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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石星能从我的身上,看到他主导战争走向的希望所在,应该就足以让他下定决心来支持我了吧?王子晋自信满满地想着
第三十章门庭若市()
想得虽然很好,做到却很难,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兵部尚书府的排场,不能和宁远伯府相提并论。李成梁虽然只是个伯,不过从嘉靖以来除了死后追封以外,活人封爵也就是他和王守仁俩人了,王守仁那还是有平乱之功。包括戚继光在内的御倭功臣,没一个能封爵的,李成梁这个宁远伯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大明朝的官员没有公家分配的房子住,都得自己在京城找房子,所以这北京房价高那也是有传统的。好在石星不是个没底蕴的,人家工部户部都干过,之前也当过右副都御史这样的清贵,人面相当广,因此家里房子也不小。除了住些家眷家人之类的,石星的府上还有不少门客。
那叫一个多!王子晋刚到兵部尚书府门前就震了一下,门口排队的人比起昨天宁远伯府还要多上好几倍!不过质量上就差了不少,宁远伯府门口排的多半是送礼的,身上穿的整齐,人也精神,手里都不空着。
兵部府这边就差些,衣着虽然还算整齐,料子就参差不齐了,再加上手里的礼物五花八门,用寒酸来形容也不为过,王子晋这样鲜衣怒马还带着随从提着礼盒的,走在当间就享受着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这都什么人啊!”王子晋一边下马,一边小声和跟着侍候的林三嘀咕,这人是被沈惟敬派来跟着的,沈惟敬自己则已经在兵部府里候着了,他要和袁国正先给王子晋铺好路——或者是先下好套子,谁在乎呢?这是他的权利。
林三可不敢跟王子晋扎刺,眼下沈惟敬都不敢招惹王子晋了,他个混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来?赶紧凑过去陪笑:“相公您不知道么?如今朝廷已经下了招贤令了,但凡能有力于御倭的,都可以到司马府上投帖求见,有能脱颖而出者,立赐官爵不等。这些人呐,都是闻着味赶来的。”
“哦哦。”王子晋这才明白了,敢情大家都是同行啊!同行是冤家,他看这些人的眼光立时也多了分警惕,所谓大才在民间,谁知道这里面不会藏着个把妖蛾子呢?中国人实在多,人口基数一大,这人才的绝对数量也就上升了,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可是也不用太担心,历史上石星拿出手的,也不过就是沈惟敬这么一个人,所谓英雄见惯亦常人,王子晋和沈惟敬也打过几次交道了,感觉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心理状态自然蹭蹭上涨。
不过这司马府是什么对于林三口中的术语,王子晋自己稍微反思了一下,猜到大概就是指兵部尚书府了,司马么,古代就是专门管军事的部门。他虽然不大熟悉明朝的官制,不过和苏州的士大夫们有了些交流,知道他们的一些习惯。
明朝是一个驱逐了胡虏之后重新建立起来的朝代。这样一个朝代,势必不能全盘继承前朝的政治遗产,那都是胡人呐,非我族类,怎么能领会我中华的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呢?于是表面上把元朝的所有政治制度,凡是能扔的全都扔了,自己另起炉灶,这范本也就是古籍中的一些记载了,于是大明朝的政治传统中,这复古的倾向就变得很严重,以至于士大夫们说起朝廷官员时,都流行用古称代替,比如吏部不叫吏部,要说天官,兵部不说兵部,要说司马,这都是周礼当中的内容。
想不到林三这小子,居然能顺口把这样的话语都挂在嘴边了,当真是与时俱进呐!王子晋心中暗笑,他也懂得这些人的心理,但凡是朝着一个新的阶层进发的人,这穿着打扮和口头语往往是变得最快的。
在许多复杂的目光之中,王子晋昂首走进司马府,头道门和二道门间等候的人少了些,档次看着也比较高,不过像他这样穿着儒衫的还是少。
王子晋抬头一看,二道门已经有人站在那里等他了,谁?正是老篾片袁国正。
到了这里,是人家的主场,不管王子晋心里对袁国正是什么看法,脸上可不能怠慢了,他赶紧抢上几步,深深一揖到地:“袁老丈,小生特来拜会。”拜会谁?这就不好说了,反正王子晋眼下还没有直接见到兵部尚书的资格,这不是等着你引荐么?
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王子晋不但礼貌上有,实惠也有,一小袋南洋珍珠从袖子里滑过去,上来搀扶他的袁国正手里立时加了一把力气,脸上也开始增加褶子了,那是笑出来的:“哎呀,王相公来得晚了啊,我老儿都听尚书大人问了你几回了,怎么还不到呢?这不,就索性到二道门来迎你了,快快,随我来。”
周围人都是一阵惊叹,这家伙是谁?竟能让袁国正如此另眼相看!别看袁国正在王子晋面前吃瘪,其实他在兵部尚书府中正经是混得很开的,他女儿如今正是受宠的时候,这是一,另一方面,石星眼下为了朝鲜和宁夏的事情焦头烂额,正是用人之际。
宁夏还好说,原本就在九边之内,当地有足够级别的文武官员,只要方略定下,是剿是抚,照着办去就是;朝鲜可就难了,单单语言就是大问题,难就难在几十年前那一次倭寇之乱,使得中国和日本的正式交往全部断绝了,虽然原本也没多少如今真的要打起来的话,下个战书都找不到合适的人,石星怎能不着急上火。
因此袁国正就有他的作用了,这人打着兵部尚书府的牌子在京城里打晃,吸引了一大批想要投机战争的人,这些人就好像是飞蛾扑火一样冲过来,石星稳坐钓鱼台慢慢挑,总能挑到几个满意的吧?眼下手头能拿出来的只有沈惟敬一人,石星老于宦海,识人之能还是有一些的,沈惟敬这人,用是能用,却也没什么大用,关键是他老混混的身份很叫人头痛,这种人有时候是靠不住的,因为一旦出事,他跑得很快,背后没有负担啊!
所以石星刚听袁国正说有这么个人,也是沈惟敬面上介绍来的,不过却和娄江王锡爵家有些关系,还很得李如松的青睐,他便觉得很值得一见。王锡爵不用说了,别人不知道,他这兵部尚书二品大员还能不知道朝廷的动向么?现在的首辅王家屏已经坐不住了,辞章都上了两回,只等皇帝批复了;而对于继任者,他收到的消息是万历皇帝确实已经派人去征求王锡爵的意见,只要王锡爵点头,这首辅之位板上钉钉就是他的了。
虽说王锡爵不当首辅是有前科的,两年前申时行还没下台,正风雨飘摇的时候,王锡爵就先一步跑回了老家:没错,他是在首辅位置还没出缺的时候,就先跑路了。原因很简单,那时因为万历皇帝立储的事,朝廷上下吵成了一锅粥,雒于仁甚至上了著名的酒色财气疏,指着皇帝的鼻子大骂,申时行的屁股底下就像坐着活火山一样难受,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申时行是张居正的得意门生,排名一直在王锡爵之上,他撑不住的场面,王锡爵自问也还是撑不住,那么前车之鉴还在,他能趟这浑水么?于是王锡爵就借着老母病重的理由,甩手走人,害得申时行下台之后找不到人接班,王家屏捡了个大便宜,只不顾这便宜也就一年多点,如今又要坐不住了。所以现在朝廷内有很多人就在看,王锡爵到底会不会出山?这一出山,可就是三大难题,宁夏,朝鲜,外加立储这件“国本”大计,三座大山呐,连一座都不肯扛的王阁老,会出来扛这三座么?
石星也觉得不会,可是这当口忽然冒出来一个王锡爵的晚辈,投到自己门下来说是有志于在朝鲜为大明出力,这味道就有点不对了,难道这人是王锡爵为了应付朝鲜战事而布下的暗子?要知道这问题多了,解决起来确实是难度倍增,可是换一个角度来说,却也增加了回旋的余地,比如王锡爵为了立储的问题被群臣斥骂的时候,他大可以使个手段,把矛盾的焦点转移到朝鲜问题上去啊,一来一回,这里面可供王锡爵这样政坛老手施展手腕的空间就太大了,大到甚至可以让他有足够的余地来解决立储的问题:这个问题本来就是要耗着办的!
因此对于今天来访的这位王子晋秀才,石星是抱持着相当重视的态度的。
如今朝廷的招贤令已经下了,兵部尚书府上门庭若市,有资格进门的人着实不少,石星干脆就设了流水席,平时就喝茶喝酒,到了饭点大鱼大肉,反正这人来来去去的,总是要吃喝。于是这就有点孟尝门下三千客的味道了,几十桌流水席排开阵势,石星稳坐在上,一拨一拨的人到他面前发言说话,彼此辩难,听起来热闹之极。
王子晋一进来,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看得他津津有味,这不跟广交会有点像么?那时候他也是,会场看了货,宾馆谈生意,一座宾馆里全是做生意的,每个房间都是像菜市场一样热闹,人一哄一哄地跑来跑去。真是怀念啊
第三十一章秀才遇兵()
场面看着很热闹,但王子晋也瞧出点门道来了,石星摆出这个阵势,应该是有意为之。
没办法,大明朝有多少人口?王子晋不知道,史书上也没有很准确的记载,不过根据后世的估计,在万历朝中期这个时候,由于东南抗倭之后数十年的安定,加上张居正时期经济的恢复,大明的人口达到了高峰,大概会有一亿上下。
而王朝到了后期,各种矛盾积累得都相当厉害,其中很要命的一点,就是社会中上升渠道渐渐狭窄,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底层人民向上爬的空间越来越小,既得利益阶层的势力越来越强大了。即便是这大明朝最占便宜的读书人,到了这个时候也是越来越难以取得科举功名了,所谓的穷文富武都很难再成立,越来越多的读书人需要有足够的财力和人脉支持,才能金榜题名。
读书人尚且如此,其他行业就更不用说了,过多的人口,又不向外扩张,造成的就是社会生产力的日益低下,大量资源都用在了养活这么多人口上,大明朝的脚步日渐蹒跚
这种情形,在别的方面造成的影响姑且不谈,如今在兵部尚书府形成的局面就是,朝鲜战事的爆发和朝廷在这方面人才的匮乏,陡然出现了一条杀出血路奔向高层的道路,在这条路上,几乎没有先行者!这可不是空口说白话,王子晋和云楼的这些人,不都是奔着这条路来的吗?
具体人数不知多少,不过王子晋站在石星的角度上想想,就会遇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他手中没有一个高效的团队,能够帮助他筛选这些前来投效的人之中,到底有多少是真正能品派上用场的人。偏偏他还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谁说得准这些人当中没有用得上的?比方王子晋就认为自己肯定是能担当大任的,不行也得行。
所以石星没办法,才摆下了这么个阵势,大家聚在一起,你们不是都想出头吗?那就自己先较量较量吧,谁赢了,再到我面前说话。也不用他挑拨什么,只要把这些都聚到一块,为了同一个目标而从五湖四海汇聚到一起的这些人们,自己就会斗起来了。这就叫挑动群众斗群众,不光伟大领袖会,古人也不差。
这不,庭院中就正在展开两处争夺,一处文斗一处武斗,文斗的双方用王子晋听不大懂的方言口沫横飞地对喷,王子晋听了好半天才勉强听出,他们似乎是在辩论这次朝鲜战事要用多少钱粮才能搞定,双方数字差距太大,彼此都说不服,渐渐有动手的趋势。
另外一边已经动手了,不过貌似不是因为吵架而动手的,那种人多半不怎么专业。这俩放对的显然是练过的,一个拿刀一个拿枪,小心翼翼地相互比划着,脚底下走得都很稳当,以王子晋的见识,看不出来水平高低,反正看那架势,任何一个要收拾他都很轻松。
“都是人才啊!”王子晋一声慨叹,别管这些人的水平如何,敢到这来的都有胆子,再敢当着这么多人亮出自己的手段的,那必定是有些底气的。国家之大,人才何其多?不说大明朝,就说自己所来的那个时代吧,别看许多人平时牢骚不断,总说没救了什么的,可是还是有很多人才涌现出来,时不时你就会发现身边的某个不起眼的人让你佩服一下。这种佩服多起来,自然而然就会生出一种感慨: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不过中国人一贯不怎么重视人才,大概也是与此有关吧?实在是中国人才太多了!
好在王子晋走了后门,打通了袁国正的天地线,况且他给自己身上披挂的光环也很有效果,石星都对他的到来甚是期待,一听说袁国正把人领来了,当即用一个请字。于是王子晋就这么一边感叹地看着庭院中这些五湖四海的人才,一边大摇大摆地从中间穿过去,以显示他是人才中的人才,或曰天才。
上得厅堂来,王子晋深深一揖,名号还是报得很能唬人的那个:“太仓末学王子晋,拜见尚书大人,祝大人公侯万代!”
这名字果然很能唬人,一报出来堂下都安静了一会。太仓姓王的,如今可正受到朝野瞩目呢,那是下一任首辅的大热门呐!这是哪路神仙?
石星是个六十出头的老人,不过权力在某种程度上也是青春秘药,他看着很是年轻,精神状态不错,哪怕面前这么乱糟糟的场面,石星也只是淡然视之。见王子晋拜见,他也只是点头示意:“王秀才,听说你熟稔东瀛之事?”
王子晋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让我自我推销一下呢!他也不推辞,环顾一圈,笑了笑,这笑容可就不那么客气了,带着一丝嘲讽:“日军入朝,只在四五月之间,似此终日置酒高论,如何能抵敌得住?”
轰地一下,就像把冷水泼到热油锅里,整个庭院都炸了开来,一是因为王子晋这副高姿态,一是因为这爆炸性的消息。大家来到这里,彼此之间原本就带着些竞争性在内,如今忽然冒出来一个这么高调的家伙,未曾经历过已经渐渐约定俗成的惨烈厮杀,就直接走到了兵部尚书的面前对话,这已经很犯众怒了,居然还敢这么蔑视大家伙?
王子晋这一下群嘲的效果显然极好,连正在比斗的两团都放下了自己手头的要事,冲着他怒目而视,旋即就有个胆子比较大的冲出来,指着王子晋的鼻子道:“汝何人,敢大言军机?可知谎报军情之罪?”
职业分工不明确的社会,就是有这点讨厌,明明是什么身份都没有的一个平民,这人就敢拿着谎报军情的帽子往王子晋的身上扣。这也是别有用心的,如果这罪名被他坐实了,那此人俨然就成了官面上的一员,离兵部尚书不就更近了么?
王子晋既然高调出头,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头一个跳出来的当然要拿来立威,当即毫不客气地反击回去:“日军二十万云集九州,共分九军,皆已厉兵秣马,蓄势待发,小西行长与加藤清正为正副先锋,海船都已聚集下关和对马岛等处,只等信风平息便要跨海。你又怎敢说我是谎报军情?可知贻误军机之罪!”
这反驳明显比较有力,内中干货极多,很多原本还准备跳出来跟进讨伐的人顿时就住了嘴,拿着王子晋透露出来的信息和自己所掌握的一比较,立刻就息了火。这些人最多也就是听了些消息,知道日本的一些情形而已,哪有王子晋的情报这样新鲜热辣而又丰满?连领兵大将的名字都打听得这么清楚!
王子晋这番话,连石星听了都要动容,因为这无良的商人又祭出了惯用的唬人手段,念到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的名字时都说的是日语,这是他昨晚临时找来陈淡如学好了的。这时代的日语有一个好处,假名的应用没那么发达,大家都以会写汉字为荣,尤其是这些大名的名字,落到纸上都是用汉字的,因此会看的人不少,会读的人却不多,王子晋这一下可就显出功底来了。
那跳出来为难他的人顿时哑火,讪讪地退回人丛中不见了。不过这许多人济济一堂,又都自认为是人才,当然不能就这么被王子晋一人给压服了,随即又出来一位,这是个比王子晋更像书生的人,一身儒衫站在那里,真有鹤立鸡群之慨,而此人的自我感觉也是相当良好,傲然道:“日本朝鲜,皆为太祖所钦定的不征之国,尔两国纵使交兵,我天朝遣一使者前往,以大义责之,天兵在后,彼等宵小何敢跳梁?又何须纠缠于何人领兵这等细微末节?”
王子晋就是一怔,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这就是他的一个盲点:怎么,日本入朝,中国不出兵?不出兵怎么摆得平?就算是中国内地两个家族之间抢水械斗,你官府一句话也未必管用啊,想当初戚继光所亲见的义乌矿工之间数万人的械斗,那是开玩笑的么?
可是这人的言论一出,居然还应者不少,这些看样子都是读过些书的,说话时咬文嚼字,摇头晃脑,口中都是子曰诗云,引经据典的,好似一千多年前就尸骨成灰的那些位,在他们的著作中都已经预料到了这次朝鲜战争,并且作出了一句顶一万句的指示。总的倾向就是,这次朝鲜战争,对于中国只是癣疥之患,根本不用大动干戈,只须派几个人去骂他们一顿,各打五十大板,那就都会老老实实,天下太平了。
战略问题!王子晋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更为关键性的问题。对于他来说,这就不是个问题,历来中国对于朝鲜问题都是极为敏感的,不论是朝鲜自己闹腾,还是日本人侵略朝鲜,最终解决途径都只有战争一途!
在秦以后,中国的边患重点就已经确定了,那就是北方,而到了唐时,北方的突厥被基本平定,东北的安全又成为了新的热点。隋唐几代皇帝前赴后继,才搞定了东北的高丽国,又借着朝鲜半岛三国之间的矛盾,把手伸进了朝鲜,随即就在朝鲜和日本打了一仗,白江口一战将日本第一次对大陆的野心一举浇灭。
这是第二次日本大举入侵朝鲜,历史上走向的还是战争,到后来的甲午战争,再算上建国后的抗美援朝,可以说朝鲜就是中国最敏感的神经,这里距离中国的政治中心如此之近,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