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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他出了什么事,”男子犹豫了下,摆了摆手示意下人们离远一些,靠近夫人身边低声说道:“是张家!”
“张家?!”妇人大吃一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紧紧抓着夫君的手连声问道:“张家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咦?夫人你这么着急干嘛?”男子不慌不忙道:“他家少爷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纵奴杀人,死的苦主乃是城中有名的豪侠,说起来也不是什么良善人家,这不,在场的人都被带到了府衙,那凶手更是被关进了地牢里面。”
“那张家少爷呢?”妇人急忙问道:“有没有被关起来?”
“这个倒没有,杀人的乃是他家下人,他虽有指使之罪,可这张家有钱有势,人前脚刚到府衙,后脚就被带回家中,现在估摸着正在家里睡大觉呢!”
妇人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看着犹未醒悟的男子,恨铁不成钢道:“夫君,糊涂啊!”
男子一脸不解,皱着眉道:“夫人这是何故?为夫有那里做的不对么?”
“夫君当然做错了!”妇人说的干脆利落,让男子听了心中不舒服,只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夫人虽是位女子,但才情心性都不比寻常男子来的差,在事情上也往往有着真知灼见,他贵为一州之府,在某些方面也是远远不及。
男子连忙坐正身子,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还请夫人指点迷津,为夫也好知道自己错在了那里!”
眼见夫君如此态度,妇人也不好多说什么,点着头道:“夫君错有三点,一是和杜大人同朝为官,夫君乃是苏州知府,杜大人乃是一州通判,你们二人却因政见不合生出嫌隙,因私怨而耽搁公事,属为不智!
二则是夫君遇事不明,张家不是小门小户,背后更是站着梁相国,相国大人乃是天下士子座师,举世闻名妇孺皆知,任何牵扯到梁相国之事皆非小事,夫君。。。”
“等等!”男子打断了夫人的话,一脸诧异道:“只是张家少爷纵奴杀人一案,怎么会牵扯到梁相国呢?”
“夫君啊,张家乃相国夫人母家,她与这张家老夫人乃是妯娌,张家少爷纵奴杀人,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是传到了有心人耳里,绝对会添油加醋夸大三分,甚至借机参奏梁相国私德有亏,纵容家人嚣张跋扈鱼肉乡民,朝中相国、世家两派到时必将再次纠葛,圣天子为了平息纷争,说不得要降罪这苏州府的大小官员,夫君,到时候你和杜大人一个都跑不了!”
一番话说得男子冷汗涔涔,越想越觉得夫人说的很对,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管愿不愿意,事情就发生在苏州府,他这个本府的父母官想跑都跑不了。
眼下也顾不上夫人说的第三条错误是什么,他急忙问道:“夫人可有对策?”
“夫君也无需过于紧张,”妇人好言安慰道:“杜大人乃是一州通判,诉讼查案皆是由他负责,夫君只需稍加提醒,让杜大人早些做决定早点结案,免得夜长梦多生出什么乱子来!”
“夫人啊,你来迟一步,”男子苦笑着道:“就在不久前,杜先文那个老匹夫跑啦!”
“跑啦?”妇人满脸惊愕,犹自不相信道:“跑了?跑哪儿了?”
“这我哪儿知道,反正人是跑了,不在苏州府,以我对他的了解,十天半个月估摸着都见不到人!”
妇人也急了,事关夫君仕途命运,由不得她不紧张:“那这案子到时候由谁来审?”
“若是没有交代,暂时搁置;若是有交代,就有代理职务之人来审!”
两人皆都意识到了事情棘手,男子心中恨的牙痒痒的,杜先文你个老匹夫,跑也就算了,可你倒是把事情交代一下啊,谁能想到互相看着不顺眼的两人,转眼间竟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之前他还幸灾乐祸,现在只觉得命运无常。
“夫人,现在可该如何是好?”
“闭门,谢客!”女子咬着牙道:“夫君偶感风寒,这公务,还是等过几日再说吧!”
“好,就按夫人的意思办!”
。。。
。。。
“贵人注意脚下,这里有个水坑,慢点慢点,别弄脏了鞋袜。”
扶着贵人走过水洼,池班头生边走边说道:“这地牢本就是污糟之地,平日里阴暗潮湿不见阳光,住的还都是些该打该杀的腌臜泼才,贵人何必要执意进去见他们呢,我让人拖出来不是一样的嘛。”
“老九,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可我也不能让你坏了规矩啊!”
“规矩?”池班头嘿嘿一笑,浑不在意道:“这规矩也是因人而异,别人来了当然要讲规矩,可贵人你不一样,我要是在你面前讲了规矩,回头我爹我娘非得托梦过来掐死我不可!”
正说着两人到了地方,池班头上前拍着门道:“开门开门,老狗,二娃子,你们几个赶紧给老子滚起来开门!”
地牢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二娃子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看到池班头刚要打招呼,只是又看到他身边那人,便下意识闭上了嘴巴。
“老狗他们几个呢?又溜号了?”走进屋内扫了一圈,池班头一脸恼怒道:“这几个欠收拾的狗东西,一到晚上轮值就变着法子溜号,他娘的,老子回头非弄死他们不可!”
“二娃子,”转身看着地牢内仅留的唯一一个衙役,池班头不耐烦道:“今天下午,从学士街抓来的犯人都关在哪儿了?”
“回班头,受伤的几个现在都在丙字号牢房,至于动手杀人的那位,则被关在了甲字号!”
“甲子号?”池班头一听勃然大怒,走上前不由分说的又踹又打:“谁让你们把人关在甲子号的?妈了个巴子,老子就一下午不在,你们就敢给我惹出点事来,我特么现在就打死你!”
二娃子也不反抗,抱着头默默承受,还是旁边的人看不过眼,上前拦了下来:“老九,算了算了,他们又不知道关的是什么人,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你干嘛动气呢。”
听到贵人帮忙求情,池班头这才收手,转身走到房间一角拿起钥匙,不想贵人忽然说道:“不着急找张虎,我们先去见见那几个人!”
池班头点了点头,手中的钥匙换成了另外一串,转身带路道:“贵人,丙字号牢房在这边。。。二娃子,死了没?没死还不滚过来给贵人打着灯笼?妈了个巴子,一点眼力都没有,老子养你们这帮混蛋吃干饭啊!”
池班头之前说的很对,地牢阴暗潮湿久不见光,不通风又无人打扫,里面尿骚味恶臭味还有腐烂味扑鼻,再加上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味道最后混合在一起,一口让人瞪直眼,两口下去赛神仙,至于敢吸第三口的,我敬你是个勇士,一路走好!
仅仅只是站在门口不小心闻了一下,贵人脸色发白差点当场吐出来,池班头嘿嘿一笑,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条花手绢来,递了过去:“幸亏我提前有所准备。”
接过手绢,贵人对池班头是另眼相看:“好啊老九,都会未卜先知啦!”
池班头笑而不语,打着灯笼的二娃子冷不丁道:“是兴春桥的石榴姐,班头的老相好。”
“二娃子,你特娘的,老子让你多嘴了?”
池班头就跟凶神恶煞一样,奇怪的是二娃子任打任骂,脸上却没有一丝害怕,这着实让人有些看不明白。
那几人被关在大牢最里面,一路走来,牢房中的其他犯人早已醒来,一个个躲在暗处默默看着,当然也有毫不在意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睡了睡了,莫要扰人清梦,我刚刚可是准备吃鸡腿呢。
来到地方,示意二娃子打开牢门,池班头率先走了进去,他眼中带着凶光,扫了眼牢内的几个人,确定安全后,这才请贵人进入。
“诸位,我深夜前来是要和诸位谈一笔买卖,关于你们和你们家人,以后的前途和。。。命运!”
第四十三章 翻手为云()
绿柳坊的张家正府,大管家张仁踱着步子,不紧不慢,沿路上有青仆丫鬟路过,见到后连忙停下脚步站到两侧,待人走远后,这才重新走动起来。
张家在苏州城外的别院内有个东阁,在这绿柳坊的正府也有个揽月小筑,只是昨天晚上忽然有了新的名字,从今往后,改叫马列圣堂。
叫什么无所谓,只要少爷开心就好,张仁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揽月小筑的牌匾在今天一早就被人取了下来,新的挂了上去,马列圣堂四个字清晰夺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张曜住的屋子房门紧闭,门外两侧还有丫鬟们在等候差遣,一个个低眉顺眼看起来甚是乖巧,尤其是看到张仁出现后更是如此。
正府不同于别院,在别院内当差,无聊时偷偷说一些悄悄话,管事的看见了顶多训斥两句,但若是在正府也敢这样,一顿板子是逃不了的,当差就该有当差的样子,莫以为管事不在,以后就不会知道。
也没等上多久,屋门打开,一队人从里面鱼贯而出,手中捧着铜盆、毛巾、发皂、香薰等各种东西,直到最后一人走下台阶,门口两侧的丫鬟们这才排队进入,铺床叠被擦桌扫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看似轻松,却也马虎不得。
“仁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张曜从屋内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外的张仁,挑了挑眉,微微不悦道:“丫鬟们好不懂事,看见仁叔来了竟也不通报一声,当真该罚!”
丫鬟们有没有犯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少爷开了口!张仁手掌伸直,合在一起放在眉心,弯腰恭声说道:“喏!”
这就是张曜不喜欢呆在正府的原因,这里的一人一物,一草一木都必须合乎规矩,花开别枝需修建,人过逾越要重罚,在这里,规矩就是一切,无规不成方圆,包括他这个张家未来的主人也必须慎言慎行,有时候只是一句玩笑话或者无心之言,到时也会被人严格执行下去!
“仁叔找我是有什么事?”
这种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呆下去,走下台阶边走边问道:“难道是张虎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少爷多虑了,若是不出意外,今日就能结案!”
“今日?”
身子一顿,张曜神色诧异,他倒不是怀疑张仁的话,只是觉得这个速度未免太快了些,想要让那群磨磨蹭蹭官老爷尽管办案,说起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怕张家在苏州府有钱有势,但有些时候,钱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
“少爷稍后无事,倒不妨去州府府衙转转,或许能够看到一出好戏!”
张仁说的含蓄,张曜倒是生出了兴趣,张家为何在这苏州府屹立不倒,他雾里看花隔着一层,怎么看都觉得看不清楚,当初也曾问过老夫人,只可惜她老人虽然疼爱孙子,但在这方面始终避而不谈,问翠儿玉儿几个,都说是沾着姑奶奶的光,她们说的言之凿凿,张曜却是不信,或者说,只信了五成。
他很快做出决定,对着身后喊道:“来人,去告诉张彪到大门口等我!”
说完转身欲走,却被张仁拦了下来:“少爷,今早三皇祖师会派人送来请柬,邀请少爷参加下个月的三皇诞辰大典。”
接过请柬,随意打量了眼,他又反手还了回去:“仁叔,这种事你出面就行了,何必还要让我去呢?”
“不行啊少爷,”张仁推辞道:“以前少爷身子有恙,得老夫人恩准,老奴僭使张家名号代为参加,如今少爷的病已经好了,这种事还需少爷亲自出马!”
张曜听了只觉得头疼,以前有病,日子过的潇洒,现如今病好以后,各种杂事纷纷上门,他倒是想关上大门自家清闲,可奈何老夫人不允,明着暗着想要把孙子培养成栋梁之才,哪怕不成,以后不能变成朽木一根。
“仁叔,我必须要去么?”
张仁点了点头,又好言相劝道:“少爷若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到时候只需露个面,再寻个借口离开就成,旁人就是知道了也是无话可说。”
“好吧,就依仁叔的意思办!”说到这里张曜停了一下,想起一人来,又紧跟着问道:“明哥儿呢?那一日他要是没事,我带着一起去吧?”
明哥儿是张仁的儿子,差不多也就是下个月月末,他的名字将会被写入到族谱中,以后和张曜将是同宗兄弟,带着明哥儿出席三皇诞辰大典,一来是将这件事提前透出风声,免得到时候显得有些仓促,二来也是培养下明哥儿,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他今年刚刚十岁,正是接受新事物的黄金时期。
张仁原本有些不同意,只是张曜劝了又劝,无奈下郑重一礼道:“老奴代明儿谢谢少爷提携之恩!”
来到大门口时没有见到张彪,张曜还觉得奇怪,走出大门后才看到,这家伙躲在斜对面不远处的柳树下,整个人跟个熊似得,踮着脚不时伸头望来,看到张曜后,他急忙挥了挥手。
“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少爷询问,张彪嘿嘿一笑:“天气闷热,这里有树荫,凉快。”
这个回答没毛病,只是看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张曜下意识问道:“你不担心张虎?”
张彪挠了挠头,回答的倒也简单:“张虎是我弟弟,我当然担心,只是我也知道,有少爷在,他什么事都不会有!”
后面这句话说的刚毅果决,不免让张曜多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想到,这家伙倒是个明白人,比起上半身都是肌肉的张虎来说,明显要有脑子许多。
州府依太湖而建,前前后后共扩建三次,城中水脉发达河网遍布,采用水陆并行、河街相邻的双棋盘格局,整个城市呈月形,私下里又被人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城区,北城多是达官贵人居住,风水格局坐北朝南,北为乾为上,南为坤为下,故而但凡有能力者,费尽心思也要将家宅安置在北城,而州府官署也大多在此。
东城沾一个紫气东来,州府学监学院均在此处,此外秦楼楚馆酒肆花居,重街不重样,乃是城中第一消遣之地;西城背靠太湖,又连京州运河,水运发达舳舻千里,富商大贾多居于此,每日流转货物银两,常人一辈子也想象不到。
至于这最后的南城,却是平民百姓居住之地,城中百分之七十的人尽数在此,北城一坊少则三五户,多则十几家,而南城一坊往往百十户以上,更多的甚至能有两三百。
今日府衙同往常一般,当差点卯的官员们相互打着招呼,迈着官步朝着各厢房走去,三位府丞大人已是早早备好公文,等着知府大人和通判大人到来后,一一上前汇报工作。
有心思敏锐者,却是发现气氛古怪,源头就在三位府丞大人身上,只是他们神色平静,与以往并无二致,怎么也瞧不出一丝端倪来,只能摇头暗笑自己多心。
“周大人、秦大人、张大人,”府衙奔走的常典吏匆忙而来,躬身一礼急忙说道:“知府大人偶感风寒,未来几日需在家中修养身体;通判大人于昨日前往各县督查赋税徭役之事,不在城中,临走前特意交代,一切事务暂由三位大人全权处理,若是遇到无法决定之事,可陈情知府大人定夺!”
下意识对视了眼,那眼中意味不言而喻,周大人轻咳一声淡淡道:“秦大人张大人,既然知府大人和通判大人都不在,不如我们照常行事如何?”
三位府丞分为三派,周大人受知府陈伦提携之恩,张大人则是通判杜帧的同窗,剩下的秦大人明着不偏不倚秉公办事,实则官场老油条一个,左右逢源不肯轻易押宝。
“周大人说的是,”秦大人连忙附和道:“这州府事务细杂繁多,老夫常常忙到深夜也是处理不完,眼下就不陪二位大人了,告辞!”
看着秦大人远去的背影,剩下的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少有的互相拱了拱手,在典吏惊异的目光中,转身回到自己房中。
秦大人之前说州府事务细杂繁多,这话不假,本朝典制,各府门下设立六房,每位府丞负责两房,大到赈灾纳粮,小到邻里不睦,事无巨细都需府衙来秉公处理,仅这苏州城内就有八九万人家,府衙大小官员也不过才十几人,再加上各县每月奏请文书与其他州府来往公事,若是事事躬亲,哪怕是不吃不喝的机器,一月到头来也要活活累死。
现实如此,故而地方上宗族势力强势,正所谓民不告官不究,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都由宗族处理,官府向来睁只眼闭只眼,他们需要士绅乡老帮忙管理治下之民,又需要警惕对方势力变大最后尾大不掉,个中分寸还需官老爷自己拿捏清楚,若是造成民怨,丢官事小,只怕还会连累身家性命。
回到房中,典吏将今日公文抱来,过了有半个时辰,却见张大人手捧茶盏双目无神,眉心间似乎藏着一丝躁意,不时的伸头看向窗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相同一幕在另外两位府丞房间也都出现,只是情况不一,周大人在屋内走动不停,严令所有人不得打扰;秦大人对着一本公文发呆,迟迟不见动笔。
辰时刚过一半,府衙外走来一大批人,门口把守的衙役心中一惊,不待上前呵斥,从中走出一人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左侧摆放的牛皮大鼓前,在衙役们惊骇的目光中,拿起鼓槌重重的敲了下去。
咚咚咚咚。。。
府衙内,听闻鼓声传来的各房典吏皆是面色一惊,这鼓大有名堂,名为鸣冤鼓,非有惊天之冤不可轻易敲响,一经响起必须开府升堂,上一次沉冤鼓响还是好几年前,当时的苏州知府乃是周祥,敲鼓的是张家人!
听到鼓声,周府丞、秦府丞、张府丞分处三室,却不约而同的吐出一口气来,心中默默说道:“终于来了!”
第四十四章 翻手为云(2)()
屋门打开,张府丞从屋内走出来,手下押司早已待命,见状连忙躬身道:“大人,堂外有人击鼓鸣冤,人数有一二十人之众,领头的乃是城中第一讼师谷惜白!”
“哼,我苏州府政清人和,城中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人竟敢击鼓鸣冤,刁民一个!”张府丞袖子一甩,冷着脸带人跨过月洞门,府衙西院的主干道上,周府丞秦府丞也恰好现身,三人互相点了点头,只是不知为何,却没有一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