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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血晚霞-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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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愿流落北风中。一个人最要紧的是骨气,志气;是无私,心里无私
天地宽。我活着我劳动我吃饭,绝不贪婪,古人有句话说得好:溺水三千,惟取一瓢小
饮。就是这个意思。
    我无法表达我当时听到爷爷这段话之后的感受。我呼吸急促,胸口胀胀的仿佛要爆
炸。我模糊的泪眼看到远处的钟楼在摇晃,脚下的方块水泥板在流动。偷偷看曾实,他
目光严肃,默不吭声。我觉得自己爱流泪很没出息。
    后来曾实说:“我很佩服你爷爷,但换了我我决不守大门。你呢?”
    我说:“我是女的,可以守大门吗?”
5
    曾实和他父亲的矛盾终于来了一个大爆发。那天是个星期天,居仁里的一群少年在
弄堂踢足球。王小憨踢不过曾实,伸手拉人,曾实摔倒,裁判判罚点球。因为王小憨是
在禁区犯规。王小憨不服,打裁判,曾实便打王小憨。这天天气晴好,许多人在家门口
晒太阳,看男孩子们打架,就逗着叫劲。曾实的姑奶奶抱了被子在外面晒,跟没看到一
样。她知道王小憨不是孙子的对手。
    王小憨很想成为曾实的对手。这一次他下死力打还咬了曾实肩膀一口。最后还是赢
不了曾实,刚站起来又被曾实摔倒,一连三次都没站起来。在一旁抱着肩膀看了一会儿
的王憨子悄悄走到曾实身后,猛地扳倒了曾实。曾实扭头一看铁塔似的土憨子,倔犟劲
就上来了,一个鲤鱼打挺起来。王憨子趁曾实没立稳,一个扫膛腿,曾实噗通一声再次
摔倒。这次磕破了下巴,渗出一片血来。邻居纷纷上来劝架,王憨子手一拨,说:“老
子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他,也不屙泡尿照照是个什么东西,老在这居仁里王五王六的。还
翻了天不成!”
    王憨子这话一涉及到政治问题,邻居就讪讪退了开去。王憨子走过去用脚拨了拨躺
在地上的曾实,说:“起来吧,我不打你了。你往后可得知趣些,别再欺负我家小憨。”
王憨子话音未落,曾实猴一般灵活地翻身扑上去,王憨子应声倒地,曾实眨眼就骑到了
他身上。邻居们“嗬”地惊叫,又围了拢。
    曾实摁住王憨子的衣领,说:“今天是王小憨先动手的。你是个大人,也先动手偷
袭小孩。你们得认错!”说完就是一拳,王憨子脸一歪,大叫一声:“哎哟。”
    曾实的拳头再次抡起时,他的胳膊被抓住了。曾庆璜扯过儿子,把王憨子从地上扶
了起来。
    曾庆璜揪住曾实的耳朵,命令说:“向王叔叔道歉!”
    曾实说:“我没错!”
    “道歉!”
    “我没错!”
    曾实的姑奶奶赶来了,大叫要曾庆璜放手。曾庆璜的瘦脸气得蜡黄,“你回去!别
掺合!今天就必须让他道歉!平时都是你惯的他,看看惯成什么样子了,打起王叔叔来
了!早知如此,我就不会从湖南把你请来!”
    老太婆瞪着眼睛瞅着侄儿说不出话。她心里明白曾庆璜是被整怕了。
    “道歉道歉!”曾庆璜死死揪住儿子的耳朵乱扯乱扭。曾实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突
然,他胎膊一展推开了父亲。说:“曾庆璜,我操你妈!”
    在邻居街坊的哄笑声中,曾实跑了。
    曾实三天三夜没有回家没有到校上课。学校和居委会联合起来到处寻人。第四天人
们在郑州火车站候车室找到了他。他是扒火车到郑州的,因为没带钱,已经饿得奄奄一
息
    苏玉兰破天荒地在大白天回到了居仁里。她一推门,迎面站着曾庆璜。
    “曾庆璜,你是人还是畜生?”
    “你无权向我提问,我和你没关系。”
    “可你虐待我儿子。”
    “我没有。我只是在管教我儿子。你管过他,教过他吗?懂得什么叫管教什么叫虐
待吗?”
    “你少用这种口气跟我讲话,我苏玉兰什么大世面没见过。是你不给我儿子,是你
把我赶出这所房子的!”
    “你提出的离婚,我怎么赶你了?一个政治运动来了就跟丈夫离婚的女人还有资格
要儿子?你当年又何曾要过儿子?”
    “胡说八道。我是因为你当了右派才离婚的吗?”
    “请问那是为什么?”
    “卑鄙无耻!”
    他们的争吵又回到了起点。每一次都是这一套。曾实原来还对他们争吵的焦点有好
奇心。后来听多了就厌烦了。只要曾庆璜在家,苏玉兰来了必定和他先吵一通,毫无结
果地吵一通。
    一阵扑鼻的雪花膏香味。曾实连忙闭上了眼。姑奶奶为他掖着被子。苏玉兰弯下腰
来,她的鼻息和冰凉的手指使曾实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可怜的儿子。”苏玉兰说。曾实没有为母亲的活动感情。他觉得她的语气很像
电影中神父的语气。他小时候还为这语气伤过心。后来就不了,伤心这个东西也怕时间。
时间长了,听多了,习惯了,就没有伤心了。姑奶奶劝他不要介意。“没妈的孩子多的
是,比有妈还过得好。”她说。
    苏玉兰在离开之前对曾庆璜说:“姓曾的,我告诉你,一个小孩可以没有母亲,没
有母亲人家会同情他爱护他;可不能没有父亲,没父亲人家会欺负他。你不但不帮助儿
子反而还替人家欺负儿子,你会遭到报应的,你记住我的话。你划成了右派,却没划成
孙子。我就恶心你这个!”
    曾实在被子里睁开了眼睛。随着年龄的长大,他觉得母亲的话往往很有道理。但她
一进门不是先扑向儿子而是先和前夫吵架,他这辈子也不会觉得她亲。
    苏玉兰一走,老太婆就啐了一口,诅咒道:“这妖精。”老太婆对曾庆璜说:“你
和她吵什么?打算和她耗一辈子?”
    “我还挺喜欢和她吵一吵嘛。”曾庆璜自划右派以来很少说玩笑话。
6
    我念初中那年曾庆璜调回了武汉市。据说他所在那个县的右派就回来了他一个。曾
太璜换下了破烂衣服,红光满面,头顶散发着热气从华清浴室出来。他的下巴刮得铁青,
白衬衣的扣子一直扣到硬领上,袖口的扣子也扣得紧紧的,不合时宜却又自以为是地表
现出五十年代知识分子的拘谨劲儿。街坊说:“哟,曾老师回来了。”他说:“回了。”
    人说:“恭喜恭喜。”
    他说:“一样一样。”
    曾太璜不再灰溜溜贴路边走,但也不趾高气扬。他有点像进场仪式中的运动员,既
想表现出行若无事又想表现出一种雄风。
    某一天我去了父母家,回到居仁里已经晚上八点钟,曾庆磺在我们家喝酒。他见了
我就说:“大恩不言谢。我只和你爷爷喝酒。”他已经微醉了。他说:“我这不在家的
十几年里,你们老给我家送红烧肉、排骨汤、送腊肉、咸鱼、粽子年糕,我都在心里记
着,还有一挂香肠,我看见挂在我家厨房里。据说都是你送去的?”
    曾太璜不等我回答,又说:“你晚上偷偷地用你奶奶的围裙盖着是不是?我要向你
致敬。”
    爷爷也有点醉。他一醉就不顾人家的面子,直截了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不耐烦
地在曾太璜面前挥手:“够了够了,像个罗嗦婆子烦死了!早知你这人这么琐碎,我就
不送了。”
    曾庆璜连忙赔礼道歉。反复说大恩不言谢,大恩不言谢。爷爷酒杯一顿,说:“你
这人能不能说点别的?光一个排骨红烧肉说了七八个小时。”
    曾庆璜没有纠正我爷爷的错误感觉,他在一瞬间有想纠正的表情,随即那表情熄灭
了,逆来顺受的习惯使他再次赔礼道歉。他们两人像一团乱麻撕掳了好半天,随着酒精
程度的加深,两人突然进入了有条理有呼应的对话。曾庆璜回忆了他的童年少年及青年
时代的辉煌成绩,说他过去读书果然和古代贤者一样悬过梁刺过股。他记得是用他妈做
鞋底的锥子刺的。“曾国藩,你知道么?我的叔爷爷。那学问大的!其实我父亲赶不上
他,别看我父亲写过《中国先睡后醒论》。”
    “你错了。”我爷爷搬起指头给曾庆璜算,“如果曾纪泽是你父亲,那么曾国藩就
是你的亲爷爷,你的叔爷爷叫曾国荃,也是威名赫赫的湘军将领啊!”
    曾庆璜愣着,突然问:“璜是什么意思?”
    “玉呀,半壁形的玉嘛。”
    “好!有学问!您老先生有学问!我服了。”曾庆璜半张着嘴,痛苦和尴尬笼罩了
他苦恼的脸,半晌他才强调一句:“我的确是悬梁刺股读书的。”
    曾庆璜感情激动地流出泪来。他用一只手背不好意思地揩泪,一只手在酒杯菜盘之
间寻求我爷爷的手。他开始叙说农村劳改生活的情景,抱怨对知识分子的轻视。他咒骂
苏玉兰,说他这辈子决心战胜她,因为苏玉兰自从参加了一个舞会之后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把他深藏内心的家庭隐私抖落出来,他知道那个舞会是在武昌东湖翠柳村举办的。那
天黄昏是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居仁里接走的苏玉兰。苏玉兰穿上了她最心爱的大花朵朵
的布拉吉,辫子上扎了紫色缎带。而翠柳村是中央首长或者国外贵宾下榻的别墅一一这
个秘密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红卫兵宣传得家喻户晓。苏玉兰一定是恋上了某个大人物,曾
庆璜认为他的判断决不会错。因此,他一定要挖出这个大人物来。他不相信自己比什么
大人物差,这辈子他一定要让苏玉兰认识到这点。
    我奶奶是这个时候插嘴的。她去给他们第三次热菜。她说莫谈这些,都是读书人,
多谈些学问不好?我奶奶一生坚信知道了别人的隐私是件坏事。隐私和政治她是最不爱
听的。
    于是,两个男人就谈古诗词,谈音乐,谈围棋。曾庆璜渐渐得心应手起来。他几乎
没有不记得的唐诗宋词。说起音乐他用筷子在酒杯上哼哼起来,以证实《二泉映月》的
悲凉、《良宵》的轻柔、江南丝竹《中花六板》的灿烂、粤曲《旱天雷》的雄猛。至于
围棋,我爷爷只知道吴清源的名字。曾庆璜醉到深处,反而能侃侃而谈。我爷爷一再举
手投降,叹后生可畏。
    这顿酒直喝到启明星高挂。我时睡时醒,最后的记忆是听见曾庆璜捏着嗓子唱京剧
青衣《锁麟囊》: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爷爷一嗓门洪亮的老旦淹盖了青衣娇柔纤细的拖腔。“叫张义,我的儿,听娘教训;
待为娘对娇儿(我)细说分明:儿的父他遭不幸,丧了性命;抛下了母子们怎度光阴?
是为娘,守贞节,我不听他论;皆因我的儿年小,娘在中年。我怕的是这百年之后,我
身入九泉,难见我那去世的先人。我的儿啊!”
    这是《钓金龟》选段。我爷爷一开口就没法不把这段唱完。
    新的学年开始,曾庆璜成了我的语文老师。做班主任是后来的事,那显然是因为他
管理学生的才干受到了领导的赏识。
    我们这一拨学生是曾经参加过文革的红小兵,干过让老师从课桌底下爬出教室的事。
一向自以为红卫兵是天下第一,老子天下第二。又正逢北京的黄帅率领全国学生反师道
尊严。听说来了个新老师曾庆璜,就准备给他一个下马威。
    曾庆璜在铃声响过之后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没有贸然推开半敞的门进入教室,而是
用教鞭将门轻轻顶开,让门框上悬着的扫帚和撮箕叮铃当啷掉在地上。他跨过这一堆可
笑的东西走上讲台,双手在讲桌两头撑开,举起严肃的眼睛,缓缓扫视课堂,然后,用
一种在居仁里没使用过的深沉厚重的语调说了话。
    “我,曾庆璜,一九五二年毕业于湖南大学中文系。优等生。曾在市一中任教。因
犯政治错误下放农村十数年。离了婚。也算是半生坎坷饱经风霜。我之所以对你们如此
坦率是因为我相信你们也有一颗真诚坦率的心。我愿与你们做知心朋友,战斗在同一战
壕。
    “从现在起,不愿听我讲课的,请出去,我决不向任何人反映。愿听我讲课的,日
后请大家和我共同努力。好。给你们两分钟考虑。”
    两分钟过去了,没有学生离开教室。曾庆璜露出了一种特别亲切的笑容:“谢谢!
谢谢你们我的战友!”
    “哗——”教室里掌声雷动。师生表情就像江湖好汉遇上了江湖好汉;女生则流露
出对男性魄力的崇拜。
    曾庆璜教书果然有他的一套办法。
7
    曾实在祖国山河间串联了一圈之后就不再和居仁里的孩子们玩耍。他在远游之前还
和我们互相借阅《孤坟鬼影》、《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红旗谱》之类的小说,
回来后己对一般小说不感兴趣,经常捧一本封皮为紫药水颜色的《微积分》。他宣称:
“文学是谎言而数学是真理。”
    在曾实串联的第二年他姑奶奶去世了。死于严重的营养不良。他姑奶奶临死只一个
要求:见见曾实。曾庆璜只有假装出去拍电报。曾庆璜在邮局买张电报单填写了之后揣
在口袋里带回来,让老太婆摸电报单。老太婆便在等待曾实的回电中溘然长逝。
    曾庆璜戴着口罩清理了老太婆充满霉豆渣味的房间。所有用过的东西老太婆都收拾
在自己的身边,她的一张大床因此而变得比单人铺还狭窄。所有的东西都生了霉,长着
淡绿的绒毛,奇怪的是霉又全都是干燥的,只要一动东西,绒毛就像灰尘一样飞扬开来。
曾庆璜不喜欢自己这位亲姑妈,但他非常感谢她替自己抚养大了儿子。出于这种感谢,
曾庆璜在老太婆的遗物中选择了针线箩作为留念,其余东西都处理掉了。有一大半东西
连收购废品的人都不要,少数破被子旧蚊帐之类价格也被压得很低,还说:“你不卖算
了,你自己费力搬到垃圾堆去吧。”
    曾实回来一见没了姑奶奶,“哇啦”一声像小孩子一样坦率地哭起来,但他的哭声
很快就止住了。好像不曾哭过一样问曾庆璜要姑奶奶的遗物。曾庆璜给了他针线箩,曾
实接过针线箩问:“还有呢?”
    “没有了。处理了。”曾庆璜说。
    “你的良心肯定让狗吃了。”
    “曾实!”
    “叫什么叫?想揍我?来吧。”曾实伸过胳膊,胳膊上腱子肉一跳一跳的,黑皮肤
像刷过油一样柔韧润滑。
    曾庆璜叹了一口气,说:“你这是干什么?哪像个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孩子。”
    “那只是你的看法。”
    曾庆璜非常明白儿子出去学会的本领之一是雄辩和诡辩,和全国的红卫兵小将一样。
所以他不再理会儿子。
    曾庆璜扔掉了姑妈给儿子做的沙袋。为的就是让儿子不再想起打架。可曾实给自己
弄了一只真正用于练武功的沙袋。吊在堂屋的梁上,每天清早练半个小时。曾庆璜总是
被沉重的打击声惊醒,眼皮酸涩,胸口发闷,因为他习惯晚上看书到半夜。他躺在床上,
望着污浊的蚊帐,也不试图制止儿子,他很清楚自己制止不了。要儿子有什么好处?他
在农村劳改的日子里,自己一个月只有十二块钱生活费,就寄回家十块钱,他生怕儿子
饿了,病了。他含屈受辱不也是为儿子有一个光彩的父亲?可儿子给了他什么?世上的
人都想儿子,都要儿子,要说儿子好,也不过是儿子可以传宗接代。曾庆璜是读书人,
没有那种封建思想,可以不要儿子但他不敢在外面这么说。
    曾庆璜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找我爷爷诉了苦。“曾实实在令人寒心,一点不知道体
谅人。嘭嘭嘭,天还没亮整栋房子都在摇晃。”
    我爷爷和曾实谈了话。曾实说:“他这人就是这么讨厌,嫌吵怎么不对我说呢?”
    曾实没和他父亲商量,把练习时间改在每天晚上。晚上伴随着“嘭嘭嘭”看书也是
件令人头疼的事,曾庆璜皱着眉不时进出房间。曾实说:“又怎么啦?”
    曾实平心静气告诉父亲:“我必须练功。我不能像你那么瘦弱。我不愿意被人家欺
负,打败!”
    曾庆璜认为现在并不是战争年代,凡事都必须武力解决。读好书就行了。
    “我当然要读好书,也要练好功。往往有人不讲道理。只认拳头。”
    “那你能不能不在晚上练呢,我必须晚上看书备课。”
    “行。”曾实又把练功改在了早晨。
    曾庆璜在我家说他对曾实烦透了。本来在为他东奔西走找个好工厂,看来还是让他
下放好了。曾实自愿下放。通过做知青他可以被招生读大学。所以他丝毫不领他父亲的
情。
    其实,我早就觉察到了曾实性格中的好强和自私。过去我们交换小说的时候他就从
不让我。他给我借了《水浒》,我非得有一套《红楼梦》才换得过来。我们一同看《卖
花姑娘》的情景是永在我对他的印象之中的。
    朝鲜电影《卖花姑娘》是我们看的第一部彩色宽银幕影片。学校包场的时候,电影
院里哭得一片呜呜声。我看了一遍还想再看一遍。爷爷就给我买了四张票,让曾实带我
和两个女同学去解放电影院看电影。那时候社会风气不好,影院门口常有穿细裤腿、梳
飞机头的流氓阿飞。居仁里的曾实在中山大道上是享有盛名的,也常穿哈服和考板裤。
爷爷对曾实说他是“为了打鬼,借助钟馗。”
    电影开始不久,我们三个女孩几乎同时流泪了。那“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着花
篮上市场”的歌声一起,心就酸得无法克制。我们掏出手帕,按在鼻子上不住地欷觑。
    曾实居然始终没流一滴泪。
    回家的路上,曾实训我们:“哭哭啼啼的,和你们没法看电影!”
    我们三个人,还有身旁成百的观众都哭肿了眼睛,所以我们认为这种眼泪没有什么
不光彩。我和曾实辩论起来。
    我说:“你不流泪只能证明你是冷血动物,没有感情。难道顺姬的遭遇还不够悲惨?”
    曾实说:“电影是假的,是人编出来的!”
    我说:“是的。人编的。可它是作家根据真实的生活编的。世界上就是有顺姬。”
    曾实说:“幼稚!哪个作家按真实的生活写作?作家写东西必须经过艺术加工,你
懂吗?”
    曾实用那种饱含优越感的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我说话,我的两个女同学比我更下不了
台。曾实胜利者的神情在老通城餐馆灯火的衬托下显得是那么冷酷,不懂世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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