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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净沙-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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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骂:“早不中风,晚不中风,单等着要用你了你却中风,你这不是成心害我么!”

孟母始终搞不明白,儿子为什么如此热衷于所长这个职位,他不是有自己的专业么?一个人放弃专业而选择行政在孟母眼里是件十分愚蠢的事,除非他有郑达远那样的精力和执着的精神,可惜儿子没有,儿子有的只是钻营。

孟母对儿子是深深失望的,但她只有一个儿子,失望是永远取代不了母爱的,天下哪个母亲能做到对儿子彻底失望?所以她最终还是说出了林静然这个名字。

“她会帮我?”儿子轻蔑地笑笑,那笑如同耳光响亮在孟母脸上。

背过母亲,孟小舟却把宝押在了林静然身上,他这次是势在必得,哪怕抢也要把这个所长抢到手,他就不信争不过龙九苗!

孟小舟轻轻叩响林静然的门。这是第六次,前五次林静然都没让他进门,孟小舟装出痛苦万分的样子,彻夜坐在林静然门前,那些个夜晚让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得最多的还是跟林静然一起的日子。孟小舟现在才明白,失去林静然是他一项重大损失。不只是他现在需要林静然帮忙,关键是孟小舟失去了爱情。自从跟琼上床后,爱情便成为一种奢侈,成为一个记忆里的符号。很长时间,孟小舟都觉自己是不需要爱情的,没有爱情的生活照样可以过得滋润。琼教会了他许多,但也从内心深处彻底把他对爱情的信任感打碎了。琼不止一次说,男人跟女人在一起重要的是性爱,性爱的和谐才是生命最本质的和谐。孟小舟相信了,他也自信跟琼的性爱是和谐的,远比跟林静然在一起要放浪,要纵情,要快乐,要疯颠。可在某一天,他在加州的家里发现比他更和谐的罗斯。罗斯跟琼交缠在一起,眼中完全没他这个中国人,他走到床前他们还不停下来。这便让孟小舟大吃一惊,原来外国人眼中的和谐竟是这么一种状态!他怕跟罗斯吵,他在美国做了许多对不起自己国家的事,包括将郑达远还在实验中的数据提前交给美国人,而最终让美国人的科研成果比郑达远早了半年。包括将腾格里沙漠地下水资源的情况私自泄露,换取了一顶美国加州某大学的博士帽子。这些事儿罗斯都知道,但罗斯从来不说,不说就意味着罗斯有更大的目的,所以罗斯跟琼做爱他就不能说。

况且这是在人家的国土上。

况且罗斯跟琼早在他之前就在一起的。

孟小舟现在有点醒悟,毁灭什么都不能毁灭心灵,美国的几年仿佛打了一场毁灭战,除了破灭的那个发财梦,孟小舟还落得一身伤痕。这些伤痕全都藏在心里,见不得阳光。

现在,他必须重新振作,必须为自己灰暗的人生搏一搏。

林静然出奇不意地开了门,望着门外有点可怜的孟小舟,问:“有什么事?”

孟小舟嘴唇动了动,目光楚楚地盯住林静然:“静然,你让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站在这说好了。”林静然刚刚洗完澡,粉色丝质睡袍裹着她丰腴的身子,美丽的脖颈裸露着,一头湿发垂在肩上。这个夜晚让她别具了另一种光芒,缥缈而又极尽性感。一股幽香从门里飘出,孟小舟忍不住猛吸几口。

“静然……”孟小舟像是一个为爱情深深忏悔的男人,叫着林静然的名字,整个人很快陷入到痛苦中。

林静然笑笑,她在嘲笑这个男人的演技。“要是没啥事,我关门了。”

“别,静然,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孟小舟忽然伸出手,想揽住林静然的双肩。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或者是在情急中忘了掩饰。被林静然轻轻打开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不能这样。“静然,我是来向你忏悔的……”

“对不起,我没时间。”林静然呯地关了门。孟小舟再敲,门里就没有动静了。

孟小舟不甘心,隔着门说:“静然,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知道,你不会帮我,可我还是想把这话说出来。”过了一会,他又说,“静然,你告诉我,会帮我吗?”

会帮我吗?屋内的林静然惨然地笑了笑,白日的一幕浮上眼来。

沙漠所的班子调整远比副省长周晓哲想得要复杂,筛选的名单刚刚提到会上,就引来激烈争辩。争辩的核心是龙九苗到底是不是最合适人选?一派意见认为,目前的沙漠所除了龙九苗,还没谁更能胜任此项工作。龙九苗当了十年副职,对工作兢兢业业,虽说没有特别突出的成绩,但主要原因是有郑达远在,郑达远太突出,所以显得别人都缺少成绩。另一派马上反驳,一个学者出不出成绩跟别人的存在没有必然关联,郑达远能出成绩,龙九苗为什么不能?况且龙九苗当副职搞配合可以,统揽全局,他的能力弱了点。周晓哲一开始没弄清他们为什么要争,仔细地研究了争论双方的力量,这才忽地明白,原来龙九苗这个人在这儿只不过是个符号,跟前几次争论其他问题一样,争论的核心是两派到底谁说了更具权威?而对具体的当事人,反倒失去了他存在的意义。

周晓哲有点丧气,他不想搅到这种争斗中,但不搅进去你就只能永远当看客。争论最后不了了之,会议主持者说,这事先放放,下去再做调研。

会后周晓哲才得知,龙九苗请人说话说出了问题,替他说话的那位领导最近有可能惹上麻烦,另一派便趁火打劫,在各种场合都向对方施加压力,看来龙九苗这下是没戏了。

一个学术单位配备领导都如此复杂,其他单位呢?专家出身的周晓哲算是领教到官场的厉害。

问题是周晓哲对孟小舟这人吃不准,把沙漠所交给他周晓哲还真有点不放心。周晓哲再次问林静然:“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能力?”

林静然这次没回避,她把自己的意见说了出来。

周晓哲沉默了一会,说,“好吧,小林,你的意见很重要,我会认真考虑的。”

下班后她走在路上,猛就让孟母给拽住了,孟小舟的母亲司徒老师等在她回家的路上。司徒老师将她拉进一家面馆,还未说话眼泪先下来了,司徒老师边哭边把自己的难过说了出来。

孟小舟自从回国后,性格发生了巨大变化。他多疑、暴躁、变得令人不可捉摸,尤其对父母的态度,更是发生了惊天大逆转。司徒老师说着掀起了袖子,指着一大块青印说:“这就是他掐的。”

林静然盯着那块血斑,惊得说不出话。

司徒老师挘チ成系睦幔苣盐榈厮担骸靶【玻⒁讨蓝圆蛔∧悖砂⒁叹驼庖桓龊⒆樱饷聪氯ィ拐娌恢阑岢錾妒露!�

林静然靠在门后,司徒老师的那块血斑又冒了出来。孟小舟还在门外一口一个静然地叫着,林静然忽地打开门,扯上嗓子吼:“你这个禽兽,滚——”

4

江长明突然接到市急救中心的电话,叶子秋心脏病发作,正在医院紧急抢救。他扔下手中的活,紧忙赶了过去。

叶子秋躺在急救室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大夫护士一片忙乱。江长明问大夫:“到底怎么回事?”大夫瞅他一眼:“你是病人的儿子?赶快交住院费,你母亲很危险。”江长明跑到楼下,交了住院费,上楼时碰到一位护士,护士告诉他,十几分钟前他们接到小区的电话,说有位老太太晕倒在楼道里,情况很危险,医生赶去时,病人已经休克。至于别的情况,护士也说不清。

“她女儿呢,她女儿没在?”江长明问。

“女儿?”护士盯住他,“你不是她儿子?”

江长明没再多说话,跟着护士上了楼,医生正在给叶子秋施救。江长明掏出手机,赶忙给沙沙打电话,连拨几遍,沙沙的手机都不在服务区。该死的沙沙,到底去了哪?江长明急得头上冒汗,不停地问出出进进的护士,护士被他问烦了,斥责道:“你安静点好不,没见我们正在抢救病人吗?”

江长明焦急地在楼道内踱步,脑子里飞快做着各种猜想。叶子秋心脏一直不好,据说是生沙沙时受了刺激,落下的毛病。平日大家都很注意,说话做事从不敢让她激动,她自己也很注意,还练过几年气功,主要就是调节和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郑达远离开那么大的事,她的心脏都能承受得了,怎么突然会犯病?

他打电话向幼儿园寻问,幼儿园的阿姨说,叶校长两天没到学校了,她们还不知道叶校长犯病的事。

这就奇怪了,医院怎么知道他的手机呢?

不大功夫,幼儿园的老师赶来了,见面就问:“病情怎么样,不会有危险吧?”江长明说:“目前还说不准,医生一直没出来。”大家全都围在楼道里,叽叽喳喳猜测着叶子秋犯病的原因。有个护士走出来,很不客气地批评道:“这儿不是聊天室,请你们离开。”发脾气的正是楼梯上跟江长明说过话的那位,她冲江长明说:“你跟我来一下。”

江长明打发走幼儿园的老师,跟着护士进了办公室。

护士问:“你跟病人是什么关系?”

为省麻烦,江长明说:“我是她儿子。”

护士说:“老太太目前已脱离危险,但她的心脏杂音很大,随时都有休克或死亡的可能,我的意思你能明白么?”

江长明摇头,不解地盯住护士。护士看他真像是不明白,很直白地说:“很抱歉,我的意思就是你要做好思想准备,最好能着手安排后事。”

“什么?”江长明猛地抓住护士的手,“你这什么话,哪有医院这样不负责的?”

护士被他弄疼了,抽出手道:“我们会尽全力抢救,但谁也不能保证不出意外。”

“不——”江长明近乎吼道。

护士看他太过激动,扔下他又进了急救室。江长明撵出来,要往急救室扑,被两个值班护士拦住了。

整整三个小时,他在楼道里像疯子一样跑来跑去,弄得这一层的护士见了他就躲。终于,主治医生走了出来,他的衣服已让汗湿透,脸色像虚脱了一般苍白。江长明扑过去:“医生,情况到底怎么样?”

主治大夫擦把汗:“你母亲很坚强,她算是闯过这道关了。”“真的?!”江长明一把抓住大夫的手,“太谢谢您了。”

“不过她还要继续接受治疗,你们家属一定要配合医院做好护理,记住了,等她醒来,千万别说太多的话。”

江长明很感激地目送着医生下楼,不大功夫,护士将叶子秋转到特护病房。负责特护的正是那位姓肖的护士。

晚上九点,叶子秋醒了过来,懵懵懂懂睁开眼:“我这是在哪儿?”江长明赶忙抓住师母的手:“在医院,师母,我是长明,你能认得我么?”

叶子秋努力地挣扎了几下眼皮:“长明,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晕倒了,师母。”

“晕倒?”叶子秋像是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事,她微微闭上眼,努力着想了一会,嘴唇突然一张,“沙沙——”

沙沙到现在联系不上,江长明不敢跟师母说实话,他猜想一定是沙沙跟师母发生了什么冲突。这个淘气虫,江长明多次提醒她,注意跟师母说话的语气,她就是不听。

叶子秋唤了声女儿的名字,眼睛一闭,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是你师母?”身后突然传来肖护士的声音。江长明转过身,不好意思地笑笑,点头承认。

肖护士的目光有点惊讶地搁他脸上,看得出,肖护士一直把他当叶子秋的儿子了。

肖护士告诉江长明,病人用药量大,这一觉怕是要睡上好几个钟头,她让江长明先去吃饭。下午到现在,江长明滴水未进。江长明道声谢,说他不饿。

“不吃饭怎么行,陪护不是一天两天,这么熬下去,你会累垮的。”肖护士的语气里已听不出下午责怪他的那种声音,江长明甚至感到这声音有点温暖,他很是感激地再次说了一声谢。

肖护士没再理会他,到别的病房忙去了。

一连三天,江长明都守在病房,吃饭都是靠幼儿园那几个小阿姨给他买盒饭。叶子秋的病又反复了两次,其中一次很是危险,主治大夫甚至都要开病危通知书了,江长明几乎哭着求大夫,他的诚恳打动了所有人,医院方面得知叶子秋曾是全国劳模和“三八红旗手”,为示郑重,邀请全市心脏方面的专家做了一次会诊,重新制定了治疗方案。叶子秋原单位第一毛纺厂也派了代表前来慰问,还执意要留下人替换江长明,江长明婉言谢绝了。

五天后叶子秋的病情终于稳定,肖护士告诉江长明,院长特批了一种进口新药,很适合叶子秋的症状。

“她能逃过这场劫难,也算是一个奇迹。”肖护士这才实话实说。这时江长明已知道肖护士叫肖依雯,是著名肿瘤专家、本院副院长肖天的女儿。

这天的晚饭是肖依雯送的,说是上班正好经过夜市,顺手就给他买了盒饭。江长明打开饭盒,一股清香扑面而来,是他好久都没吃到的清炖桂鱼。江长明肚子实在饿了,这些天一直靠盒饭充饥,弄得他一见盒饭就反胃,加上师母的病情一直不稳定,根本就没有食欲。这下他顾不上什么了,谢也没说就低头吃起来。肖依雯看他又馋又贪的样,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吃到一半,江长明忽然抬起头:“不会是夜市上买的吧?”

“你怎么知道?”肖依雯微微脸红,笑着问。

“我也算半个美食家,这么纯正的美味,哪是夜市小摊主做得了的。”

“算你猜得对,是我妈炖的,我在减肥,正好送给你做人情。”肖依雯调皮地说。

“那我先谢谢伯母。”说着话江长明又贪婪地喝起了鱼汤。

肖依雯查完房,原又回到特护室。按规定,特护病房晚上是不留家属的,护理工作全部由护士来做。叶子秋情况特殊,加上江长明又赶不走,肖依雯晚上的工作便由江长明取代了。

经过这段日子的接触,两人算是熟络起来,对彼此的情况,也多少有所了解。江长明一直纳闷,依肖依雯的条件,她应该做医生的,怎么选择了地位和待遇比医生差许多的护士?这晚他问肖依雯:“怎么没选择医生反倒读了护理?”肖依雯答得很巧妙:“出色的医生很多,出色的护士却总是很缺。”就因这句话,江长明感觉到肖依雯的不简单,联想到这些天她无微不至的照料,还有处理急症时的自信与果断,更是对她刮目相看。肖依雯告诉江长明,她是从叶子秋手机上查到他电话的,当时急救室很乱,按规定不交住院费医院只能做些常规治疗,叶子秋的病情又不允许拖延。还好,叶子秋手机上存的号码不是太多,她拨到第二个便拨通了江长明。

江长明翻开叶子秋的手机,第一个储存的号码是老师郑达远的。他心里掠过一层悲,语气黯然地跟肖依雯说:“老师不久前去世了,也死于心脏病。”

“他是不是叫郑达远?”肖依雯突然问。

“你怎么知道?”江长明有点吃惊。

“他就死在这张病床上。”肖依雯的脸色忽然暗下来,“他的心脏很不好,很难想像这些年他是怎么坚持过来的。”默了一会,肖依雯又说,“他死前抓住我的手,很不甘心的样子。对了,他还叫过你的名字,长明,我记得很清。每一个离开这个世界的人都有一份割舍不下的牵挂,看多了,你会觉得牵挂是一种很残酷的东西。”肖依雯的声音充满了感情,她把江长明带到不愿意重复的痛苦中。

“哎,你认识一个叫枣花的人么?”两个人聊了一会,肖依雯突然又问。

江长明摇摇头,他撒了谎,枣花就是那个跪在雨巷里的女人。他弄不清肖依雯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那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肖依雯像是自言自语,见江长明不吭气,她解释道:“从送进医院到走,你老师反复唤这个名字。”

江长明脑子里再次跳出葬礼那天看到的那一幕。

枣花,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

直到十天后的下午,江长明才跟沙沙联系上。沙沙告诉江长明,她在上海,跟罗斯在一起。一听罗斯,江长明顿然火道:“师母差点丢了命,你却逍遥自在。”沙沙似乎已经知道叶子秋住院的消息,她顿了顿,“她……她现在怎么样?”

沙沙的声音里有一股掩饰不住的难过。

“人还在医院,不过已脱离危险。”江长明觉得不该发火,自己有什么理由冲她发火呢?

沙沙在电话那头发出低低的啜泣。

江长明赶忙劝道:“沙沙,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好不,师母整天念着你。”

沙沙的呜咽声越发紧起来,过了好一会,她才说:“长明哥,你替我照顾她吧,我暂时还不想回。”

“沙沙——”江长明觉得沙沙不可理瑜,她太任性了,怎么能置母亲的生死不顾呢。他正要往下说,沙沙已挂了电话。

江长明在楼道里怔了好长一会,心情被沙沙弄得一团糟,他努力说服自己,沙沙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是想了半天,仍是找不到一条替她辩护的理由。

回到病房,师母叶子秋情急地问:“找到沙沙了么?”江长明躲过师母的目光,撒谎道:“联系上了,她在上海,办完事就回来。”

“她有什么事,一定是跟那个罗斯野去了。”叶子秋猛就发起了火,江长明赶忙劝她。叶子秋抓着江长明的手说:“长明,你要劝劝她,那个罗斯有妻子,不可能对沙沙认真的。”

江长明努力抑止住内心的波澜,宽慰道:“沙沙不是小孩子,她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好,师母你还是安心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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