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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该往何处?
以后,以后该怎么活下去?
以后,还有以后吗?
为什么?为什么都走了,却要留下她一人?!
原本澄澈的眼睛突然间失去了全部色彩,犹如死灰搬沉寂。
察觉到白若鬼无与伦比的悲伤,百里天衡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着,却不知此时该有何言语,只是从嗓子里发出几声呜咽。
接下来的数日里,白若鬼再没有看到百里天衡。她一直处在半昏半醒中,满脑子都是爹与念卿的身影,以及,黄昏下草集村的景色。她那好似空了的躯壳,被这些塞得满满的。她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不知道哭,不知道笑,只是呆呆地或躺着,或站着眺望远方。因为存在感弱,很难被人发现,所以几乎无人对她问津。偶有道高一点的人注意到她,灌她一些米粥,让她不至于被饿死。
神之结界里,天火烧了七天七夜后,终于完全熄灭。而那些忙碌了七天七夜不吃不睡的修仙弟子在撤离结界的瞬间,全部倒在了地上。这边帐篷里,原本伺候受伤人群的修仙大夫,全部出动,前去为累毙了的施加结界的弟子疗伤。因为没了修仙大夫的身影,帐篷里意外地冷清了下来。
“小鬼。”
白若鬼正坐在帐篷门前,模模糊糊地听到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听到的声音,抬起了目光,望着百里天衡,苍白的脸颊上露出一丝微笑,七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嗓子,艰难地吐出:“百……百里……哥哥……”
七天不见,百里天衡消瘦了不少,不过脸色比七日前红润些,看着很有精神。
百里天衡一把拉起了白若鬼,道:“小鬼,走,咱们回家。”
“回家?”白若鬼喃喃着,呆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连忙点头,“嗯,回家。”
随着天火熄灭,天空下的气温,也终于恢复了正常。所以,用来保护帐篷的结界于昨日便被撤去,现在载着帐篷的大朵白云正缓缓下落。所有已经可以站起走路的伤者此刻都从硕大的帐篷里走了出来,怀着绝望中生出的希望,等待着再次与家乡大地的接触。
当云彩落地消失的瞬间,所有人站在了期望已久的大地上,激动的目光四处眺望,在只看到一片狼藉残骸后,沉默了下去。叹气的叹气,流泪的流泪,各种悲痛欲绝。其中,彻底失去了家乡和亲人的白若鬼与百里天衡,却没有任何动容。
白若鬼一直拉着百里天衡的衣袖,喃喃着:“百里哥哥,我们回家吧……”
百里天衡俯下身子冲白若鬼点了点头,“咱们这就回家。”下一刻,天诛剑出窍,他抱起白若鬼,向天火后留下的漆黑一片的荒芜大地飞去。
保护着人群降落的几个修仙弟子看到御剑飞走的百里天衡二人时,惊得失了颜色,大喊道:“喂,你们两个要去哪里?快停下来!”
一个修仙弟子则直接飞到了百里天衡的面前,伸开双臂拦住,道:“你们现在还不能走。各大门派的掌门此刻正聚在一起商讨着给你们的交代,请你们再稍等一会。”
百里天衡阴冷的目光瞅了瞅拦在面前的男子,嗤了一声,“不必等了,他们没有权利给我们交代,该给我们交代的是天界!而他们,空有一身本领,口口声声背负着拯救天下苍生重任,却眼睁睁让那么多人惨死在天火之中,他们,难道不该向我们说声对不起吗?!”
那修仙弟子听了此话,遂是气愤,张开嘴想说话,却在看到百里天衡可怖的神情,没有发出声音,额头上,冷汗直冒。
百里天衡绕过那个修仙弟子,迅速飞走。
家乡愈来愈近,映入眼帘的却只有漆黑的山脉,漆黑的大地,漆黑的河流。一切都被黑色的灰烬所掩埋,再看不到哪怕一丝的熟悉颜色。
从剑上跳下来,大地上厚厚的灰烬掩埋了百里天衡的小腿,而掩埋了白若鬼半个身子。
二人就这样站着,眺望着仿佛大海一般看不到尽头的黑色灰烬,似乎想要从中找到一丝家的感觉。然而,他们找到的只是无尽的绝望。
大概是眼泪早已流干了,白若鬼没有再流一滴泪水,甚至目光里看不到任何情绪。她的一切都变成了空白,就像这片黑烬里,什么都没有。
百里天衡将白若鬼抱起,再度御剑飞行,来到了尚还矗立着的太白山的山脚下。来到一块硕大的岩石旁,他将岩石上灰烬掸去,然后让白若鬼坐在上面,又从怀里掏出一壶水和一袋子的干粮饼,交到白若鬼的手上,嘱咐道:“我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大概需要三天的时间。你就在这里等我,三天后我就回来接你。”
白若鬼点了点头,却在百里天衡转身的刹那,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衣角。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什么都不怕了,就是死,也不怕了。
百里天衡转过身,看了看白若鬼,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在了白若鬼的身上,再一次道:“在这里等我,不要跑。”
白若鬼松开了手,点头。
百里天衡走后,白若鬼便一直坐在岩石上,呆呆地如同雕像。夜色降临时,她便蜷缩在百里天衡的衣服里,静静地睡觉。挂在她脖子上的那块驱魔玉,一直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在守护她一般。
***********
深夜,月色朦胧。
太白山白岳宫亦是一片灰烬,风一吹,便见漫天黑灰,如同魅影。
白岳宫原本是荷花池的地方,亦是被厚厚的灰烬所掩埋。此刻,月光下,一个漆黑的影子从灰烬里冒出,金光硕硕的眼睛眨了一眨,沉闷的声音哼道:“过两日那些可恶的修仙掌门将来到这里举行审会,届时孤很可能会被他们发现。孤若是被那些个修仙者封印,那可太糟糕了。看来,孤必须在他们到来之前,找到一具身体,隐藏起来。”
话音落下时,漆黑的硕大影子里飞出无数细小的黑影,向四面八方飞去,命令似的宏音道:“快去给孤找一具完美的身体来!”
天边再次泛白,不知不觉已是第二个凌晨。
因为两日来不曾吃喝一点东西,白若鬼已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静静地躺着,想着,明日就可以等到百里哥哥了吧。等百里哥哥,已然成了她人生中唯一的期许。
在白若鬼所躺着的这块岩石周围,十来个细小的黑色影子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音,仿佛在交流着什么。忽然,这十来个影子聚在一起,化成了一张黑网,将白若鬼的小身子骨套了进去,然后载着白若鬼,迅速地向山上飞去。
看着找了一天一夜才找到的身子,却是个虚弱到已经快要死掉的小女娃,硕大的黑影中,金色的眼睛挑了挑,然而,想到那些个修仙门派的掌门已经快要来了,他已经别无选择,只好一咬牙,心一横,载着万千的不甘心,钻入了小女娃的身体里。
当黑影完全钻入白若鬼的身子里时,白若鬼脖子上挂着的驱魔玉突然光芒大振,光芒将白若鬼整个身体都包在了其中,可听到从白若鬼身体里传出惊天地泣鬼神的鬼哭狼嚎。“啊!痛死孤了,痛死孤了!该死的东西,竟然给孤摆了这么一道!委实可恶!!!不过,想凭区区一块天灵玉就能够收服得了孤,那也太异想天开了!”
正当黑影想打破天灵玉完全霸占这个小身体时,却突然止住了。他可以感觉到,这个小身体已经虚弱得如同死人,一直以来是天灵玉在给她续命,如果他打碎了天灵玉,这个小女娃将立刻死去。而他是无法寄宿在一具死尸上的,甚至自己也会随之魂飞魄散。
金色的眼眸转了一转,为了减少天灵玉灵力带来的伤害,他将自己的灵体缩小,最后只占据了这个小身体的右胳膊,同时与天灵玉一起,施加法术,企图将这个小女娃完全救活。
既然不能霸占这具身体,只能与这具身体同生共死。而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命格诡异得厉害。
呵呵,孤沉寂了数万年,此次寄宿在了这么一具身体上,看来,以后的日子,相当值得期待啊!
第三十章 :如获新生()
白若鬼迷迷糊糊中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一切都显得无比真实,真实得让她忘记了现实中的一切。
梦里,她一如往常地,背着一筐子从山上拾来的木柴,踏着松软地泥土,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回家的小道上。
凉风吹来,一阵清清的花香拂过鼻尖。
她抬起目光,看向村后的那片桃花林。林子里开满了醉人的桃花,纷纷花雨里,一群孩子开心得嬉戏玩耍。她停下了脚步,看得痴迷,只是不敢走上前,因为她知道这个村子里除了念卿,没有人会喜欢和她一起玩。
突然,她看到念卿的身影从孩群中走了过来,带着温暖干净的微笑。这一次,她没有逃。
“鬼鬼,”卫念卿向她伸出手,像是邀请,“过来。”
她点了点头,放下了竹筐,开心地扑入了卫念卿的怀里。
好多小孩围了过来,嚷嚷着:“若鬼,和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吧。你一定是最厉害的!”
她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头。
捉迷藏的游戏里,她玩得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她怎么努力地躲,都会很快被念卿找到,好像念卿和她心有灵犀一般。
这样一直玩到了傍晚,山坡上传来了爹的声音。
“若鬼,回家咯!”
白若鬼回头和一起玩耍的孩子们挥手道别,和卫念卿则来了个大大的拥抱,然后一蹦一跳地跑向山坡上正等着自己的亲人。
在爹的身旁,站着娘亲。娘亲很漂亮,虽然穿着一身淡雅的青衣,可是美得如同仙娥。娘亲见她走近,将她抱入怀里,揉着她的小脑袋。
回到家后,爹继续坐在案牍边看书,娘则拿起女儿破了的衣服缝缝补补。白若鬼觉得无聊,看着天色暗了,便想帮忙烧个热水用来煮饭。
抱来从山上拾来的柴,抓了一把折断,放在锅灶下,拿起打火石开始生火。打了几下,也没把木柴点燃,却有浓浓的黑烟从木柴里冒出。
白若鬼被烟味呛得直咳嗽,迷迷糊糊中,看到黑烟里冒出一双闪烁着金光的眼睛,吓得丢掉了打火石。
“看来,你对这个梦很乐在其中呢。”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道。
白若鬼吓得脸色苍白,连忙拾起地上的木头,向黑色烟雾里那双眼睛拼命地打去,可是,无论怎么打,那双眼睛都丝毫没事,打散了又完整地聚在一起。最终,她打得累了,稍微冷静了些,心惊胆战地问:“你……你是什么东西?你要干嘛?”
“东西?”对方似乎有些生气,“孤可不是东西!”意识到这么说也不对,停顿了片刻。最后咳了咳,道:“孤是来叫醒你的。”
“孤?”白若鬼听着这么个自称,却忽视了对方最后一句话,疑惑地瞪大了眼睛,“意思是说,你是一个人吗?”
金色的眼睛突然冒出了火焰,显然生气了,吼道:“别扯开话题!看来,你虽然表面上挺享受这个梦,但内心深处应该还是知道现实的。小不点,快点醒来吧。孤可没耐心和你耗着。”
漫天火海的画面在一再打压后还是从脑海里浮了出来,白若鬼愣了一会,一阵无比的恐惧涌上心头。
“爹……娘……”她大喊着,向屋里跑去。
爹依旧在案牍边读书,娘还在缝着她的小衣服。脑海里火海的画面再次沉了下去。
长着金色眼眸的黑影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漂浮在她的身边,在她的耳边问道:“你若是真喜欢这个梦,何不努力把这个梦变成现实?只知道逃避有什么意义?”
白若鬼再次愣住了,瞪大的眼眶里,漆黑的眼珠剧烈地颤抖。是啊,给自己编织这么个梦境,有什么意义呢?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人了,明明知道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
爹娘的身形突然化作了泡影,房子也消失了,周围一片深得可怕的黑色灰烬。
白若鬼呆呆地站在灰烬里,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掉落。她看向那双金色的眼睛,带着一丝希望,开口问:“真的有办法让这个村子再活过来吗?真的有办法让我爹和念卿活过来吗?真的可以把这个梦变成现实吗?”
黑影像是点头般晃了晃脑袋,金色的眼睛眯起,似乎很高兴,“哈哈哈……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件事既然孤说出来了,自然有办法,只是要做到这件事,需要付出相应的努力和汗水,而且要付出的代价可也不是一般的大。”
白若鬼连忙道:“只要能救我活爹,救活念卿,让这个村子变回原样,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黑影纠正道:“不是孤要你做,而是你自己要做!”
白若鬼脸上一红,“嗯!是我自己要做!”
黑影道:“让人复活,是个超越生死之事。而这世上,能超越生死的,只有神。你若要让你的村子复活,便是要做这超越生死之事,可若你自己都不能超越生死,又谈何能让他人超越生死而复活。你可听明白孤的意思?”
白若鬼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明白……”
黑影叹气,“看来你这小脑袋并不灵光……”
“嗯。”白若鬼低下了脑袋,同意地点了点头。她方才听了那番话,竟误会对方是要自己变成神,也是笨得可以。自己只是个凡人,何德何能成神呢?
黑影接着道:“孤的意思是,你若是想做出超越生死的事,首先得让自己超越生死,也就是说,你得先把自己修炼成神,才有资格去做复活村子和亲人的事。”
白若鬼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下巴哐当掉下,再合不上。“啊……”
看着小孩子吃惊的模样,金色的眼睛眨了眨,“怎么?怕辛苦?怕做不到?呵呵,孤还以为你救亲人的心是有多么坚定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我该怎么做?”白若鬼打断了黑影的话,小脸颊涨得通红,眼睛闪闪发光,“我要怎么做才能修成神?”
眯起的金眼缓缓睁开,黑影似乎满意地笑了笑,“若要修成神,必先修成仙,只有成仙了才有成神的可能。这会是件无比艰难的事,期间更会经历各种磨难。心理准备可是要做好了。”
“嗯,只要能复活村子和亲人,我什么都不怕!”白若鬼坚定地道。
“哈哈哈,很好很好!”黑影笑道,“若是你已经决心修仙,那么你首先需要拜一个厉害的师父。若是有个好师父带路,修行之事会事半功倍。据孤所知,昆仑虚有个叫壑明的仙人,厉害非凡,可与神相提并论。且他手中持掌着人界与天界相通的十二仙道。传闻,修行之人若是通过十二仙道,便可直接飞仙。仙者若是通过十二仙道,便可直接升神。自然,任何事都是双刃的。如若是通不过十二仙道,不论凡人仙人,皆会在十二仙道里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不论是那个叫壑明的仙人,还是他持掌的十二仙道,对你来说都是个不错的契机。若是你真想修成神,记得一定要拜那壑明为师。”
白若鬼一字一字地认真听着,记下,“好,不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一定会拜那个仙人为师!”
黑影对这个小女娃很是满意,“如此坚定的心意,孤收下了。若是你能一直保持着此刻的心意,孤会在这条道路上帮你一把。”
“我会一直保持着此刻的心意,永不改变!”白若鬼信誓旦旦地道,空白的心终于有了某样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又像是重生,有了一个充满希望的□□,便一切都无所畏惧了。
黑影看着小女娃,沉吟道:“其实不论谁,都有两个命运。一个命运掌握在他人和上天的手里,一个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如果你无法自己掌握命运,那么只能被他人,被上天所玩弄。白若鬼,你是否能够牢牢握住自己的命运呢?孤真是充满了期待。”
白若鬼听得一头雾水,想了想,惊讶道:“你知道我的名字!好奇怪,你究竟是谁?是我梦里的人吗?又为什么要帮我啊?”
黑影道:“孤可不是你梦里的假象,孤只是钻入你的梦里来叫醒你而已。至于孤是谁,你可记得,太白山白岳宫里的那座荷花池?就是被百里天衡挖了荷藕的那个池子?”
白若鬼一下子便想起了,“嗯,当然记得!”因为那个逼真的荷藕人,导致她对那个荷花池的印象特别深刻。
黑影接着道:“那你可还记得荷花池里有什么?”
白若鬼想了想,“嗯……有荷花荷叶,有莲藕,有水,对了,还有泥巴!”
“……”黑影的耐着性子等。
“对了,荷花池里好像还住着一个神,荷池神!”白若鬼终于说到了重点。
黑影松了口气,“孤便是那个荷池里的神。”
“啊?!”白若鬼无比惊讶,上下打量了这一团根本没有个人形的黑色影子,不敢相信。
荷池神道:“孤的形体被天火烧毁了,所以一直在找一具身体,万分无奈下,方找到了你。不过,你不用害怕,孤不会抢你的身体,只是借你的身体住一段时间,等孤找到了合适的身体,自然会离去。孤之所以帮你,便是为了报答你借用身体这一恩情,你也不必感激。”
白若鬼想了想,问道:“意思就是说,我们以后会经常在一起对吗?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啊?”
见小女孩一点都不害怕的冷静模样,荷池神微微有些惊讶,咳了咳,道:“孤早于数万年前就忘了自己的名字,白岳派的掌门玄道子倒是给孤起了个名字,叫小黑……”这个名字果然连他自己都无法下口,真不晓得玄道子那个老家伙是怀着什么心理给他取的这个名字。
“小黑……”白若鬼喃喃着这个名字,忍不住捂嘴,“哈哈,这个名字取得可真随意!”
小黑瞪了瞪白若鬼幸灾乐祸的模样,“孤寄宿在你身体里的这件事,你可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孤会在你开口告诉他人之前,便将你灭口!孤杀人的方法,可不单单是要你死那么简单,其中可怕也不是你这个小不点能够想象的。总之,你帮孤保守这个秘密,绝对不会吃亏!”
白若鬼连忙道:“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