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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他给,但是,他真的能给吗?
江槐不知道,他有没有一个正确的理由来给拉拉幸福。
他开门,走进卧室。
打开并不明亮的台灯,慢慢从床头柜抽屉的最底部,拿出一本缎面的笔记本。
这是他母亲的日记本,写日记的习惯一直陪伴他母亲到现在。
而这本日记本,是在他父母出国后,在旧居里无意发现的。
江槐闭上了眼睛,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以保证打开它的时候双手不会颤抖。
在当年第一次打开的时候,他几乎晕倒。
这里面,隐藏着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而很不幸,他知道了。
翻到某一页,江槐的眉毛瞬间纠结。
“……这个本来就意外来到的儿子,居然给了我们更大的意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这孩子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但却是自己的骨肉,如何能让他离开我呢?但小槐的爸爸说,我们现在自身难保,不能要他,即使是为了今后,也不能要他。……左思右想,一狠心就决定把他送人了,如果他有造化,一定能活下来,并且在爱他的某个家庭里健康成长,一样会得到幸福。于是我找到白悦和唐时辉,拜托他们一定帮我给这个可怜的儿子找个好的归宿……”
日记的内容并不详细,但是已经足够让江槐找到些什么了。
白悦和唐时辉,正是易秦的父母。
江槐当时就有了一种错觉,从小就觉得易秦虽然阴谋多多,但是总有很多和自己相似的地方,难道易秦会是自己的那个送走的弟弟?
他开始四处打听。
原来当年,也就是送走弟弟的那年,白悦和唐时辉就离开成都回南方老家工作了。两家人从那时候起就没有见过面,只靠书信电话联系。
他们为什么匆匆离开,当然另有原因。
通过江槐的了解,他们从结婚就一直没有生孩子,然后回老家后就突然有了个儿子,这就是易秦。
曾经在大学里搞义务献血活动的时候,江槐就发现易秦的血型跟自己一样是B型。
而想尽办法查到的白悦和唐时辉的档案里记载的,是他们两个人都是A型血。
许多疑点在脑中不断重合的时候,这事情就成为了事实。
江槐几乎认定,易秦就是自己的亲弟弟!那个不幸的、得过先天性心脏病而被自己父母抛弃的弟弟!
所以,江槐这几年,忍受一切,苦苦保守着这个秘密。
因为他自觉父母还有自己,对易秦亏欠太多。
也一直,憎恨着父母。
他不管易秦知道不知道这一切,只想让他做他要做的事情就是了,只要他能承受。
结果最糟糕的是,他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对拉拉,他们两个人都不比对方爱得少。
至少只有他心里知道,易秦做的一切,唯一没有欺骗众人的,就是他爱拉拉这个事实。
如今……
江槐看到了拉拉那种迷茫的表情。
所以,是要她自己选择?还是自己就静静等待好了?
想到这里,江槐合上了日记本。
抬头,只看到窗外漆黑的夜空。
9楼的拉拉,你今天晚上会不会失眠?会为谁而失眠?
连续几天严重的失眠,让我几乎崩溃。
我只要一闭上眼睛,江槐、易秦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就在眼前不断盘旋。
又喜又悲。
都是爱我的男人,而我却不得不选择一个,然后,伤透另一个人的心。
生活太残酷了。
而选择却是必然。
残酷得,就像是用个滴管,不停地在我的心上一滴一滴滴硫酸。
不让你的心死掉,但也足够让它失去知觉。
我开始有些怀疑生活。
在我渴望爱情甚至不想要爱情的时候,它出现了,但是,却以一种混乱而难以抉择的方式,一下子冲进来。如果幸福是上帝希望人们得到的,为什么又要折磨人呢?给我一个理由先。
上帝,给我一个理由先。
我坐在办公桌前,无助地发呆。
爱难道就是伤害吗?
真的没有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电话这时候响了起来。
“喂?”
“拉拉,今天会加班吗?”是江槐。
“不加班,怎么?”
“我请你吃好吃的。”
啊?什么时候江大叔大方起来了。
匪夷所思。
“你会主动请我?”
“当然。”
“别到时候告诉我又没带钱包之类的话哈!”
“有事庆祝。”他的声音,充满了不一样的喜悦。
“什么事?”
“设计,顺利入围,第一关顺利通过!”
那边的江槐,几乎是在嚷嚷。
而我,也迅速抛开刚才的思考问题,跳了起来。
同事全部瞪着我,因为我这个女人,在公司里已经制造了太多太多话题了。虽然早已经见怪不怪,但是仍然不能习惯我的古怪举动随时随地发生的特性。
太好了!江槐的设计稿通过了!
由衷的喜悦,从心底漂浮上来,充满了心田。
因为,这是江槐从我的话里面得来的灵感,并且付诸实践的作品,如果说人有骄傲的话,那我现在也的确比较骄傲。
可以想象江槐该有多骄傲。
沉溺于痛苦之中许久的江槐,涅磐以后,仍然是个充满非凡才华的男人。
他的伤口,应该已经平复结疤了吧。
其实,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反而,可能离开某人,自己会生活得更好,只看心痛恢复的时间而已了。
但是,当时的心痛,那种心被掏空了的感觉,又有谁能了解呢?
没有经历过,没人能感受。
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索性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片刻,任许多许多的片段充斥在脑海里面而不去理清。
某一刻,我突然想到了汤柯缈。
她离开这么久,就再没了音讯,我原本以为,她一定会通过其他的方式再跟我联系,或者是给我留下只言片语。
过得还好吗?
电话这时候,又响了起来。陌生的号码,让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
会是谁呢?易秦?汤柯缈?还是别的什么我不认识的人?
这段时间因为被迫要接受的事实和人物太多,我已经混乱。
再仔细一看,号码奇怪,并不像是国内的。
一瞬间,心再次咯噔一声。
难道是……
“喂,我是董拉拉。”在电话响了数声以后,我终于忐忑地接通了电话。
如果,我的直觉没错的话……
“你好,董小姐。”
“您好!”听筒内是一位沉稳内敛的中年妇女的声音,我急忙改换语气语调;同时,心跳又开始加快。
我快步走向休息室。
“冒昧给你打电话来,不好意思!我是江槐的母亲。”
果真。
“伯母您好!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我右手和左手同时捏住手机,关节僵硬。
怎么会?江槐的妈妈怎么会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我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升腾。
但为什么呢?不清楚。
“你的号码是小缈给我的,她说小槐最近终于结识了一个善良又单纯的女孩子,所以,我就打过来,听听你的声音。”
“哪里有,伯母。”其实听到这里,我的心里居然激动了一下。
但下面的内容,就是我想不到的了。
至少,是出乎意料。
“既然你和小槐已经这样熟悉了,那我也不妨直话直说。”
她突然,严肃地说了这句。
我语塞。
“他以前的事情,还有我们家的一些事情,你一定多少知道一些了。小缈那天跟我通电话的时候,告诉我说小槐爱上了你,希望我能从中帮忙,让小槐重新开始婚姻生活。本来,我是非常高兴的,虽然因为小缈离开了小槐,又和小秦好上,我心里老是有个疙瘩,但是,小缈毕竟也是有教养的好女孩,她的话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但是……”
她突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的语气平静而舒缓,听不出来任何感情色彩,只知道非常礼貌。
但是,但是什么?
难道她真的一切都知道了?比如江槐和易秦都爱我这件事?
“小秦现在在上海,你知道吗?”
“我知道。”
“他不久前打来过一次电话,似乎是在外面喝醉了。他跟我说,他和哥哥爱上了同一个女人,他非常痛苦,但是又不得不离开。”
我再次,无语相对。
手又开始不自觉的发抖。是的,是我的错,但是,我的确无能为力。
我完全能理解江槐的妈妈。
谁也不想看见自己孩子的感情一团糟。
“董小姐,现在小秦和小缈在一起,我已经不担心了;但是,小槐却是我心里的一块心病。他的事情,我不能不管,你明白吗?”
我神思有些恍惚。
原来,汤柯缈去了上海?又和昔日的旧情人易秦破镜重圆?
心里开始刺痛,但是却又有一丝欢喜。因为不管如何,只要易秦不要再为我痛苦,就值得了。
现在,我只要江槐好好的,因为他还在我身边。
“伯母,我很理解您。”
“有些事情,理解是不足以感受我心里的痛的。儿子是我一手带大的,这孩子性格本来就内向,再加上受过婚姻的创伤,已经不能再受任何打击了。这么几年,他都没有跟我和他爸爸联系,前几天终于给我们打电话了,但是心情听来还是异常低落。”
“的确,他一直不很快乐。”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连我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对啊,一直以来江槐带给我的是快乐,而我带给他什么了呢?只有无尽的烦恼。
甚至还曾对他不信任。
“他决定来意大利。”
突然,他妈妈说了这句。
手机差点从我的手心滑落下来。
努力镇定,但是心里,却一阵酸楚侵袭。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去意大利,又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个人独自做了决定。
一定有什么事情。
一定有的。
“他过来,我们就一家团聚了。凭小槐的天资,他在这里还会有比在国内更大的发展空间。而你,董小姐,”他妈妈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就忘记江槐吧,给他一个新的空间去生活,不要再让他想起过去的什么,可以吗?”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伯母,如果我说,我舍不得他走又如何?”
平生第一次,鼓足勇气面对长辈的请求做出反抗。
我的声音坚决,尽管它有些颤抖。
“……”对方一阵沉默。
“我想要给他快乐,让他轻松的生活。”
“那,你会和他结婚吗?”
她突然又问。
这次我真的愣住了。结婚,我还没敢考虑的一件事情,一个我还未敢触及的东西。
没想过,真的还没想过。
对婚姻的承诺,早就已经湮灭在我的记忆里。
就算我想过,也绝对不是现在,也不是立刻能够给自己决心,下这个决定。
“我……我还没有考虑到那里去。”
只好实话实说。
“这就对了。”
“嗯?”
“这样说吧,反正话已说开,不在乎说得明白一点。”她的语气仍然平缓,“我和他爸爸,希望他能尽快再组建一个家庭,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辅佐他事业的、贤惠的妻子。我对你虽然不了解,但我明白,成都的女孩子,很少有心性稳定的,也就是说,不想被谁束缚。所以,他回来是好事,而我不准备再让他离开我们。”
我在心底,轻轻地点了点头。
“董小姐,你清楚我的意思吗?”
“我知道了。”
清楚,当然清楚。还能不清楚吗?
也许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或者是倒数第几次见到他吗?
挂掉电话,脑子再一次一片空白。
时间这时候,变得这么短暂,又流逝得如此之快。
一到下班时间,我紧急收拾杂物,几步冲进电梯。出门打车,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江槐,迫不及待想要听江槐说些什么。
什么都好,我只要原因,他要离开的真实原因。
疾步走到仁和春天百货棕北店的楼下,看见江槐已经服装整齐地站在大门前等我了。
真难得,他也会有穿得得体大方的一天。
从前就是千篇一律的牛仔裤跟T恤,搞不清楚是一直没换还是相同的买了几套。
我不是曾经说过吗?在刚认识他那会儿,他总是可以把白色的T恤连续穿三天以上,真是让人抓狂。
难道,也是因为知道和我见面的时日无多?
他笑嘻嘻的,看着我风尘仆仆地走到他面前。
而我,只强忍着快要冲出来的泪水,努力往肚子里咽。
谁又知道我现在的笑容有多么的勉强。
“拉拉,今天工作忙不忙啊?”
“还好,最近进度都放慢了,没有多紧张;再说,我手上的事情也没多少了。”
虽然这样说,我的脑袋里面却还是混乱一片。
因为全部去考虑易秦,还有他——江槐了。
江槐,你的妈妈刚刚给我打过电话,让我放手,让我忘记你。
他的温柔的笑容,现在却像是一把尖刀在刺我,痛得出不了声。
“怎么,好象情绪不好?”
江槐这时候突然凑过来,认真看我。我看见他的眉头又敏感地锁紧了。
彼此越了解,越对对方的一举一动产生怀疑。
“没有,没有……”我慌乱地、不知所措地举起一只手胡乱整理了一下头发。
忍耐,我要忍耐。
“有什么千万不要不跟我说哈,我知道你每天都在想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但我明明听见他浅浅的一声叹息。
也许吧。他真的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因为他也正在想同样的事情。
为什么不说呢?
我跟在他后面,慢慢向酒楼里面走去。
我们最后在装潢华美的大厅里坐定,服务员递上了精美的菜谱,江槐却把它推到我面前。
“你点吧。喜欢什么就点。”
他说话的时候,仍然表情忧郁地看着我。
我浑身开始发麻。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升腾上来,就像是背着他干了一件不地道的事情又被他洞察到一样,矛盾而且难过。
不想隐瞒他什么,但又不得不隐瞒。
这是最痛苦的。
如果他知道,我在他们两人之间徘徊,决定不了也确定不了自己的感情,那江槐该有多么失望。
而如果他又知道,我接了他妈妈打来的电话,并且默认了一切,他又该有多么伤心。
在这个时候,我应该让他开心,不是吗?
因为,在他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里,最快想到的就是我,就是请我好好的吃顿饭。
不管,他是会离开还是如何。
我很快换上微笑的表情,迅速点完菜。
他仍然看我。
“我今天有化妆。下班前有补妆。”我故意忽闪眼睛,缓和气氛。
希望我的眼睛没有发红。
“还是不要化妆比较漂亮。”
他说着,把头偏向一边。
“工作需要。”
我涩涩地说,却贪婪地想要多看几眼他的脸。
这时候的我,突然感觉到有一个人在自己的身边,是多么幸福美好的事情;而当这个人可能就快消失之前,连看他一眼都变成了奢侈。
也许吧,他妈妈说得对,我可能不是他的最好选择。
“吃好吃的东西的时候,一定要用愉快的心情来陪衬。”突然,他这么说。
对,他一直把吃东西当成一种享受。
不管是2元钱一碗的凉粉,还是188元钱一道的菜。
心里只有关于美味的感想。
如果人能所有的事情都想得单纯,那该有多好。如同对吃的体会一样单纯,又该有多好。
“拉拉,什么事情你都要开心面对,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你明白吗?”
江槐的右手突然拉住了我的左手。
瞬间,我全身凝固。
突然想哭。
江槐真的一直说到做到,他希望我幸福,所以只要我能幸福,他就什么都好。
怎么还有这样无私的人啊。
爱不是自私的吗?
他在暗示我,他要离开了。
“如果你离开,你会想念我吗?”我的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
面前的美味,已经在眼睛里渐渐模糊。
“拉拉?”
他的右手突然加大了力道。
“你要走,是不是?”沉不住气,就这样问了他。
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我不要再做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他沉默了,收回了他的手,眼睛里充满了愁云。半晌,他抬头看我,嘴角却依然保持坚毅的弧度。
“我要去意大利。”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呢?你预备走了以后,再告诉我吗?就让我眼睁睁,看你从我身边消失吗?”
一口气,我说到呼吸急促。
“我有不得不办的事情要去。原谅我,拉拉。”
“是什么事呢?”
“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有关家庭,有关易秦。”他说着,定定看我。
心一沉。
难道,他要揭穿什么吗?
“江槐,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你也不会做伤害易秦的事情对吗?你已经原谅他了,我知道你已经原谅他了。”
我颤抖的手握不紧水杯,水洒在餐布上,打湿了一大片。
江槐却镇定地拿起纸巾,为我擦拭手背。
江槐,善良的、隐忍的江槐,就让一切过去吧,不要再去让伤害进入又一个轮回了。
“我已经决定了。”
他却只说了这句。
我忽然,有些恨他。
“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还回来吗?”
“我不知道。”
……
然后我们彼此无声地、但心里充满幸福地吃着美味的菜肴。但是我此刻却愿意跟他一起去吃2块钱的凉粉。
或者吃3元钱的脆绍面。
小小的幸福,真的小小的就好。
因为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在成都的街头,这样分享美味。
成熟的人,应该相信他并且放手吧?拉拉,你应该放手吧?
我对自己说着,一边努力微笑。
江槐却始终定定看我。
进餐进行到一半,在我跟江槐用红酒碰杯庆祝的时候,手机响起来了。
疑惑地接通。
声音急促而慌乱。
“拉拉,拉拉……是拉拉吗?”一个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