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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涛的声音常伴我左右。
倾听他,等他的到来,变成了我的生活最主要的内容。
刘超离开以后,我没有睡,我想像在异乡的星空下也一定有一个人和我一样,无法入睡。我坐在电脑前面,就算是陪伴他吧。
我躺下的时候是凌晨4点。
我给自己吃了半片安眠药。然后,静静地躺在小床上。
腿有些酸疼,是安眠药开始发作的征兆,意识还很清晰。
我认识这种安眠药是在我爸和我妈离婚的时候,我整夜地不能入睡,整夜地盯着天花板,好像我的爸爸、妈妈和家就在那上面,而我熟悉的生活就在那里上演着。
我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圈发黑,甚至眼袋也开始明显起来,仿佛一对装满眼泪的小皮囊,轻轻一按,泪水就会汩汩而出。
那个时候我妈已经顾不上我了,她为了我的生活费问题每天跟我爸谈判。
刘超给了我这种据说是用来治疗抑郁症的安眠药。
“我没有病,我不吃给疯子吃的药。”我几乎在刘超面前嘶喊起来。
他是那么难过地看着我,眼睛都红了:“林玲,你必须吃药,吃了药就能睡觉了,睡好了就能好好上学,你还要参加高考呢。听话。”
刘超哭了吗?
好像没有。我没注意。不是。他一定哭了,只是他有意不让我看到。
我答应了,一定吃药。
他只给了我一片。说:“明天的药明天给你。”
“你怕我自杀吧?”
我捏着一片能让我暂时放松的药,站在刘超家那个大杂院的门口,泪流满面。
晚上睡前,我还是吃了药。很厉害,迷迷糊糊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我妈叫我起来说上学要迟到了。
每天从刘超手里领药,从一片到半片到有一天他跟我说:“今天不吃药了,你看看能不能自己睡着。”
我已经可以睡着了。就像我再也不会下了晚自习回家第一句话就说“爸,我回来了”一样。
和初恋告别之后,我又一度不能自然入睡,我没有告诉刘超,而是自己到药店去买了这种专门用来给抑郁症或者戒毒之后的人使用的安眠药,悄悄地把自己治好。
从此,这种药就一直存在我的抽屉里,在需要的时候,我会给自己吃半片。学会吃安眠药的时候,我想我已经完全可以把单身的日子应付自如了。
没想到于涛又让我吃起这种药来。
于涛。
一个多么奇特的相识。
明天他回来,他会来看我吗?也许不会,我们已经距离太近,谁说的?距离太近的人之间是有一种排斥力的。
我们至少都会不好意思。
睡觉真难。
我意识到有强烈的光芒在刺激我的眼睛时,也正是我妈把大门捶得山响的时候。
我妈卷着一阵热风冲进门:“怎么还在睡?几点了?”
她直奔我的卧室,看见凌乱的床和床头写字台上电脑旁边的一杯没有喝完的水才转身出来,到厨房洗手。
“妈,你怎么来了?”
“顺路。”我妈轻松自在地说着话,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我到燕莎给你大姐买一件中式夹袄,她要带到美国去穿。我这就走。你爸的司机在下面等我呢。”
我到洗手间去刷牙。我妈追了过来,把门敞开。一边看着我一边问:“于涛回来了吗?”
满嘴牙膏沫,我冲她摇头。
“是没回来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
我妈喝了一口水:“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没告诉你还是你不想跟我说?”
我比平时刷牙的时间要长出很多了。牙膏在嘴里就可以不回答我妈提出的问题。
但是她穷追不舍。
“说话呀。”我妈急起来,“我还等着走呢。”
“真是不知道。你走吧。”我把一大口水吐在水池里。
“林玲,我告诉你,别以为你那点儿心思我不知道。
你想脚踩两只船,一头儿是于涛、一头儿是刘老四。于涛不行了,还有刘老四垫底儿,是吧?你别做梦!于涛要是知道了你和刘老四不明不白的,他也不要你!他那么好的条件,什么小姑娘找不着?非得找你?你别自己把西瓜丢了捡个芝麻。那刘超,芝麻还是个黑芝麻!“我妈叫嚣着,从客厅里拎出刘超留下的香水中那瓶夏奈尔NO。19。”我和刘超怎么不明不白了?“我也气急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很多,”谁告诉你于涛要娶我了?他想娶我,我还不一定愿意呢!你以为谁都像你……想的那样?“我本来想说”你以为谁都像你那样“,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她到底是我妈。
“行行行,你能耐,你不用你妈管,我看你有一天后悔的时候,别找你妈哭来。”
我妈气急败坏地开了门、往外走。香水被她“咚”地一声扔在冰箱上。
我什么也没说,走过去关了门。
我妈怎么会想到我去找她哭诉呢?这么多年了,她甚至连我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来不想知道。
毕业分配的时候,我到一个外企公司去应聘,得到了一个做接待员和行政秘书的职位,是整个公司最低的位置。就是这样,那个管人事的胖男人还好像是施舍给我什么好东西似的告诉我:“要不是因为你的长相还可以,这个位置也不可能是你的。”
都快要毕业了,我妈才想起来问我,工作找到了没有。我告诉她我要去做接待员了,她吃了一惊。接着就莫名其妙地气愤起来:“林庆国这个人就不是东西,女儿要毕业了,他知道不知道?连个屁都不放,算什么父亲!我总不能看着你去给人家当丫鬟使,我跟你爸说说吧。”
所以才有了我继父“利用他的影响力”送我进了机关人事处这件事。我妈逢人便说她老公怎么有办法,说我继父之所以把我安排到那个局就是因为我等个一年半载就有机会提升,俨然她的女儿已经是局长后备队站在最前头的一个人了。可是我在那个地方的压抑其实比当年刘超郑重写下的“睡、误、拘”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妈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觉得在她和我爸离婚之前,我从来没有机会认识她,而在他们离婚之后,我妈把她一辈子的虚荣都集中表现在她现在的婚姻里。所以当她发现于涛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了比她的婚姻带给她的虚荣还要多的另一个婚姻,就是她的女儿和一个同样年长很多而又有钱的男人缔结的婚姻。于涛看起来不如我继父有地位,但是于涛有一样我继父没有、而我妈做梦都想有的东西——钱。
我妈才不会去想,于涛是怎样变成有钱人的,我妈关心的是结果,是一个她的女儿能直接享受到的结果,而我已经知道了一部分过程,而且,我将继续知道。
最初,我为我们的母女关系感到悲哀,渐渐的,悲哀被另外一种东西取代。我理解我妈,她的安全感已经在她和我爸的婚姻里丧失殆尽,即使她现在已经感觉到了安全但每每想到过去仍然会心有余悸,因此她千方百计想让她的女儿抓住一样东西,或者是钱或者是别的什么可以作为依靠的东西,这也是一种安全吧。
其实人都是这样的,就像溺水的人获救之后仍然不停地打冷战,之后也许终生看到水都会本能地颤抖一样。
人永远认为自己没有的东西是最能让自己感到满足的,所以才会为了获得那一切而拼尽全力,仿佛飞蛾扑火,以为火中才有温暖和光明。
随便吃了几片面包,我再次坐到电脑前面。
按下采访机的开始键,于涛的声音重新响起。
于涛也是一只飞蛾,飞向他梦想的财富,飞向他用辛苦努力换来的一个他和他心爱的女人的明天。
敲门的声音非常谨慎。
门外是那天来送晚餐的人,他居然抱着一束浓红色的玫瑰:“林小姐,于总让我给您送来的东西。他让我告诉您,他已经到北京了,现在在公司处理一些事情,今天晚些时候,他会跟您联络。”
我收下了玫瑰和一个大纸袋,里面的东西用白色的无纺布包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关上门,我舒了一口气。
于涛,他终于出现了,以最是他的方式。
打开一层层包装,一条米色的亚麻长裙被我摊平在床上。群摆上靠右侧,是绣工精致的一群各种姿态的蓝色蝴蝶,正在努力地向上飞。
和商标在一起的是于涛的条子:林玲:我已回京。
这是给你的礼物,觉得你会喜欢。那天的红玫瑰应该已经枯萎了,我买了新的,也希望你会喜欢。
公司的事情比较多,只能晚些给你电话。
希望你有兴趣等我。
于涛我当然会等,怎么会不等呢?
红玫瑰重新开在我的大玻璃瓶子里,但是不影响她们给我带来好心情。
我觉得我也在像玫瑰一样盛开。
坐在窗前,我想起很早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叫做《走出非洲》,男主角开着飞机带寂寞的女人在天空中翱翔。刘超笑着说:“你们女人需要的就是这些。”我嘲笑过电影里那种送玫瑰讨女孩子欢心的小男人,但是于涛这样对我,我也高兴。
如今我坐在窗户前面,是在看花,还是在等人?
我哑然失笑。女人终归是女人。
借着天光看不知第多少遍的《东方快车谋杀案》,直到故事已经真相大白、房间里必须开灯、肚子也饿起来的时候,于涛依然没有电话打来。
大约在9点钟的时候,电话铃才响起来。我几乎是扑向电话机。
“林玲?”
“是我。你在哪儿呢?”迫不及待就迫不及待吧。
“在公司。有一点儿小麻烦,要加班。你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我的语气里的失望沿着电话线一直传送到于涛那一边。
“你愿意到我的公司来看看吗?”
“可是,你是在上班……”
女人除了喜欢被男人呵护的感觉之外还有一个特性,就是在这种时候的虚伪。
“没关系,主要是财务部的人加班,我没什么,只是我不能走就是了。你来吗?”
于涛,你为什么不说其实是你很想见到我?为什么不说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我,你想念我?
“好吧。”
“半个小时以后,司机在楼下等你。”
我站在窗户前面向楼下看着,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开过来的时候,我欢快地跑着下楼。拎着长长的裙子下摆。
是一条新的裙子呢。
第十一节
来接我的司机不是我见过的小李,而是一位年龄看上去在35岁左右的女性。
她很客气地给我开车门,看着我把自己和裙子都安顿在座位上才关上车门。她的话不多,告诉我路上大约需要20分钟,之后就专心开车。
她始终微笑着,而且,我在不经意之中发现,她偶尔会从后视镜中偷偷看后座上的我。
女人的好奇。
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女司机的偷看还仅仅是一个开始。
从下了电梯、走进伟达公司包下的那一层写字楼开始,我就在被于涛的雇员们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悄悄打量着。
于涛在最里面的一间惟一不用玻璃隔断的办公室。
我必须穿过长长的走廊才能真正走近他。
走廊两侧全部是玻璃墙,玻璃里面是那些正在加班的人们,日光灯把他们的脸照成一种不健康的灰色,灰色的脸使他们看我的目光充满了猜测和好奇,甚至还有几分惊讶。
我径直走过去,但是,眼角的余光告诉我,我正在被注视,接下来就会是窃窃私语的议论和评说。
我是老板的一个新秘密吗?
也许从今天开始就是了。
于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非常写字楼化的语言。
于涛坐在乌黑发亮的大班台后面,双手抱在头后,像服装设计师审视刚刚穿上新装的模特一样微笑着看我进门。
那一刹那,我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真漂亮!”他显然是要为我解围,“哥们儿眼光可以吧?”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办公室的中央。
天知道我怎么会做了一个那么古怪的动作——我伸出了右手好像要和他握手似的。
于涛迟疑了一下,马上就握住我的手:“欢迎你到公司来视察!”话音落下,他笑起来,“林玲,你在机关工作的时候,就是这样跟你的领导握手的吧?咱俩像不像毛泽东和尼克松?”
怎么形容我的心清呢?
我从来不喜欢那种在一个可能对自己有好感的异性面前做娇羞状的女人,我把那种情态称为欲擒故纵,我觉得那是女人最本能因此也最拙劣的引诱。但是此时此刻的我,也不折不扣地这样表现着,而且是真心真意的表现。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尽量自然。
“中午。直接就回到这儿了,事情太多。会计弄错了一笔收入,所有的报表都要重来,今天是最后一天。我不能走,大家都在加班,我去找女朋友,不合适吧?”于涛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他凌乱的桌子上。
我的心在荡漾,我是他的女朋友吗?
我假装没听到,在他的办公室东看看、西摸摸。
这是一间在任何公司都可以看到的普通的办公室,没有任何一处能够让人看出主人的特点,文件夹、电脑、大班台、皮转椅、给客人准备的皮沙发、墙角边一排书架,第一层是一些公司员工搞活动的照片,下面几层是书和文件。墙壁上连一张一般的老板或者所谓总经理通常会喜欢的字画都没有。惟一能让我感觉到与于诗有关的,就是茶几上的一只精致的带浮雕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剑兰,已经不新鲜了。
白色的剑兰。
是从那个暑气刚刚开始蒸腾的午后开始的吗?
我的目光落在剑兰上的一瞬间,于涛大声招呼我:“来,林玲,你坐在这儿。”
我被于涛安置在他的位置上。
“体会一下我是怎么工作的。”
皮转椅很宽大,好像还带着刚刚坐过的人的体温。
“你混得不错嘛。”
我已经低下了头。于涛就斜坐在大班台上,一条腿支着地。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是他的这一条腿。
“是啊,混得挺不错。这个时候了,还不能下班,真是不错啊。要不,你也来试试?”于涛把水杯递给我,“我还没吃晚饭呢。一会儿下了班,陪我去吃点儿东西?”
我点头。
按照通常的认识,当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太多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都会不自在,因为不自在就会减少来往,来往逐渐少到终于不再来往,朋友就不必做了。我也是这样设想我和于涛的。我宁愿把我们的关系定位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业余作者和一个想贡献素材、借作家的笔一吐为快的人之间。这样,我们都不会太尴尬,也不会因为尴尬而太快地失去对方。
然而,从表面看来,于涛好像是一个例外,他的样子告诉我,他一点儿尴尬也没有,相反,他见到我在这么晚了穿着他白天才送给我的裙子来找他非常高兴,这种高兴一点儿也不是装出来的。
于涛是一个特别善于掩饰自己的人吗?
“林玲?”
我笑笑作答。
“你用的什么香水?很好闻。”
“伊丽莎白。雅顿的第5大道。”
“还挺讲究。”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们把这个叫时尚,是吧?”
“你骂我。”
气氛已经非常轻松。
“我在飞机上看一本杂志,没想到有你的文章。写现代女人不愿意结婚、倾向于同居的,用的是那样的一个笔名……”他从身后抓起一张纸,正是从一本杂志上撕下来的我的文章,“是你吧?”
我的脸开始发烧,一把将那字纸抓过来团成一团:“是我。这种骗钱的文章,不看也不会出人命。”
“别这么说。我还觉得挺新鲜的,而且,我发现跟你们比,我们这代人真是老了,还不止老了一点儿。”
“又骂我。你要是这样,我还是走吧。”
“别别,我说真的。那是你的劳动,劳动没有见不得人的。”于涛的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因为这样一个动作,我们忽然陷入了一种僵持。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仿佛被黍在了喉咙里,我觉得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向上移动,从我的耳边发丝深深地抚向脑后,然后把我的头带向他坐的方向。他已经俯下身来,距离我的脸越来越近的是他的脸……思维开始停滞而整个人开始飘浮着。
我们在飘浮向彼此。
越飘越近。
如释重负的期待和天地旋转的晕眩纵横交错,我找到家了吗?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于涛的身后爆响起来,我们迅速地回归自己的状态,头颅深处突突狂跳的意识无法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的同时,于涛的手在我的脸颊上匆匆滑过,滑到电话机上。
从大学时代那个夏天,我开始害怕突如其来的声响。
那是一个黄昏,我和我初恋的男朋友在一间空教室里。我已经不记得我们是怎样拥抱在一起的,只记得我可以听到一个人的心跳,非常沉闷、非常快节奏的心跳。
他紧紧地抱着我,我的骨节仿佛都在松动和移位似的。
好像是雷雨到来之前,天阴沉着,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在此之前,他好像给我读过他写的诗,他说是为我而写的,我记住了一段:老的时候执子之手走过的那条路上梧桐的花朵片片士如昨他在我耳边说:“玲玲,我会一生珍爱你。”
我说:“我也是。”
像电影里的对白。
之后我们那样抱着,我的连衣裙的拉链在背后,我能感觉到缓慢但是坚决地被拉开。那只手有些粗糙,但已经触到了我的肌肤。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巨大的炸雷轰击在我们头顶上。两个人迅速地分开了。
我相信那是一种征兆,在告诉我,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是没有这样的缘分的。我们因为天空中的一声巨响而分开。
一个学期之后,我们永远的分开了。
从此之后,任何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都会让我打一个激灵,头颅狂跳不止。
此时此刻也是这样。
于涛拿起了电话机,但是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转过身、平行着站在我旁边。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打着。
他清清喉咙,开始说话:“我是于涛。”
从切近的电话中,我隐约可以听出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