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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廷一省六局,内侍省总管所有太监宫女。
作为从五品的内给事,潘诚厚在内廷乃至外庭的人脉关系都不可小觑。
如果能得到他的效忠,那么等于在宫内有了个足够强力的支点。
刘忠刘进是小太监,赵春虽然混得不错,但是内司武人,平日围着钟皇后打转,人头方便并不熟。
而一个在内侍省干了四十年多年的内给事,则不一样。
可以说只要他愿意,几乎能和任何有品级的大太监们叙上关系。
莫要小看这一层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关系”。
这就是人际交往中的遮羞布。
有了这块布,彼此讲斤头,谈生意都能放得开些。
最起码的,往外送银子时,对方敢收。
中华官场上讲究收钱办事,但怎么收钱,收谁的钱,收完后怎么办事,说起来简单,但其间的学问比考状元都难。
第132章 纳尔西斯·潘()
其间千变万化,气象恢弘,较之钦天监的观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煜在内廷虽然名声不错,大小太监宫娥对他也是真心敬仰。
但敬仰归敬仰,当他真要找一省六局中绯衣者办点事情,或者打听点消息的时候,那些人个个唯唯诺诺,拼命把自己往外摘出去。
做到大太监了都不傻,和保宁王走的近的没大事,因为这皇位不管怎么传都传不到他头上。
可李煜是名正言顺的第六,哦,现在是第五顺位的继承人。
保大元年那些事情,外庭官员只看到兄友弟恭。
可宫里太监们都记得,那时候爬上假山就能看到宫墙外那明晃晃的刀枪呢。
所以大太监们个个人老成精,对于任何与皇位归属可能产生交集的事情和人都躲的远远的。
而李煜经过这段时间的波折后也明白,自己的七弟李从善对皇位已经表现出明显的觊觎之心,而自己就是他最容易踢掉的一块拦路石。
所以,他迫切需要买通李从善寝宫的太监宫女,好获取这位弟弟的一举一动。
这事情,赵春,刘忠、刘进因为职司不对,人头不熟,资历不够等等元素,无法排出去做勾兑之用。
李煜想了半天发现也只有潘太监最适合。
他品级高,资历老,人头熟,又是内司者,可以避免踩到很多雷,对宫内的各种明暗规则了如指掌。
正是东罗马名太监纳尔西斯一般人物!
但究竟给什么才能让老潘归心呢?
李煜倒是有些方向,这几日正关照澄心堂的竹木精作制作一物。
只待此物制成他就有信心,让堂堂的五品太监正式成为自己的私人大管家!
再有两日,那物便能完成!
……
“另外就是,这赚来的一千多贯钱财,算是毛利,还有许多钱要扣掉,是以最终的盈利,要到月底才能知晓。”
“噢,那倒也是,你们这些人的工钱还没算进去了”李璟一笑。
“不止这些,安定王说了,开这买卖要紧的就是和光同尘,万万不能仗着是大王就能乱来,生意上的一应打点也是按照规矩来,不过这块就归了保宁王负责了,毕竟他和那些豪商打交道多,也知道价码。”
“比如给江宁府上下的分润,给西市市使的好处,这些都要到月底前才能算出来,而且还有其他零星琐碎事项,小的几十年不碰一时也想不起来。”
这也是南唐的问题所在,潘诚厚这儿公然讲给江宁府和管西市的官员送银子,放到后世就该出动纪委了。
在盛唐时,虽然也这么做,但却没人敢说出来。
也就在李璟这个奇葩的有钱大家赚的个性和管理下,这些被后世归为商业贿赂的行为才能公开的大行其道。
官儿们收的心安理得,商人们则是花钱买安心。
明明是不合法的事情,却做的有模有样,条理明晰,从潜规则一跃而成为规则。
这也是让李煜目瞪口呆的地方之一。
后来还是李景逷提点与他:“官儿自然不该收钱,可若是圣人真把这个当回事儿了,狠狠的严查那你说这些官们会如何想?”
“这?”李煜有点吃不准,按照他习惯性的认知,当官只要敢收钱,就要做好被双规的准备。
当然南唐并没有纪委也没有双规,可贪官总是要受到惩罚的啊?
可听李景逷的意思,似乎并非如此。
“你啊,说你聪明吧,到这种时候便有糊涂起来。”李景逷有点恨铁不成钢。
“大唐境内官员,泰半出自宋国老门下,圣人要争这人心,不对,官心。无非就是两条路,给权,给钱,给权的话,吏部就是宋老王八的后花园,何况那么多官儿圣人怎么记得住?”
“所以,你的意思是,圣人纵容这些,其实就是为了收买官心?”
“不算笨到家,确实是这个意思,这些钱又不要他来出,就能养肥天下这么官儿,何乐而不为?”
“那就不怕这些官儿们胃口越来越大,开始敲诈勒索商人?”
“当然不怕,真做的过分了,拿过来一刀杀了,家财没收入国库,还能得为民做主的好名声。”
“而且,你也莫以为这些官儿们没脑子,比如到时候,我会送一笔钱去江宁府,大概两千贯上下把,给了他们的头儿后,上上下下如何分配打点,他们自会做好,保证从上官到下吏,人人都有份,个个不落空。”
“可这么做时间一长那还了得?”虽然李景逷说的挺像回事情,但李煜知道腐败这个习惯一旦形成,对整个国家的损害将是巨大而持续的,甚至是不可逆的。
“那就不管了,老大为了这个位置,也是殚心竭虑,好容易压住老三老四,可面对宋老王八却没办法,饮鸩止渴也只能先做了再说……”
李煜默然。
“再说了”李景逷拍拍他肩膀眼睛眯缝道“这群官儿都喂的肥肥胖胖,到时候杀起来,国库都能充盈不少,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候你只管举刀便是……”
……
“而且……”潘诚厚说道这儿打了个格愣,显出犹豫不决的样子来。
“有话便说吧,这也是家事,没什么忌讳的。”
“是”潘诚厚恭恭谨谨的道:“安定王仁厚,这点才是让小的最为折服之处。”
“噢?听说,他给你找到了你那素未谋面的侄子,故而你如此说他好话?”李璟捋须道。
“小的不敢”潘诚厚浑身一颤,赶紧下跪。
“说了,这是家事。找到你侄儿也是家事,而且还是好事。你起来便是。”
“谢圣人”潘诚厚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来,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当年跪下爬起来多麻利啊,哪儿像现在还得深吸一口气才能做到。
哎,五品内侍看着风光。
可晚唐宦官之祸后,所有帝王对太监都是严防死守,看的极紧且不说,若是稍有不顺心管你几品的品级,拖出去打杀也就打杀了,反正愿意卖命的多着呢。
倘若是外庭年纪老朽的大臣,圣人不但会免了磕跪请安,少不得还得赐个龙墩就座,已示恩宠,可对太监绝无此恩典。
想到这儿潘诚厚又是悄悄叹了口气。
“圣人,皇后,小的说安定王仁义倒并非是因为他替小的找到侄子一事。”
“噢?那是何事?”钟皇后很好奇。
潘诚厚便一五一十的将李煜那日要将素粉华的配方无偿公布出来,以替代有毒的胡粉华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璟两口子听得十分仔细,潘诚厚口才也不错,将事情来龙去脉交代的清清楚楚。
听完后,李璟道沉吟了半响才说了两个字:“难得。”
第133章 收潘(上)()
钟皇后未说话,却也不住点头……
“潘诚厚,你且退下吧,以后逢到六日,十六日,二十六日,酉时三刻便来奏事吧。”
“是,小的告退。”
潘诚厚倒退着离开清宁宫正殿,出了门后,他缓缓转过身,掏出绢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安定王啊,该说的咱都说了,之后就看你自己了。”
待潘诚厚离开,李璟才若有所思的对钟皇后道:“煜儿如此倒是没有想到啊。”
“圣人?”
“这买卖做的风生水起,比老五到处收干股强多了。”李璟感慨了一句。
“五弟其实做事还是谨慎的”
“你啊,还真是长嫂如母,我又没说老五不好,我是夸咱的儿子呢。不但有巧思,更要紧的是宅心仁厚,如此才让我心满意足啊。”
钟皇后笑了起来:“这话说的,毕竟是你的儿子嘛,不像你还能像谁?”
“那自然是像我的皇后嘛”
“去去去,当年就嫌弃老娘家里是将门,现在莫来鬼讨好。”
“夫人这是哪里话,为夫当年知道有这门婚事,可是兴奋的几天都没睡好觉啊。”
“噗嗤”钟皇后被逗的笑了出来,只是眼中却流过一丝伤感,心中转起了念头“确实是几天睡不好啊,毕竟我父替义祖(徐温)诛杀政敌(张颢),又是统兵节度,亲事一成,对你而言便是多了一位奥援。可怜你那二弟,却……哎……英年早逝,只怕也是为此吧……”
“此子,看来可堪大用啊……”李璟没注意钟皇后的短暂失神,拍着肚子自言自语。
“圣人,煜儿毕竟还年幼……”
“这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急,慢慢来吧,你看从善也大了。”
“是”
“好了,夫人先去安歇吧,我去书斋之中再坐会儿。”
“是,那臣妾先告退了,圣人也早些歇息吧。我看那李妃为人挺柔顺的,圣人一会儿便去她哪儿吧。”
“这是什么话,我来都来了,怎么会走。老夫老妻,那么多年风雨同舟一路走来的。”说着拍拍钟皇后的手,起身而去。
“不错,不错,性子仁厚那是便于使用,经商有道能别出机杼,说明才学不凡,对潘诚厚一个下人也帮忙寻亲,至少说是看得懂好坏,知道该如何收拢人心。”
李璟坐在书斋中,以手支额,脸带微笑。
“如此,倒确实可以成为一个得力的助手,哎,老三、老四都不省心,弘冀也和我不是一条心……”
……
三月初八下午,李煜坐在唇华铺子的办公室中。
对面是潘诚厚,两人中间是一套茶具,李煜亲自点茶款待潘掌柜,把后者感动的老泪纵横,但心里却在警惕,生怕这位安定王又要提出什么难做的要求来。
毕竟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嘛。
不过老潘此刻倒是挺愿意替安定王效力,替自己找到了侄子,还传授了精华的图表和表格做法,与公与私都是大恩了。
潘诚厚精于算计是不假,“铁算筹”、“潘铁筹”的绰号也未必全是夸赞之意,这个他心里清楚。
但潘诚厚却是个讲究知恩图报的人,这也是他能升到五品的重要因素之一。
那种唯利是图,毫无底线的烂小人,在初期可能更容易博得上司青眼,但日久见人心,没人愿意把一个随时可能出卖自己的人捧上去。
潘诚厚正琢磨,李煜会吩咐他做什么事情。
那边却开口了:“听闻潘掌柜在大内有铁筹之称?”
“回大王的话”
“以后没人时你叫我六郎便是”
“呃,是……回六郎话,这个是戏称做不得数的,何况这也不见得是好话啊”潘诚厚在苦笑。
“潘掌柜莫要谦虚了,我听保宁王说,内侍省中论起算筹功夫来,你可是第一啊,就是放到户部和三司使哪儿,也不敢有人说超过你!”
“这个么”潘诚厚脸上露出一丝得色,便将腰间的那个鹿皮袋子解下,“哗啦”一声将算筹都倒在桌子上。
“哎呦,这竹筹的竹皮都发红了啊,啧啧,这包浆真漂亮”李煜抓起一根来啧啧称奇。
“哎,请教六郎,包浆是何意?”
李煜:“……”
大略将包浆科普了一遍后,潘诚厚点点头,又拉回话题:“第一是不敢称的,但六郎看到这些竹筹,便知道下走在这上面下过多少工夫了,熟能生巧而已。”
“潘掌柜谦虚了,聪明人下苦功夫方能得大成就。”
“这……”潘诚厚听到这话眼睛眯缝起来,话语平平无奇,但所含的确实至正之理。
世人虽然多有能领悟者,但真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不过,今天找潘掌柜喝茶倒是有点小心思要和潘掌柜商议”
潘诚厚心中一跳:“来了!”
李煜拍拍手,门外便进来个小太监将桌上的茶具收了去。
反正他是正牌子皇子,如此也不算僭越。
待那小太监走后,李煜起身,从柜子中拿出两本账簿,还有一个长约一尺半,宽在八寸上下的木盒子来。
潘诚厚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位安定王又是要做咩?
李煜将两本账本放到潘诚厚面前道:“潘掌柜,这是两本一摸一样的账本,乃是留意这十天的经营记录,本王不才,倒是想要挑战一下潘铁筹了?”
“!”潘诚厚一惊,这话他当年是没少听,户部的、度支部的、三司使的,乃至内侍省的筹算高手都在他面前说过此番话语,但结果倒都是一样,个个掩面而去。
从此哪怕在街上大老远的看到潘诚厚也是以袖掩面,匆匆而过。
“潘铁筹”三个字,虽然略带揶揄,但也是实打实摆出来的!
“这……大王天赋聪明,算学一道自然也是殆出天授,下走可不敢和大王同场竞技。”
“让你来你就来,潘掌柜,本王话说在前头,这一仗,哪怕你全力尽出,只怕也赢不了我!”
“是,大王那是天之骄子,下走一个区区寺人自然是不能比”
“噗……”李煜几乎要吐出一口老血来。
潘诚厚人老成精,竟然不受任何激将法,坦然的躺倒在地,任锤任打绝不还手。
第134章 收潘(中)()
“潘掌柜,你就不想赢?”
“下走都已经五十多了,哪儿还有那么多挣胜负的心思啊。何况长江后浪推前浪……”
“前浪死在沙滩上”李煜顺嘴接茬,结果却看到潘太监的满脸尴尬之色。
“哎呦,是本王失言了,潘掌柜莫怪。”
“咳,六郎,您是主家,潘某只是个奴才,莫说你是无心之言,就是倘若要将下走拖出去打杀,咱也不能有二话啊。”潘诚厚轻轻说道。
“嗯!”李煜摸着下巴略一沉吟,随即高声道:“潘诚厚!”
潘太监冷不丁被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中的筹码都扔了。
“在!”顿时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躬身道
“哎”李煜见他这样也泄了气,懒懒的道:“本王命你全力以赴,和本王比赛这算学之道,谁先算出账本的合计数来,谁就赢。”
“是!”潘诚厚依然恭敬
“潘掌柜,这也不让你白赛,不管胜负,都有重赏,而且是你想不到的那种!”
“这?”
“潘诚厚,你以为本王是吃饱了饭没事儿干才找你比划的么,我且告诉你,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何谓神奇?!”
说着,李煜将盒子打开,从中取出一物。
潘诚厚望去,只见那物是个木质器具,长约一尺多,宽在六寸上下,是个红木的框子,中间有一条一条的竖杠,杠子上海穿着一些一些圆圆的珠子。
竖杠中间被一道木条一分为二,,上半截穿着两颗珠子,下半截则穿着五颗。
“这是!”
“算盘!此物在运算速度上远超一切算筹,若是只做加减法的话,只怕是计算……嗯,……总之无物能及!”
李煜激动之下,差点把计算器说出来。
算盘作为中华历史上的伟大发明,一直到他前世依然有着旺盛的生命力。
在加减法上对计算器有压倒性的优势,然而随着工业化高速发展,当计算器卖到三五块钱一个的时候,算盘的生命力的也便理所当然的走向终结。
毕竟学习成本高,虽然原理简单。
但要玩好了,必须经过一段时间的专门训练,相较之下,五块钱买个计算器,是人就能上手,还带语音功能,鬼才去练习打算盘呢。
但算盘在眼下这个时代能发挥的作用可就太大了。
算筹其实就是古代的竖式计算法,祖冲之就是靠着这套东西算出圆周率,但缺点是过程庞杂,且太占地方……
尤其是计算乘除法或者开方时,往往要摆上满地的算筹才行。
算盘较之于算筹,好比是马克沁机枪对上莫辛纳甘栓动式步枪,碾压的优势。
看到李煜举着算盘眉飞色舞的样子,潘诚厚心中好笑“到低是少年心性,罢了今天就陪他玩玩吧,总之让他开心就好,至于输赢,或者输多少,还不是在自己手中把控?”
想到这儿恭恭谨谨道:“如此,那请大王指教了。”
话语客气,但李煜见他嘴角略略上翘,知道他心中还是看不上这玩意的。
心说这也正常,等会就该让你惊掉下巴了。
再说李煜为了今天这场戏,昨天也是大半夜没睡,主要就是在回忆算盘的口诀和打法,这是小学时兴趣班学的。
二十年不用都快还给老师了,总算童子功的基础牢固,想了半天把口诀补齐。
但手指的灵活度短时间内科恢复不起来。
这不是问题,再慢,也比拿着小竹棍儿挪来挪去快吧。
李煜拿着算盘和账本走到旁边的一张小几旁坐下,“潘掌柜,这张大桌子就留给你摆筹了。”
“六郎仁厚,这时候还知道体体量下走。”
“嘿诶嘿嘿,要让你潘掌柜输的心服口服才是,否则便是胜之不武了。”李煜一笑。
“潘掌柜准备好了么”
“无妨”
“那便开始吧。”
潘诚厚翻开账簿便开始计算起来,留意楼的账簿杂乱不堪,都是流水账记录,金陵春一壶多少钱,烧肉多少钱一碟,淞菜羹多少钱一碗,一天下来林林总总足够让人头痛。
双方比赛的是先算出每页的菜价之和,然后在计算出整本账簿和。
难倒是不难,就是数字多,工程量大,对于潘诚厚而言这也吃点功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