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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易之一出现,几个女子顿时止住话头,回头看着张易之,希望能从他的身上,看到一点好的消息。
但是,大家从张易之的脸上看到的,只有失望。张易之平时经常也会故意做出不悦的情绪,来迷惑大家。但装的就是装的,几个女子都早已对张易之的脾性了如指掌,张易之能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她们。她们都知道,这一次张易之是真的很消沉,看来今天的王家之行,结果不尽如人意。
所有人的心情,都在这一刻变得灰暗起来。几个女子虽然未必愿意张易之再添新宠,却更加不愿意武裹儿趁虚而入,她们在王雪茹入门的一事上,都是坚定赞成的。可是,现在此事有了波折,就意味着张家的女主人,也有可能变成武裹儿。这是她们都十分不乐意的。
一直眯着眼睛,享受着几个儿媳妇轮流捏肩捶背服务的臧氏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眸子里闪过莫名的味道。忽然,她轻轻开口,道:“小月,你们几个都回去吧,我和五郎说几句话!”
小月等人都十分乖觉,齐声答应,不一会便走得无影无踪。
臧氏看着自己的儿子,轻轻叹一口气,道:“我知道你有话要问我,你问吧!”
张易之没有否认,直接问道:“母亲,我知道你对六郎入宫一事,也是极为不赞成的。我记得当初您老人家也曾为了此事詈责于我,可是,你为什么不亲口劝一劝六郎呢?我相信,你的一句话,比我的十句百句,都管用啊!”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劝过呢?”臧氏的回答,让张易之颇为意外。
“您劝过?那他怎么说?”张易之继续追问。
臧氏嘴角泛起了一抹苦涩的抽动:“这孩子的本心,是为了咱们这个家,更是为了我好,他要承担起振兴我们这个家,振兴我们二房的任务,他要让张家本族的人,对我们卑躬屈膝。现在,他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张家本族的人,多半也知道他的厉害了。可是,他也脱身不得了。女皇帝把他拿个宝贝一般对待,片刻离身不得,又岂会轻易让他出宫!”
张易之的心,越发的凉了下去。照臧氏这样说来,她以前都曾经劝过张昌宗那个固执的小子,却宣告失败。这样说来,想要劝服那小子,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而他不肯主动出来,张易之又怎么能对身在皇宫里的他有什么奈何呢?
“这样看来,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张易之颓然开口。这话像是在和臧氏说,又像是根本在自言自语。
“哎,若是他生母在这里的话,就好了。这孩子这样拼命,其实还是因为缺了一个生母,总觉得对我这个养母有所亏欠,才会想出这样一个报答的方法啊。若我是他的生母,他也不会有这样的执念!”臧氏叹道。
“生母?”张易之还是第一次听臧氏言及张昌宗的生母。事实上,在很久以前,他就听说过有关张昌宗的生母韦氏的一些只言片语。只是那些信息太少了,根本就无法帮助张易之去猜测什么。
“母亲的意思,六郎的生母还在人世?”张易之极为惊讶地问道。
“有可能吧,我真的不知道!”臧氏的回答再次让张易之意外了一下。
张易之连忙揪住不放:“母亲,现在,六郎这个生母的情况,就是我们家的一个大希望啊,您怎么能不知道呢?您当年是平妻,而她是正妻。而且,从您这些年如此厚待六郎来看,您和他母亲相处得,应该很好才是。您怎么会连她是否在世都不知道呢?”
臧氏幽幽的叹一口气,道:“事到如今,那些事情,我便告诉你也无妨。”她的脸上现出喟然之色,眼神深邃,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
“当年,你父亲在神都为官,你大娘也就是六郎的母亲,跟在你父亲身边的。而我,则带着你们兄弟留在定州。后来有一天,那边忽然有人前来传讯,说是你父亲得了重病,快要不行了,而你大娘也不见了。我便和你的一位叔父连夜赶到了神都。不过,我们都来晚了一步,你父亲当时已经去了,而你大娘,则不知去向。家里的一切事务,都是你那位叔父处理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这种往事,对她来说,肯定是回忆一次,痛苦一次的。
“办完你父亲的丧事之后,家族决定将六郎逐出家门。这孩子一直是随着我的,而且当时还没有懂事,我怎么能答应呢,我据理力争,最后的结果你也看见了,家族做出决定,就让我们二房留在神都,每年都由他们那边拨些用度来给我们生活。当时,我是在家族的长老面前保证过,绝不泄露当年的这些事情的,否则家族就会切断一切供给。不过,如今咱们也不怕切断供给了,所以我说出来,倒也无妨!”
第三百六十四章:临别前夜
张易之终于恍然,道:“原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母亲才一直对我们二房的一些事情如此讳莫如深。”
他的心下忽然间升起一个让他心寒的念头:这样说起来,张家本族之所以如此不代价二房,根本上是不待见张昌宗。这一点,张易之当初在定州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张易之本人在定州,其实受到的接待虽然算不上热烈,本族的那些人也没有表现出很大的敌意。
但当时,当张易之试探性地提出等张昌宗一起来行冠礼的时候,张家的人反应简直太大了,大得让张易之始料未及。
张昌宗本人是肯定没有得罪张家的本族的。他随着臧氏等人一起被放逐的时候,还在丫丫学语,哪里能得罪什么人。而且,他和张易之又是同一个父亲,自然也不会是因为父亲而被张家本族如此嫉恨。
思来想去,造成他被张家本族如此对待的原因,只可能是他的母亲韦氏。
然则,韦氏到底做了什么,让张家本族如此恼恨,竟然这样对待他呢?
臧氏说她不知道,这些年来也从不去提及,但张易之却不能不去想,因为韦氏所说的,太蹊跷了。父亲生病而死,作为正妻的韦氏却不见了踪影,这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起其中的关联。
张易之不愿去想那种可能性,但那种可能性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难道,父亲是被韦氏害死的?!
自从有记忆开始,张易之就没有见过父亲,他对于父亲的记忆,完全是空白的。但这并不会让他对父亲的感情更浅一些,反而让两世都没有父亲的他,对于父爱越发的憧憬,对于父亲越发的渴望。这事情涉及父亲的死因,张易之很难心平气和地去思量。
“我要去一趟定州!”张易之咬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臧氏的身子抖了一下。她显然猜到了张易之这话的含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阻拦,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要去,便去吧!”
这六个字出口,她浑身都像是变得轻松了不少。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我要告诉你,我也曾这样怀疑过,这将进二十年以来,我几乎天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始终不相信她会做这种事情。你没有见过她,你不知道,她就是那种完美的女人,她的一言一行,无不充满着令人折服的力量。我不相信她这样一个仙女一般的人物,会做出恶魔的事情来!”
臧氏喃喃的说出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张易之听的,不如说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你应该知道,我若不是对她有这样的信心,也不会帮着她将六郎拉扯得这么大。而且,这些年来,我自问对你们兄弟,绝无偏私,你有的,六郎也一定有,倒是六郎有的,你有可能没有。”
张易之静静的听着。他能听出臧氏对‘那个女人’深厚的感情。这种感情与其说是姐妹之情,不如说,更像儒慕之情。就像──小月对慕云飞的感情一样。而臧氏对韦氏的这种感情,显然更加难得。因为小月几乎是慕云飞养大的,而臧氏和韦氏之间,却只是平常的正妻和平妻之间的关系,在嫁于同一个丈夫之前,她们根本不认识。
张易之还知道,尽管臧氏的言语里,对韦氏无比的信任,其实她对于当年的事情,还是有很大的怀疑的。要不然,她也不必说这么多话,来巩固自己的信心。她这些言语,说白了就是一种自我催眠。她在强迫自己相信,韦氏真的和丈夫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张易之没有揭破这一切,他只是淡淡的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明天就去定州!”
臧氏深深的看了儿子一眼,一下子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颓然地挨下来半截。她以一种几乎萧瑟的语调道:“去吧,早去早回!明天走的时候,也不必来向我辞行了。”
张易之没有再多言,静静的退了出来。他知道,韦氏现在需要安静,她的思绪,一定非常的凌乱。
回到自己的院子,张易之发现四个美女已经等在那里了。张易之没有废话,进门后第一句,就是向她们说道:“我要去一趟定州,明天!”
几个女子都是异常的惊讶,她们自然不知道张易之为何忽然提出要去定州,而且行程安排得如此紧急。
姜小玉的脸色立即变得苍白,张口欲语。
张易之冲着她微笑,道:“你不必多心,这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这次去定州,不是去找气受的,也不是去给别人脸色看的。总之,我会很快完好无损的回来!”
姜小玉点了点头。
小月忽然拉起窈娘的手,塞到张易之的手里,道:“你这一来一回,起码要一个多月的时间吧,不如今晚就让窈娘姐姐留下来吧!”
窈娘近些日子,一直住在天水观,和卢氏在一起。张易之知道,卢氏便是窈娘的生母,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任由她们这样。他甚至安排了张大张二两人每天晚上负责送窈娘去天水观。因此上,窈娘和张易之虽然也有一些肌肤之亲,却并没有真个圆房。
小月自己从容那天在洛水上的一条小舟之上,和张易之一起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浪漫之夜以后,又和张易之有了多次最亲密的接触。她的性子本就大胆,远没有一般女子羞涩,她提出这个建议,倒是适时得很,也很有点小‘大妇’的风范。
张易之一听,倒是正中下怀。他立即把心底的那点阴霾一扫而空,拍手笑道:“好啊,好啊!”
小月立即横了他一眼,道:“你这么高兴做什么,我不过我要窈娘姐姐留下来陪我,又不是陪你,你用不着这么欢欣雀跃的吧!”
张易之脸色丝毫不变,笑道:“没关系,没关系,她陪你,你陪我,都一样,一样!”
小月脸色一红,狠狠的啐了这小子一口,道:“想得美!”
窈娘也是手足无措,低着头,局促的说道:“不,不行的,不行的!”
张易之只是抓着她的手不放,哪管是行还是不行。
不知不觉间,便已经入夜。其他人都已经退散,张易之的院子里,只留下了窈娘和张易之两个人。
张易之自然知道,这是小月她们给自己留下来的机会,心下暗暗感激。同时,他也有点遗憾。其实,他白天让小月一起作陪的话虽是玩笑,却也带着几分真心。不想这小妮子却是今天跑得最快的一个,让他这点‘荒淫’的念想落了空。
“还需要慢慢调教啊,若是连小月都调教不出来,其他人岂不更无法调教了!”张易之暗下决心,回来之后一定要好生进行一下这调教的大业。
眼下,张易之揽着窈娘的纤腰,闻着玉人儿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也是心驰神往。她轻轻凑到小娘子身边,道:“夜了,咱们去歇着吧!”
窈娘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术,浑身僵硬,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不少。
张易之一见小娘子这般模样,倒是生出了一种糟蹋良家妇女的那种邪恶快感,一把抱起窈娘,就往屋里走去。
但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刻,忽听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放下!”一听见这个声音,原本伏在张易之怀里一动不动的窈娘蓦然挣扎起来,让张易之都有点吃不消。
张易之简直恼怒极了,放下窈娘,回过头来,嘴里不客气地问道:“你是谁啊?我们夫妻之间的闲事,你凭什么管?”
第三百六十五章:暂别
张易之的眼睛甫一睃见那女子,便开始后悔刚刚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了。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前段时间救过自己的那个黑衣女子。显然是对张易之的语气有些不满,黑衣女子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个女子虽然和窈娘是姐妹相称,实则也是窈娘的救命恩人兼良师益友。窈娘之所以能有今天这样算不得出众的功夫,也是这女子所教。
这样算起来,这个女子也算是救过张易之和窈娘两人的性命,而且又对窈娘有教诲之功。她对于张家,倒是有大恩情的人了。
“原来是,你……”张易之有些尴尬。据窈娘所说,窈娘和她只是姐妹相称,并不知道她的名讳,张易之就更加不知道如何称呼她了。
那女子看也不看张易之一眼,只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向窈娘道:“你终究,还是没有听我的劝!”她站在墙上,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身子微微前倾,让人感觉随时都可能摔下墙头。但另外一种模糊的意识,又总在提醒人,她在墙头站得极稳,就算继续往前倾很多,也不会摔下来。
张易之本来见了她这般模样,觉得还挺有高人风范的,一听她的话,却不爽了:这他娘的不是在挑拨夫妻之间的感情吗?
有了这份猜疑,他看黑衣女子的眼光,就不一样了。
“这小娘子怎么放我这么一大帅哥这里不屑一顾,却总往我老婆身上瞟?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百合妹?对,一定是这样的,要不然她也不会一直阻拦我和窈娘的交往!”
想到这里,张易之简直有些纠结了。百合虽然有爱,可要是在现实中遇见了,可就没那么有爱了。如果你的情敌是一个男人的话,你老婆只要无心红杏出墙,一定会有所防备。但如果你的情敌是一个美女的话,你真是吃了亏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况且,饶是张易之现在已经能轻松的对付什么高阳郡王、凤阁舍人一类的显贵人物,要对付眼前这位无官无职的小女子,却有些力不从心。她的武功太厉害了,张易之相信,她若是想砍死自己的话,不会比捏死一只蚂蚁难多少──这种判断令人沮丧,却是无奈的事实。
正思忖间,张易之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捏了一下,醒觉过来,原来窈娘在他的手上捏了一把。
张易之正要说话,却听窈娘道:“姐姐,你不要说了,我相信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张易之恍然,原来小娘子自身羞怯,不敢对自己说那些‘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之类的情话,却是要通过黑衣女子说出来。她捏自己那一下,不过是向提醒他,让他来听她难得的情话而已。
黑衣女子冷笑一声:“不是那种人?他才多大年纪,现在房中如果包括你在内,就已经有四个女子了。这倒罢了,他在外面还有好几个女子,并且还和那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天下第一美女’什么郡主的纠缠不清。这样的男人,你还相信他?你还替他说好话?”
窈娘连忙说道:“姐姐,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他和这些女子之间,都是历经了磨难,才走到一起的,是不是?”黑衣女子的表情,简直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罢了罢了,你既然这么想,我又有什么可说的。这世上最蠢的女子,莫过于主动为男人找花心的理由的那一种。这种人,是怎么劝都没有用的。随我走吧!”
窈娘脸色一白,伸手抓住张易之的大手,浑身颤抖了起来。
张易之更是大怒,指着那黑衣女子骂道:“我说你这八婆,不要得寸进尺哈。我让着你,是因为你救过我们两个人的命。我就算欠你一条命,也不欠你一个老婆。你可以对我动刀子,可你不能带走我老婆!”
窈娘也坚决的说道:“姐姐,你不要逼我,我既然已经入了这张家的门庭,不是五郎将我赶出家门,我是绝不会弃他而去的。姐姐若是再逼我,我只能死在姐姐面前!”
黑衣女子的眼中闪过讥讽的笑意,咬着嘴唇冷哂道:“真是恩爱得很哪,连我见了,都不免有些羡慕了。难怪人家说,只羡鸳鸯不羡仙了。你放心,你既然不愿离开你的五郎,我也不会强逼你。只是,你难道不觉得,你选定的这位丈夫本事忒也差劲了吗?我只是让你随我走一遭,我把我一些得意的武技传授于你。这样,你回来之后,好歹也能护着你丈夫一二。”
张易之一听,连忙说道:“窈娘,你不要听这八婆的,他分明就是想拆散我们。”
窈娘也是一脸的狐疑,既没有回应黑衣女子,也没有理睬张易之。
黑衣女子鼻哂道:“臭男人倒是自以为是得紧。我若要拆散你们,只要强行把窈娘带走便是,就凭你还有你家里的这些土鸡瓦狗,能拦得住我吗?”
窈娘听得此言,终于相信了黑衣女子的话,点头道:“好,姐姐,我随你去!”
张易之急忙叱道:“别去,这八婆不怀好意,你跟她去准没好事。”
黑衣女子听张易之一直‘八婆’‘八婆’的,虽然不明其意,也知道肯定不是好事。见到张易之发急,她正欲反唇相讥,却听窈娘说道:“五郎,你若是为我好,就不要拦我!”
张易之有些苦闷,见到窈娘态度坚决,便知道事难挽回。他苦笑一声,道:“既然如此,你早去早回。”
窈娘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边上白光一闪,一条白色的练子如长了手一样从天而降,顿时将窈娘包裹住,还没有待她说出话来,身子便被一股巨力提着,腾空而起,飞上了墙头。
张易之暗骂了一个‘靠!”,连个临别吻都没有送出去,人就这样被弄走了,这八婆也太猴急了,这丫不是百合才怪了!
张易之张口欲骂,却见一黑一白的两个人影一晃,顿时消失。他那句刚骂出来一半的话,便这样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要死。
“我擦,八婆,你有种一辈子别找男人。下次你有了男人,我也这样整你,看你怎么办!”张易之暗骂一声。
芳踪杳杳,只留下了迷茫在空气中淡淡的幽香和淡淡的哀怨,张易之顿时感觉寂寞极了。他现在急需找一个人来陪伴。不为男女之欲,只是单纯地为排遣这种忽如其来的寂寞。他转身正要往花园那边行去,忽然转念想起一个人来,心下升起一种愧疚之情。
张易之想起的,不是别人,恰是和自己有过两次肌肤之亲的王雪芸。他想起,回京之后,自己还不曾见过她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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