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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已是傍晚时分,张桂花和华子正坐在屋里吃饭,刘春来风尘仆仆地进了门。
他推开门,看着屋子里的人就愣在那里。华子惊呼一声:春来,你回来了?
她因为没有心理准备,筷子都掉到了地上。只有张桂花心里是有数的,她瞟了眼儿子,冲华子说:你去给春来盛碗饭,让他先吃饭吧。
刘春来这才说:妈,你没病呀?
张桂花“啪”的一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你妈没病你就不能回来看看?
刘春来走到桌子前,坐了下去:妈……
张桂花扭过头,手指着厨房里的华子:你看看你媳妇,她都这个样子了,你再不回来,孩子都该生下来了。
刘春来望着行走略显笨拙的华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忙过去接过华子手里的碗筷,埋下头,真真假假地吃起来。他怕自己的眼泪会掉下来,只能把头深埋下去。
这个家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屋里所有的一切,陌生的却是华子。华子嫁过来十几天,他就走了。他似乎还没有适应婚后的生活,就离开了家门。现在,他回来了,华子已经今非昔比,他的情绪就可想而知了。
那天晚上,母亲张桂花一直唠叨着对刘春来的不满。刘春来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
直到夜深了,刘春来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屋子里的一切和他走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新婚的大红缎子被换成了素色的,墙上还贴着红红的喜字。
两个人躺下时,刘春来把华子轻轻抱住了。他用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华子的肚子,哽着声音说:华子,对不起。
华子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努力地笑了一下,这才问:那个毒贩什么时候才能抓到啊?
提到老孟,刘春来就沉默了,想着临走前线人提供的线索,他沉吟了一会儿说:快了。
对于刘春来的回答,华子并没有多大的指望,她每次给刘春来写信,问到这个话题时,刘春来也都是这样回答的。
这次听到刘春来这么说时,华子也不再深问了,把脸伏在他的胸前:春来,咱们的孩子就快出生了。
刘春来就有些愧疚地说:你看你都这样了,我也没在你身边照顾一天。
华子并不接他的话茬儿,继续说下去: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呗。刘春来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华子撑起身子,直愣愣地望着黑暗中的刘春来。
刘春来伸出手,抚摸了一把华子的脸,坚定地说:我要是还抓不住老孟,就让咱儿子去抓。我就不相信,他还能飞了?
华子一下子扑在他的胸前,用手死死地抱住他,压低声音说:春来,你快抓住那个毒贩吧,我快要生了。
华子这么说时,刘春来也动了感情,他坐起来,打开了台灯:华子,我刘春来对不起你。我的心情你是知道的,老孟一天不抓住,我这心一天也踏实不下来,就是我人回到你身边,心也不在这里。华子,你等着我,等我把老孟抓到了,就回来和你过日子,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华子一把抱住了刘春来,眼泪止不住汹涌而出。华子一边哭,一边说:春来,你别说了,我说过一定要支持你,我等着那一天。
刘春来只在家里待了三天。每天华子上班时,他都用自行车带着华子把她送到学校,一直望着华子走进学校,他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
回到家里,他就尽量多陪着母亲,母亲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刘春来坐在小院里,听着母亲的絮叨,心却已经飞到了山水市。他想像着李林现在的进展,想着那个线人说过的话,人就有些走神儿。
张桂花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不高兴了。春来望着母亲,不知说什么好,他又何尝不想回家呢?可他现在人回来了,心却回不来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下决心似地冲母亲说:等我们这个工程完了,我就回来了,哪儿也不去了。
母亲好像有了盼头,又追问道:那你们这个工程什么时候能完啊?
快了,说快就快了。他低下头,说给母亲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傍晚的时候,刘春来去菜市场买了菜,然后又骑上自行车去接华子。
来到学校时,看见华子已经等在那里了。华子冲他笑一笑,就一脸幸福地坐在了自行车的后架上。他蹬着车子,摇起一串铃声。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刘春来看着躺在身边的华子,忍了许久,还是说:华子,我明天早晨就得走,老孟已经有线索了,我怕时间长了有变故。
华子慢慢地撑起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你走吧,我不拦你。说完,眼圈就红了。她伸出手,关掉了床边的台灯,紧紧地抱住了刘春来。
天快要亮时,华子和刘春来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两个人说了一阵悄悄话后,刘春来就出发了。
走到小院门口时,华子喊住了刘春来,把二百块钱塞在他的手里。刘春来一脸犯难的样子:你把每个月的工资都给我了,你吃什么花什么呀?
华子笑一笑说:我在家怎么都好办,不行还可以去借。
咱现在都已经借了那么多了。刘春来的心情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华子摇摇头:没关系的,咱们还年轻,等你回来了,咱慢慢还呗。
刘春来的眼泪差点流了下来,他再也不敢停留了,拎起包,冲华子说了句:等着我,华子,我一定早点儿回来。
刘春来走了,走了好久,他才回了一次头,看见华子仍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回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这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次他与华子的告别将成为永别。
29。假线人
刘春来回到山水市的住处,一眼就看见了眼睛红肿的李林,正站在门口等他。
看见他,李林又惊又喜地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些零零散散的钱,抑制不住兴奋地说:钱够了,正好五百,今天早晨刚凑齐的。
刘春来看着疲惫不堪的李林问:你又去货场了?
李林故作轻松地笑笑:你回家了,我也没别的事儿,就赶紧把钱挣出来算了。
说到这儿,李林想起来什么似地说:你妈的身体怎么样啊?
刘春来摇摇头:没事儿,她就是想看看我。
李林接过刘春来手里的包,放到屋里,就扯着他往外走:快走吧,咱们现在就去找那个线人。
刘春来看着李林熬红的双眼:你肯定几天都没睡觉了,今天歇一歇,明天再去吧。
李林像没听见一样,早已经打着了摩托车,大声地说:不用,一想起老孟,我就没觉了。
刘春来看着李林兴奋的样子,没说什么,一迈腿坐了上去。
摩托车一声轰鸣,冲了出去。
那个线人是他们在一家小旅馆的门前碰上的。前几天,两个人总去那家旅馆转悠,就发现了这个线人。旅馆里住了很多上访的人,这个人就帮人写告状信,出些主意什么的,人家就会给一些零用钱算是好处费了。
当时,两个人把老孟的通缉令拿出来,想让他看看,有没有见过这个人?那人一看见通缉令,眼睛立马就直了,然后上上下下地把他们打量了一番,有些吃惊地问:你们是公安局的?
刘春来摇摇头。
那个人就又问:你们找他干什么?
李林就不耐烦地说:这你就别管了,你就说看没看见过这个人吧?
那人就耸耸肩,嘴一撇,显然,他见过这种事情已经很多了。过了一会儿,他转转眼珠,一脸神秘地看着他们:这个人我还真见过,我也知道他在哪里。
刘春来和李林一听,立时瞪大了眼睛,两个人几乎同时抓住了他的胳膊,仿佛他就是要找的老孟,生怕他再一次跑掉。
快说,他现在在哪里?¨。电子书 ZEi8。COm电子书 。电子书 。电子书¨
这时,那个人反而不急了,他挣脱开两个人的手,嚷嚷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坏人,抓我干什么?
说着,他点点头,把两个人带到了一条小胡同里。
你们真想知道这个人的下落?他盯着两个人,慢悠悠地问。
两个人的眼睛牛一样地瞪着,刘春来气喘着说:快说,他在哪儿?
那人把脖子一缩,伸出一只手来。
李林不解地看着他:干吗?
钱呢?我总不能白告诉你们吧,这也叫资源是不是?我可不是活雷锋,我是指这个吃饭的。
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少了五百肯定不行。
两个人把所有的兜都翻遍了,只找出十几元钱,这还是两个人未来几天的生活费。
那人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我不管你们是干什么的,没有五百块钱,我一个字也不会透露。以前,我也给公安局的人提供过线索,他们也一样得给钱。我不管你找这个人干嘛,但不给钱我决不会说,我要是告诉你们了,这个人知道是我通风报信,那还不得要我的命。告诉你们,我干这事也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上,我容易吗?
刘春来这时也冷静了下来:那你倒是说说,我们又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那人耸耸肩膀,脱口而出:你们要找的人叫孟易达,贩毒的,几个月前公安局抓他时,半路上让他跑了,我说的对吧?
听到这儿,两人更是惊得睁大了眼睛。李林忍不住质问起那个人:你既然知道他的情况,为什么不报告给公安局?
那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公安又不是我爹,他们不给我好处,我凭什么向他们报告。原来的那个大队长王伟,你们听说过吧,我可是经常跟他打交道,我还给他做过线人呢。
一提起王伟,两个人一下子对眼前这个人打消了顾虑,看来这个人还真的有些道行。那人察颜观色地看着两个人,然后,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身份证说:我可是合法公民。我是林水县的,告诉你们,你们要找的老孟就在我们县里,我这么说,你们也找不到,他藏在一个山里,他还求我给他买过方便面呢。
两个人听到这儿,就不能不相信眼前这个人的话了。李林把那人的身份证拿过来,知道这人的确是林水县的,姓赵。
姓赵的线人就说:信不信由你们。我没时间跟你们耽误工夫,我还要给人写状子呢。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告状的人怎么这么多。
刘春来一把抓住赵线人:我们现在没钱,等过几天,我们再来找你。
赵线人笑了:不急,等你们钱凑够了再来找我,我包你们找到那个人。
两个人匆匆地走了。
赵线人冲着他们的背影喊:记住了是五百啊,少一分也不行,这年头没钱的事儿谁干啊。
从那家旅馆走回来,两个人其实是准备去货场的。他们计算过,拼命干上几天,就能凑够这五百块钱了。到那时,他们就可以抓到老孟了。没有料到的是,就在这个时候,刘春来收到了家里的电报。他只能匆匆地赶回去了。让刘春来没有想到的是,在这短短的三天时间里,李林一个人就凑够了五百块钱。
这时,两个人谁也无法再等了,只想在第一时间抓到老孟,越快越好。
他们再一次来到小旅馆门前时,果真看到了赵线人。赵线人似乎很悠闲,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地上还多了一份广告。广告是一块白布,上面写着:代人诉讼,书写状子,提供情况等。
赵线人正袖着手,半闭着眼睛在晒太阳,见到两个人时眼睛立刻睁开了。他下意识地抬了抬屁股,又坐下了,眼睛也半闭上了。
李林上前蹲下身子,拿出钱,在他面前晃一晃:看好了,这是五百块钱,说说老孟的下落吧。
赵线人睁开眼,真真假假地打了个哈欠:我说你们为这人花五百块钱值吗?你们可要想好了。
李林抓着他的肩膀摇晃着:别说废话,快说老孟在哪儿。
赵线人把手伸出来。李林一愣,刘春来反应过来:把钱给他吧。
赵线人接过钱,零零角角,一五一十地数了起来。数完钱,把钱严严实实地塞到怀里,这才说:林水县向北走五公里,有个老爷山,山上有个洞,老孟一准就藏在那里。
刘春来上前一步,提着赵线人的膀子,一下子就把他拎了起来:你要是说谎,我们会来找你的。
赵线人急赤白脸,信誓旦旦地说:我骗你干什么?老孟又不是我爹,我藏他干啥?你们去找他,一准能找到,他都在那儿藏了好些日子了,光方便面就吃了几箱了。快去吧,晚了,他跑了可跟我没有关系。
当下,刘春来用摩托车载着李林“呼”的一声,驶出了城。没多久,前面的路标就显示不远就是林水县了,可刘春来却忽然把摩托车停了下来。
李林在后面问:怎么了,是不是没油了?
李林和刘春来先后从摩托车上下来。
咱俩现在去抓老孟肯定不合适,你说要不要先通知一下公安局?刘春来征询地看着李林。
见刘春来这么问,李林也犹豫了,想了半晌才说:咱们通知了公安局,万一那情报是假的怎么办?我看还是先摸摸情况,老孟如果真躲在那里,咱们再向林水县公安局报案也来得及。
刘春来琢磨了一下,觉得李林说得也有道理,于是两人又一次跨上摩托车,一阵风似地向林水县方向驶去。
此时,两个人的心恨不能立刻飞到老爷山。以前,他们当兵时在老爷山执行过任务,当赵线人说到老爷山时,两人都觉得赵线人不像是在骗人。李林在刘春来的身后喊道:春来,要是这次抓到老孟,你以后想干什么?
刘春来迎着风大声地说:这次真要能抓到老孟,我就回家好好和华子过日子。华子就要生孩子了,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当爸了,你呢?
李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呀,我要好好洗个澡,大吃大喝一顿,然后美美地睡上三天。
两人畅想着,风驰电掣般地把摩托车开到了老爷山下。
时间正是下午时分,他们在上山时看到了一个放牛的老汉。他们走过去,刘春来压低声音问老汉说:大爷,你知道山上有个洞吗?
老汉声音洪亮地说:你说的是观音洞吧?顺这儿照直走,再爬半个小时的山就到了。
李林好奇地看着老汉:大爷,您老也知道那个洞。
老汉咧开嘴笑了:你们都知道,我在这儿生活了一辈子,还能不知道?那里的香火旺得很,也灵验得很,你们多烧烧香,保你们平安。
两个人的心里急得不行,没等老汉说完,摩托车已经蹿出去很远了。
那个洞很好找,也很热闹,洞口立着一尊观世音的石像,一些善男信女在那里虔诚地烧香、磕头。≮更多好书请访问:。 ≯他们走过去,才意识到上当了,这里哪会有什么老孟?
一路上,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山的,也不知是如何回到山水市的。回到住处,便大睡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刘春来摇晃着身子打开了门,却不料,出现在他面前的竟是王伟。
王伟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屋里,一抬手,就把窗户推开了:看看你们,过的什么日子?
李林揉着惺忪的睡眼,见是王伟,马上从床上跳了起来:大队长,老孟抓到了?
王伟看了两个人一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们几天前,是不是见到那个姓赵的?
刘春来一脸惊愕地看着王伟:大队长,你怎么知道?
王伟从衣兜里掏出一卷钱:这是你们的钱吧?
大队长,这钱怎么到了你手里?
王伟黑着脸说:亏你们当了那么多年的兵,这点儿小把戏就把你们给骗了。几天前,有人举报那个姓赵的,说他以给人打官司、写状子为名骗了不少人,昨天我们刚把他收拾掉。没想到,他把你们被骗的事也交待了,他不知道你俩的名字,我一猜就想到是你们,有这事吧?
两个人低下头,又恨又恼,病急乱投医的结果只能是被骗。半晌,李林才抬起头来: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就连地址也说得明明白白,我们也就信了。
你们呀,真是昏了头。老孟的通缉令张贴得满大街都是,谁不知道?那个姓赵的家就是林水县的,能不知道有个老爷山?你们呀!来,你们签个字,这钱让那小子造的也没剩下多少了。
两个人在王伟带来的材料上签了字。
王伟收起材料,苦口婆心地说: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吧,请相信我们干公安的,早晚会抓住老孟的,到时候会还咱们一个清白的。
刘春来和李林谁也没有说话,在他们的记忆里,王伟大队长这话已经说过无数次了。在他们的心里,他们不是不相信公安局,但他们一定要亲眼看见老孟被抓起来,心里才感到踏实。
30。父与子
老孟的假身份证虽然写着张一水的名字,但他并不能像真的张一水那样,他白天几乎很少外出,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解外面世界的唯一方法就是通过架在窗台上的那只望远镜。他透过望远镜,察看着外面的世界,他的视线永远是有局限的,他就在这有限的世界里捕捉着外面的信息。人们匆匆地在他的眼前走过,又匆匆地走来。偶尔的,他能看到便衣的身影,他对便衣的认识已经警觉到了有些过敏的程度了。刚开始,他并不能认清这些便衣,后来观察的时间长了,他就有了经验,总是那几张老面孔,虽然轮流着在门口出现,但时间长了,他就把这几张面孔记住了。这些人,有时一个人出现,有时则成双结对,他们似乎在聊天,有时就装出等人的样子,在楼前转一转。
老孟把这些看烦了,就放下望远镜,走到镜子前,呆呆地望着镜子中的自己,那张脸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从拆下脸上那一条条绷带的过程中,他的心里曾发生过巨大的变化,跟了他几十年的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顷刻间就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他先是吃惊,最后就是极度的排斥。冷不丁的,在镜子中猛然看见自己时,他惊骇得瞠目结舌。他一遍遍地在镜中看着自己,心里不停地问着:你是老孟吗?真的是吗?同时,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告诉他:你已经不是老孟了,你是张一水,张一水。
他望着镜子中陌生的自己,竟呵呵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的眼泪流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然后他沮丧地跌坐在地上。过了很久,他抖着手,点了一支烟,猛地吸了几口。忽然,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一迭声地说:你现在是张一水了,记住,你是张一水。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自己的话。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傍晚的时候,老孟偶尔也会从公寓里出来,他要买一些生活用品。他知道,此时的便衣正用锐利的眼睛扫视着进出小区的每一个人,当然,也包括他老孟。他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