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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树上的女人-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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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买给他的。」乐姬潇潇洒洒地说:「我跟他分手了,我真不明白,你如何忍受他。」

我以为我一直努力忘记林方文,可是听到他和乐姬分手,我竟然有一个很坏的想法,他会不会回到我身边?

回到家里,走进睡房,我竟然听到艾尔加的《爱情万岁》,林方文送给我的瓷象老人音乐盒开动了,没可能的。

「可能是刚才替你收拾房间时候不慎碰到了开关。」母亲说。

为什么那样巧合?瓷象老人悠远地拉奏一百年前的盟誓,每一个音符都教人伤痛。

电话也在那个时候响起。

「喂--」我战战兢兢拿起电话筒。

「是我。」是徐起飞。

「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今年除夕我不用当值,可以陪你,你喜欢到什么地方吃饭?」

「去哪里都可以。」我的心很乱。

「去兰桂坊好不好?」

「好的。」

「起飞--」

「什么事?」

我突然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话,我也许想知道我爱他有多深。

「什么事?」

「我们一起度除夕。」我告诉自己,忘了林方文吧,回去他身边,只会换来多一次痛苦,而且他也许已经不爱我了,而徐起飞是我实实在在掌握得到的男人。

我戴着徐起飞去年除夕送给我的钻石指环,跟他在兰桂坊一间法国餐厅吃除夕晚餐,看到我戴着指环,他很快乐。

我在烛光下凝望徐起飞,他的脸很好看,甚至比林方文好看,他的脸上没有辜负。我应该是爱他的。

「为什么这样看我?」

「没什么。」我说,「我有一份礼物送给你。」

我把一件灰色套头的开司米毛衣送给他。

「冬天的时候,可以穿在西装里面。」我说。

他很喜欢,坚持要立即穿在身上。

「可惜我打毛衣的技术很差劲,我该打一件毛衣给你。」我有点儿惭愧。

「挑选一件毛衣也很费心思的。女人不应该把青春花在打毛衣之上,我也有一份礼物送给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礼物给我,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只女装皮带腕表,很精致。

「你用不着送这么昂贵的礼物给我。」

「你戴上这只腕表会很好看,来,我替你戴上它。还有一小时便是一九九一年了。每年除夕晚上,我们一起看时间,好吗?」

我点头。

离开餐厅时是十一时四十分,街上挤满了人,我们到酒吧喝酒。

我钻进人群里去找洗手间,有一个人叫我,我回头,原来是林方文,没想到我竟然在除夕夜碰到他。

「你跟谁一起?」他问我。

「男朋友。」

那是我第一次向他提及男朋友。

他看来有点无奈。

「对不起,我要上洗手间。」我冷冷地跟他说。他用身体顶住人群,留一条小路让我通过。

「谢谢你。」我说。

在洗手间里,我在镜前端详自己,想起林方文背叛我的岁月,需要很久很久,那个伤口才不再痛,我若爱惜自己,便不要软弱。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离开洗手间,他站在洗手间门外等我,象一个沮丧失意的孩子。

「再见。」我跟他说。

酒吧里有人高声宣布还有一分钟便是一九九一年,人越来越多,一个外籍女人差点把我推倒。

林方文连忙拉着我的手。

酒吧里人声鼎沸,大家准备迎接新年。

「和我一起度过这一刻好吗?」他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们曾经这样的,只是你不珍惜。」

「我很挂念你。」他抱着我。

我推开他,骂他:「乐姬走了,你太寂寞,是不是?」

我挤进人群里,心酸得任由人群推撞,突然有一只温暖的手拉着我,是徐起飞。「你到哪里去了?我四处找你。」他焦急地说。

酒吧内有人倒数一九九零年的最后五秒。

「我差点以为我们会错过这一刻。」徐起飞拥抱着我。

一九九一年来临了,人群欢呼,我喝了一口香槟,象水果那样甜,但调和不了心里的酸。

「新年快乐!」我跟徐起飞说。

我回头,没有看见林方文。

新年过后第一天上班,我的上司问我,是否愿意经常往返大陆做商品推广的工作,如果我愿意的话,他会提升我做推广经理,薪水也大幅提高,还有出差的津贴。他给我三天时间考虑,我答应了他。

「你有没有考虑过徐起飞?」迪之问我。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说。

「但你一年之中有四个月不在香港,徐起飞怎么办?」

「他的工作也很忙碌。」

「你有没有跟他商量?」

「他不会反对的。」

「你不害怕失去他吗?他条件这样好,自然有很多诱惑。」

「不会的,他那么爱我。」

「你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在虐待自己,本来很幸福,却要把自己弄得很孤单。」迪之骂我。
「爱情太不可靠了,只有事业才是一份耕耘一份收获的,我想有自己的事业。」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就好了。」

徐起飞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我一直不知道怎样跟他说。那天吃饭,他很开怀,他那阵子收到一位女病人很多封情信,我们常常拿那些情信开玩笑。

「我还没有收过你写的情信呢。」我跟他说。

「我写得不好,怕你取笑我。」

「好歹也写一封嘛,我很想收到男孩子的情信。」

「这比起做一个大手术难度更高。」他笑着说。

「我有一件事情跟你说。」

「什么事?」他问我。

「以后我要经常到北京工作,一个月大概在那边停留十至十二天。」

他的笑脸突然僵住了。

整顿晚饭,他没有再跟我说话,他心里一定恼我事前没有跟他商量便选择了以后相处的方式。

在车上,他一直没有望我,他从来没有试过那么冷漠。他把车泊好,准备送我上去。在停车场,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我: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

「这是一个好机会,你也知道,国内发展的潜力很大。」

「我不想听这些!」他发怒。

他头一次对我那么凶。

「你在逃避我!」他说。

「你胡说。」我反驳:「你太自私,你希望我留在你身边,你不想我有自己的事业。」

「你知道我不是的。」

「我不想有一天,当我的男人离开我,我便一无所有。」我呜咽。

「你知道我不会的。」他认真地说。

「谁又可以保证明天呢?」

「你可不可以不去?」

「我已经答应了别人。」

「难道只有这份工作才有前途?」

「我没有别的选择。下星期一我便要北上,对不起。」

「也许我提出分手你也不会反对的。」他说。

我站在那儿,没想到他会提出分手,我没有再看他的脸,掉头跑回家。我一个人跑进电梯里,放声大哭,我骗倒徐起飞,却骗不倒自己,是的,我在逃避林方文,我想离开这个地方,放逐自己,或者把自己关起来,让自己孤单、伤心、寂寞,我想虐待自己,我害怕我会辜负现在爱着我的男人,回到从前那个辜负我的男人身边,唯一的方法,便是逃避。

徐起飞一直没有露面。在我准备出门的那天早上,他出现了。

「我来送你上机。」他温柔地说。

他替我拿行李,走在前面,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么坚强,那么温柔,那么值得倚靠,我却逃避他,我凄酸地流泪。在车上,我俩默默无言,我不知道他是好歹做一个完美的结局,见我最后一面,送我一程,还是他决定回到我身边,也许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在机场,他替我办好登机手续。

「你应该入闸了。」他跟我说。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我突然有点舍不得。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我。

「下星期一晚。」

「我来接你好吗?」他脸上绽露笑容。

我微笑点头,投入他怀里,他把我抱得好紧,跟我说:「对不起,我令你伤心。」

我在他怀里摇头,我怎能忍心告诉他,令我伤心的,也许不是他。

原来有本事令人伤心的人,才是最幸福的,是两个人之间的强者。我和徐起飞都不是强者,林方文才是。

在北京的工作比我想象中忙碌,原以为在那个地方我可以仔细想想我和两个男人的爱情,结果我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在北京七天,我连故宫和天安门也没有去过。离开北京的早上,还要参加一个冗长的会议。

黄昏,我匆忙赶回酒店收拾行装。走出电梯,徐起飞竟然站在我的房间门外。

「你不是说会接我的吗?」

「我现在不是来了吗?我来这里接你回去。」他说。

出于感动,在飞机上,我跟徐起飞说:「我放弃这份工作好吗?那么我们便不用分开。」

「这是你的事业,不要那么容易放弃,我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你太伟大。女人固然不必太伟大,但男人太伟大可能会失去一个女人。」我说。

「如果结果是这样,我也无话可说。」他握着我的手,温热着我的心。

回到香港的那天晚上,我接到林方文的电话:「你有空一起吃饭吗?」

「有什么事可以在电话里说。」我冷冷地跟他说。

「没什么。」

我挂了线。我为自己能拒绝他而骄傲,曾几何时,他主宰了我的一切。

留在香港的十多天,有一半时间跟徐起飞一起,因为他,我才有拒绝林方文的勇气。我很想告诉他,林方文找过我,希望他会妒忌,会阻止我,我怕我没有能力继续拒绝林方文。可是,我没有告诉他的勇气,我若把事情告诉徐起飞,他一定会从我脸上看到我的眷恋和迷惘,恼恨我仍然爱着林方文。

离开香港赴北京工作的前一天晚上,徐起飞要当值,我一个人在家收拾行李,电话响起,我以为是徐起飞。

「程韵,是我。」是林方文。

「我就在附近,你可不可以出来见面?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我只是想找一个朋友倾诉。」

他从来没有试过在我面前那么低声下气,我心软,答应出去跟他见面。

他在我家附近的公园等我。

「我来了,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他一直不说话。

我按捺不住,问他:「你是不是打算继续沉默?如果你没有话要跟我说,我想回去。」

「我只是想看看你。」他凝望着我。

我硬起心肠问他:「那么你看够了没有?」

「你变了。」他说。

「是的,我已经不是那个躺在你胸膛上看月光的女子,也不是那个听到你的情歌会流泪的女子。」

「你恨我?」他问我。

「我无需隐瞒你。」

他苦笑:「你现在快乐吗?」

「很快乐。」我故意幸福地微笑。

「那就好了,我不会再骚扰你。我只是担心你不快乐。」

「你太自大了,没有你的日子,我也生活得很愉快。」

「是的,你脸上写着幸福两个字。」

「是吗?谢谢你。我要回去收拾行李,我明天要上北京。」

他笑得很无奈。

「再见。」我跟他说。

「再见。」他说。

我转身离开,离开他的视线。我刚才装着很幸福的样子,不过用来抵抗他的诱惑。他的觉悟来得太晚。

我听到口琴的声音,应该是很远的,却沉重地压在我的心里,那首歌是我熟悉的,是林方文写给我的除夕之歌:

「这一切的败笔,是因为你的怯懦,我的愚痴?

千年的等待,难道只是为了等待一次缘尽,一次仳离?

难道这年代,真是一个属于翅膀和水生根的年代?

能漂的都漂远,能飞的都远逝。

只有思念和忘怀,只有无奈和无奈--」

我仍然是那个听到他的情歌会流泪的女子。

我在北京和香港之间来回了很多次,林方文遵守诺言,没有再找我。对他来说,那天晚上求我跟他见面,已经很不容易,他从来不会求我。

八月,迪之和光蕙结伴来北京探我,我们一起游故宫,那还是我头一次游故宫。

「上次我们一起去旅行是两年多前的事了。」我说。

「是啊!我觉得自己老了。」光蕙。

「那是因为你跟一个年纪比你大二十年的男人恋爱的缘故。」迪之跟她说。

「你和他怎样?」我问光蕙。

「我来这里之前,刚刚和他吵架。」

「为什么?」

「为了他太太。」

「我早就警告过你。」迪之说,「这是第三者的下场,不会有结果的。」

「你呢?」我问迪之,「你的伯母政策有效吗?」

「我来这里之前刚刚跟田宏吵架。我越来越忍受不了他,正确一点说,我是忍受不了做他的女人的压力,我很累。」

「我也累,真是怀念没有男人的日子。」光蕙倚在我肩上说。

「我也很累。」我说:「有一个男人对你好,也是一件很疲累的事。」

在迪之和光蕙离开北京前的一天晚上,我们结伴去吃清真烤肉,庆祝迪之跳槽到一间新的唱片公司做公关经理。清真人的烤炉有一张六人饭桌那么大,我们一边靠牛肉,一边唱《明天会更好》,迪之提议和五加皮,我和光蕙只能奉陪一小杯。

「我也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们,我刚刚完成了一个铺位交易,价值一千二百万。」光蕙说。

「哗,佣金不少呢,恭喜你!」我跟光蕙碰杯。

「去他的男人!」迪之说:「我们不需要男人。」

「是啊!我们不需倚靠男人,也有本事活得很好。」光蕙说。

「我需要男人的。」我说,「我才不要跟你们两个人一生一世。」

「你猜你会不会嫁给徐起飞?」迪之问我。

「我也不知道。」

「你别忘了我们三个人的协定,如果你最先出嫁,要赔偿我们每人五千元。」光蕙说。

「也许是迪之先出嫁呢。」我说。

迪之呷了一口五加皮,没理我们。

饭后我们手拉手逛天安门。喝了五加皮,我的身体象发热一样,浑身滚烫。

迪之醉昏昏,问我:「什么是一生一世?」

我在思索一个最好的答案,迎面而来,是三个北京青年,打扮很前卫。跟三个青年走在一起的,如果我没有醉眼昏花,应该是林方文。在那个广阔的天地里,当我思索着一生一世的问题时,何以偏偏遇上他?

「很久没有见面了。」林方文望着我说。

林方文望着我,想说什么似的,我浑身发热,身体象被火燃烧一样,什么也听不到就昏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睡在酒店房间的床上,迪之和光蕙坐在床沿。

「你喝醉了,刚才在天安门昏倒,是林方文把你抱回来的。」迪之告诉我。

「他走了?」

「走了,他一直抱着你回来,他抱着你的动作真好看,他是很适合抱着你的。」迪之躺在我身旁说。

「他好象还很爱你。」光蕙也躺在我身旁。

「迪之,你刚才不是问我什么是一生一世吗?」我问她。

「是的。」

「一生一世是不应该有背叛的。」

「不。」光蕙说,「一生一世是那个人背叛了你,你仍然希望他回到你身边。」

「我没有这个希望。」我说。

「那忘了他吧!」迪之说,「才子不太可靠,还是医生比较脚踏实地。」

「他为什么来北京?」我问迪之。

「那三个北京青年是一支地下乐队,他跟他们是好朋友。」

北京的冬天来得很早,十月已有寒意,十一月份已经要穿上大衣。十一月底,是我那一年度最后一次需要上北京工作,徐起飞送我到机场,临入闸前,他把一个纸袋交给我,纸袋里,有一盒重甸甸的东西。

「是什么来的?」

「你在飞机上拆开看看。」他神秘地说。

在飞机上,我拆开盒子,原来是一件有开司米内呢的干湿褛,捧在手上,{奇。书。网}很温暖。徐起飞应该正在车上,想到我拆开礼物,会幸福地微笑,可是我没有,我毫不感动。我对自己的反应有点吃惊,从前他对我做每一件事,我也感动,可是,自从在天安门再碰见林方文之后,徐起飞已经不能感动我。我对他所做的事,开始无动于衷。

那一次我从北京回来,他来接机,看见我没有穿上那件干湿褛,很失望。

「那件干湿褛是不是不合身?」他问我。

「不是。」

他没有再追问。

十二月卅一日,徐起飞不用当值,可以陪我度除夕,我们选择跟去年一样在兰桂坊一间法国餐厅吃饭。

我买了一只塑胶手表送给徐起飞,他很喜欢。

「这个型号很有收藏价值呢。」他说。

我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那只手表,我觉得我应该对他好一点,我不断辜负他。

他送给我的礼物是一枚蓝宝石指环。那种蓝色是秋天里天色刚晚的蓝色,很漂亮。

「为什么是蓝宝石指环?」我问他。

「我们的爱情是蓝色的。」

「蓝色?为什么?」

「象秋天里天色刚晚的蓝色,我不知道它是否会变成黑夜,抑或经过了黑夜,又会再度明亮。」他凝望着我,有点迷惘。

我突然下定了决心:「对不起。也许我们应该分手。」

他听到那句话,嘴巴紧闭着,脸有点发青。

「我替你套上指环。」他伤感地拉着我的手。

「不,不要给我,你留给一个更值得你爱的女孩子吧。」我难过地说。

他低下头,一直默默地吃光面前的东西,没有理会我。临危不乱,也许是他的职业病。

晚上十一时卅分,他吩咐侍应结账。

「我们出去倒数。」他起立。

「你先收回指环。」

「给你的东西,我是不会收回的。」他拉着我的手离开,没有理会放在桌上的指环,我唯有把指环放在我的皮包里。

兰桂坊的主要通道上挤满了人,人潮比往年更厉害,许多人在临时搭建的舞台前等候倒数,舞台上有乐队演唱。徐起飞拉着我的手走进人群里,他的手很冷,他使劲地握着我的手,丝毫不肯放松。

「我的手很疼。」

「对不起。」他轻轻放开了我的手:「我害怕你会走失。」

外籍主持人拿着一瓶香槟跑上台,他说是新年礼物。询问哪一位观众想拿走那份新年礼物,兰桂坊里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差不多都举手,我没有,但徐起飞举起了他的手,他昂首挺胸,以志在必得的神情遥遥盯住台上的洋人,洋人也许被他的坚定慑住了,在千百只高举的手之中,选择了他。看着他跑上台,我很讶异,他从来不会做这种事。

徐起飞在洋人手上接过香槟,对着扩音器宣告:「程韵,I love you forever!」他以哀伤的眼神望着我,整个兰桂坊的人都为他鼓掌。

徐起飞捧着香槟跑到台下,我和他的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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