得很多捷克文,因而能理解我的意思;请您原谅我的打扰。我完全不知怎么办才好了,我的脑子再也不能忍受任何印象、任何思想,再也不能接受任何印象和思想,我一天所知,毫无感觉,什么也不理解;好像在这几个月中有某些非常可怕的事情撞上了我,但我不知道什么。我对这世界什么也不知道,我仅仅感觉到,假如刚离开我的意识的东西又回到意识中,我会杀死自己的。
我可以告诉您,一切是怎么、通过什么和为什么发生的;我可以向您叙述关于我、关于我的生活的一切;但有什么用呢——再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是手里拿着弗兰克从塔特拉寄来的信,一个足以致命的请求,同时是个命令:“不要写信来,阻止我们再会面。只有这个请求静静地充实着我的内心,只有它能使我以某种方式活下去,其它一切只能继续摧毁。”我没有勇气发出一个问题,一句话;我也不知道,我想要问您的是什么。耶稣基督啊,我恨不得把太阳穴按到脑子里去。您只要告诉我一点,您最近曾同他在一起,您是知道的:我是有罪的还是无罪的?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请求您,别来信给我安慰,别对我说,谁也没有过错,别给我写心理分析。这一切,您听见吗,您要写给我的一切我都知道。我信赖您,马克斯,在我一生中也许最困难的时刻,天晓得;我请求您也给我以信赖。清理解我想要的是什么。我知道,谁是弗兰克;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我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快要发疯了;我作出了努力,去正确地行动、去生活、去思想、去感觉,根据良知,但不知什么地方存在着罪孽。我想听的是这个。当然我不知道您是否能理解我。我想知道,我的情况是否使弗兰克也为我的缘故而痛苦,痛苦过,就像在所有别的女人身上一样,以致他病情恶化,以致他在我面前也要逃到他的恐惧心理中去,以致我现在也必须消失,我是否对此负有罪过,或者这是否是他自己的本质的延续。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吗?我必须知道这一点。您是唯一也许知道点什么的人。我请求您给我答复,请您用赤裸裸的、简单明了的、当然也是残酷的事实真相回答我。'三行字画掉,无法辨认]。如果您给我答复,我会非常感激。这将使我在一定程度上知道从何处下手。此外我请求您告诉我消息,他近况如何?数月来我对他一无所闻。“画掉了两行]。我的地址:M.K,维也纳八区,65邮局,贝诺街。请您原谅,我不能将这封信誊清;我甚至不能再读一遍。谢谢。密伦娜。
下一封信的声调稍稍平静了一些。然而强烈的激动好像仍然在表层下持续看。下面是这封信的全文:
我感谢您的盛情。现在我已恢复了一点理智。我又可以思索了。这样我并未感觉好一点。我将不给弗兰克写信——这是绝对没有疑问的。我怎么能那么做呢!假如人类在地球上确实有个任务要去完成的话,那么我在他的身边这个任务完成得很糟。我怎么能那么不谦虚,伤害他,如果我没能力帮助他的话?至于什么是他的恐惧,我清楚得直至最后一根神经。这即使在他不认识我的时候,这种恐惧已经始终浮现在我的面前了。我在认识他之前便已经认识了他的恐惧。我理解了它,却蒙着头不加理会。在弗兰克在我身边的四天中,他抛弃了它。我们曾嘲笑它。我肯定地知道,没有一家疗养院能够治愈他。他永远不会健康,马克斯,只有他怀有这种恐惧。没有任何心理强化能够克服这种恐惧,因为这种恐惧阻碍着强化。这种恐惧不仅涉及我,而是涉及一切厚颜无耻地活着的东西,比如也涉及肉体。肉体过于裸露,他看到它便无法忍受,我当时曾有能力消除这一点。当地感到这种恐惧时,他便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等待了一会儿,好像我们喘不上气来似的,或好像我们脚疼似的,过了一会儿,恐惧便消逝了。不需要花丝毫力气,一切简单明了,我把他拽到维也纳后面的山丘上去,由于他走得慢,我在前面跑开了,他在我后面迈着沉重的步子追上来。闭起眼睛,我还看得见他的白衬衫和晒黑的脖子,看见他怎么拼搏。他跑了一整天,上山,下山,他在阳光下行走,没有咳嗽过一次,他胃口好得吓人,睡得像个风笛.他就是健康的,他的病在这几天中对我们来说就像是一场小小的感冒,假如我当时同他一起去布拉格,那么我对他来说将至今仍然像当时一样。但我的双脚异常牢固地长在了这里的土地上,我没能力离开我的丈夫,也许我女性味太浓了,以致我没有力量投身于那种生活,我知道这意味着一生度过最严厉恪守的苦行生活。然而在我心中却燃烧着一个无法抑制的欲望,一个对另一种生活的疯狂的欲望,渴望过我正在过和必将过的生活,渴望有一个孩子的生活,渴望一种接近地面的生活。这种欲望在我心里战胜了其他一切,战胜了爱情,战胜了对海阔天空的飞翔的爱,战胜了钦佩,归根结蒂仍是战胜了爱情。就此不管说些其他什么话都行,但只会是谎言。这也还是最微不足道的原因。然而已经太晚了。我心中的这场斗争变得过于清晰.把他给吓着了。这一点正是他从另一方面出发与之战斗了一生的东西。在我这里他可以获得休想。可是接下去它在我这里也开始追逐他了。这与我的意志相违背。我知道得很清楚。发生了某种不可消除的事情。我去做、去完成那么一个行动,我是太弱了,而我知道,这是唯一可以给他带来帮助的途径。这是我的罪过。您也知道这是我的罪过。人们归之为弗兰克的“非正常性”的东西恰恰是他的优点。同他相聚的女人们都是些凡俗的女人,不懂得过与其他女入有所不同的生活。我倒是相信,我们大家、整个世界和全体人类都有病,而他是唯一健康的、观点正确的、感觉正确的入,是唯一纯洁的人。我知道,他不曾抗拒生活,而仅仅是抗拒这儿生活的这种方式。假如我能够同他一起生活,那么他会同我一起幸福地生活的。但这些我今天才明白,所有这些。当时我是个凡俗的女人,就像世界上所有的女入一样,一个渺小的、有性冲动的小女人。他的恐惧由此产生。这种恐惧是正确的。难道这个人的感觉还会有不正确的时候吗?他比世上所有的人对这个世界知道得多一万倍。他这种恐惧是正确的。您搞错了,弗兰克自己不会写信给我的。他没有任何话可写信告诉我的。事实上他在这种恐惧中一句话也没法对我讲。他爱我我是知道的。他心地太善良也太羞怯了,以致他不能终止对我的爱。他会将此视为一种罪孽。他总是把自己看成是罪人和弱者。而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有他那样巨大的力量:这种绝对的、不容更改的对完美、对纯洁和真理的需求。事情便是如此。我从骨子里知道,事情就是这么回事。我只是还不能清醒地去认识它。我在大街小巷里穿行,整夜整夜地坐在窗前,有时思想像磨刀时进发的火花般在我头脑中跳跃,而我的心像挂在一个钩子上,您知道吗?挂在一个非常薄的小钩子上,它撕扯着,带来那样薄的、尖锐得可怕的痛楚。
我的健康已经濒临绝境,假如说还有什么东西阻碍着我的沉陷,那是违背我的意志的。这种阻碍物就是至今载着我走的那个东西,某种极无意识的东西,一种对生活的不由自主的爱。最近我在维也纳另一边某处突然发现了那样的轨道,您知道吗,您不妨设想一下长达几公里的街道,像一条骰子一般的沟——而下面是铁轨、红灯、火车头、天桥、车厢,就是这样一种黑色的可怖的机体,我在一边坐了下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我想,我会在充斥的痛苦、渴望和对生活的极端的爱中发疯的。我是那么孤独,就像哑巴们那样孤独,至于我在这里对您讲话,那只是因为那些话完全违背我的意愿已经从嘴里呕吐出来,因为我已经不能再沉默了。请您原谅。
我不会给弗兰克写信的,一行也不写,我不知道还将发生什么事情。春天我到布拉格来,将会拜访您。如果您能时时给我写信来,告诉我他的近况——我每天去邮局,我改不掉这个习惯——我将非常高兴。
我再次感谢您。
M.P.
还有一个请求:一个很可笑的请求。我的《判决人《变形记》、《司炉》、《观察》这些书的一个译本将在诺伊曼那儿出版——切尔文(Cerven)丛书——其装帧将同查理路易斯…菲利浦的《布市》一样,您一定知道这本书的。
现在我搞完了——这几个月中我的脑子和心脏遭到啃啮,在这样孤独的情况下钻在他的书中,真是可怕——但诺伊曼要我“对捷克读者先说几句关于他的话”。耶稣基督,要我对人们写关于他的话?再说:我没有这个能力。您能为我做这件事吗?我不知道您政治上是否有反对意见——切尔文是共产党的,可是这套丛书是无党派的。诺伊曼真诚地乐意出版这本小书,为其即将问世而高兴——当然您的名字也将在那里出现,您是否觉得不合适?假如不,那我请求您做这件事。大致写三四页,我将它译出,作为序言放进去。有一次我读到过您的这么一篇文章——为拉弗格写的导言——一篇非常美非常美的文章。您愿意为我做这事吗?我将很高兴。这本书必须以出色的面目问世,对不对?译文是好的。而您的导言一定会出色的。假如您没有政治上的顾虑,请为我做这事。当然这文章必须给捷克读者提供一种信息。可是您不要为人们写,而是为自己写,就像那篇拉弗格导言一样。您在该文中怀着爱,怀着正直的、非常有见解的爱。于是您所说的便非常非常美。要得很急,马克斯,我请求您帮帮忙。我希望能带着这本从各方面看都有分量、都完美的书走向世界。您知道吗,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我必须保卫什么东西,为什么东西辩解。我请求您。
请您什么也别告诉F.。我们要让他喜出望外,同意吗?也许——也许他会为此感到一点欣慰的。
好像在密伦娜和我的通讯关系中出现了较长时间的间歇,下一封信的开端便将证实这点。我丝毫回想不起,密伦娜翻译的那本书是否真的出版了,我是否写了前言。我手头既没有那本书也没有那个前言。密伦娜提到的另一篇前言是为我同弗兰茨…布莱共同翻译的居勒…拉弗格(1909年)的《风趣的丑角》一书而写的。在发现拉弗格方面走在这之前的是保尔…维格勒,他翻译了拉弗格的《传奇寓意剧》(Moralit6sleg一ndaires),可惜译文风格过于夸张,但许多地方译得很出色。依我看,拉弗格是福楼拜之后最伟大的法国作家之一。他今天几乎不为人知(在法国也一样),曾由“法兰西信使”出版(1902年)的三卷本全集已告售罄。什么时候还会再版,并尽可能完整地出版呢?——一然而我离题了。我当然觉得,在美与爱的王国中一切都紧密地联系着,而实际上这是连接人类心灵的唯一真正的桥梁,因此我译的拉弗格著作事实上对卡夫卡及韦尔弗早期诗歌产生了影响。——下面是密伦娜的第六封信:
非常尊敬的博士先生:
请您原谅我这么晚才给您回信。昨天我第一次离开床,我的肺已经油尽灯枯。医生警告我说,如果我不立即离开这里,我就只能再活几个月了。与此同时我也给我的父亲寄封信去;他要是寄钱给我,我就走。何时何地,我还不知道。但在此之前我肯定来布拉格一次,将不揣冒昧去找您,以求获悉关于弗兰克的确切消息。我还会写信告诉您我何时抵达。但我坚决地请求您,别把我生病的事告诉F。我不知道这本书什么时候出版,显然在冬天。由K.St.诺伊曼出版,波洛维出版社,作为切尔文丛书中的一本,斯蒂凡街三十七号,或许您可以去问问他,您可否在出书前将那篇序言单独发表。纸张和钱都短缺,一切都需借以时日,我不愿对您的序言作任何删节(它是那么美)。我有个印象,好像您在对我生气?我不知道怎么会产生这个印象的,于是从这封信中感到。请您原谅我对弗兰克的“分析”,那是丢人的,我为我竟会这么做感到羞愧,但有时我感到仿佛必须用双手挟紧脑袋,以免其粉碎。
我感谢您所做的一切。再见。
您的M.P.
密伦娜的最后两封信已经是在卡夫卡死后的几个月中写来的了。谈得上卡夫卡同密伦娜真正的会晤的只有维也纳那“四天”和在格蒙德短暂的倒霉的会见;后者已经由疏离伴随而来了。在长篇小说《城堡》中两个相爱者之间融洽的关系持续的时间也是短暂的。在第一个爱情之夜后,书中写道:“他兴奋极了,深感弗丽达在他怀抱中的幸福,同时这个幸福感也是极其担惊受怕的,因为他觉得,一旦弗丽达离开他,就等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