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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志额上青筋跳动,手发抖,脸上的黑气透出血红来。王大志手突然不抖了,他拾起桌子上的警棍冲向刘高全,刘高全没想到王大志说干就干,来不及躲闪,一棍子砸到头上。刘高全捂着额头慢慢滑落到地上。余姐和我扑向刘高全,老吴拉住王大志。
王大志手上的警棍仍高高举着,狗日的,我让你审我,老子怕你就不叫王大志,打死你这个狗日的。
血从刘高全的手指缝里涌出来。刘高全喊着,王大志,你完了,你这棍下来你他妈这辈子完了。
我陪同刘高全到乡卫生所,医生看了说要缝针,又问出了什么事。我说赶快缝针吧。
刘高全额头上缝了五针,缝好后用绷带将整个额头裹了起来,看上去像一个伤兵。伤口刚处理完,刘高全就说,小袁,你和我一起到乡里跟乡长汇报情况。
我感到为难了,说刘副,你先休息好再说吧。
刘高全横了我一眼,我都快没命了,还休息,你不去,我自己去。
刘高全大踏步走出卫生所,我只能跟上去。刚才刘高全流了不少血,衬衣上血迹斑斑,头上又缠了白绷带,一走到街上,得到严重关注。不少人围上来问,刘所长,出什么事了?
刘高全一言不发,以一种英雄凯旋的姿态,甩手甩脚地走进乡政府。于是,有人开始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大案子,刘高全光荣负伤了。
我本来是在乡长的办公室门口等刘高全汇报的,可刘高全汇报中间把我拉了进去,跟乡长说,你问问袁涛。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我的报名表在王大志的手上,我想这也好,如果王大志下台了,刘高全顶上,我报名的事很快就会批的。于是在乡长面前,我一五一十地将王大志冲动的表现说了,还做了一句总结,他这种性格是不太适合做派出所的领导的,迟早要出事。
乡长一拍台,立即下了指示,王大志停职调查。
后来听老吴说,在我送刘高全上卫生院不久,王大志好像清醒过来了,知道自己刚才那样做一定要被处理的,所以也主动去找领导做检讨了。
三天后乡里发文宣布王大志停职调查,我们都以为会由刘高全代理其职,没想到宣布是老吴暂代。刘高全知道结果后就告假休养了。
老吴组织我和余姐开了一个三人会议。老吴决定,以后匿名信一律不受理。
王大志把手头上的文件资料等东西移交给老吴,里面也包括我的报名表。
我找了一晚上到老吴家串门,我手上提的包里装了两瓶五粮液。
我把瓶子放到老吴的茶几上说,老吴,我很快就要叫你所长了。
老吴说,我都快退休了,还当什么所长,现在是暂时代理,无名无分的。老吴嘴上这样说,还是听得出有点不甘心的。 我说,唉,还是你豁达,从来不去争什么。 老吴说,是啊,争有什么用呢,你看王和刘,斗了那么多年,现在谁都没捞着什么好处。
我说,所以,我一直想换过环境,在小地方待久了,人也变得小气了。
老吴说,你好像是想报考公务员吧,我看到你的报名表了,等砸人案一破我马上给你签字。
我说,老吴,你就放我一马,让我报名吧,报名都快截止了,这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老吴说,袁涛呀,我刚代理两天就让你走,你说别人会怎么看我呢,再等等吧,赶不了这次,明年考也行,你还年轻得很嘛,我还不是干了一辈子吗?
11.坡月街近来在圩日过后总萦绕着一股臭气。这是老杠休养的结果。老杠被打之后。一直躺在家里休息,说要申请工伤待遇,因为没批准他就赖着不干活。临时请的几个人干活没老杠勤快,也没老杠专业。乡里赶圩收了摊没人主动来收拾打扫,垃圾一发酵散出阵阵恶臭,引得苍蝇四下飞逐。
我相信过不了几天老杠的斗争就要胜利了,没有人再敢轻视老杠的劳动。
我捂着鼻子穿过菜市场,抄近道到张业民的诊所。刚才接了一个电话,说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受了伤被送到张业民的诊所。
远远看到诊所门前围了一堆人,杨保红也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推推搡搡地抢占最佳位置。这孩子就是不讨人喜欢。
我挤进人堆,中间躺着一个头破血流昏迷不醒的人。我说,是谁把他送这里来的?
两个男人举起手说,是我们。
我说,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
其中一个男人说,当时我们在路边的坡上挖土,先是看见这人骑着一辆自行车,一辆货车经过后,我们发现自行车不见了,仔细看,这人挂在路边的树丛里,车子倒在坡沟里头。我和老黄想他肯定是被车撞了。我们赶快下到公路上把这人从树丛里扶起来,他人已经说不了话了,我们只好把他送到这里来看还有救没救。
我说,为什么还不抬进去?
那人凑到我耳边说,张医生的女儿说了,要等家属来认人签字交钱了才能抢救。
我想张业民是私人诊所,确实也有为难之处。我说,来,大家帮忙,我们把人送乡卫生所。
又有人说,乡卫生所的人早下班了,找不到人。
张业民的二女儿红霞穿着白大褂站在门边嗑瓜子,眼睛久不久往人群这边睃一下。我说,红霞,你跟你爸说一声,给人家输点液,检查一下吧。
红霞说,还想让我爸当雷锋呀,你们当他傻了?这人如果救过来了是功德一件,如果救不过来反被人家诈了不冤枉死了?以前我爸做了那么多好事,也没见谁说他一句好。
我不理红霞,掀开门帘进了诊所,里面只有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一个小孩在打吊针。
我问红霞,你爸呢?
红霞说,早就走了。
我说,红霞,人都送到门口了,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呀。
红霞说,唉,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吗?我们家开诊所是为了赚钱的,不是为了做慈善。乡里不是有很多人说我爸是赚了黑心钱才挨的棍子吗?你们派出所到现在不也是没把坏蛋抓出来吗?
我还想跟红霞磨嘴皮子,听到门外有人叫道,张医生来了。
我抢出门去,张业民骑着摩托车来了。他一下车就俯下身检查伤者的伤势,招呼大家把人抬到诊所的床上。
红霞围着张业民转,爸,你干吗?
张业民说,红霞,赶陕准备几瓶盐水和葡萄糖,先给病人吊住。我打电话让县医院派一辆救护车来,我看他内脏肯定是大出血了,我这里做不了这么大的手术。
那天晚上,我和张业民一直在诊所等到救护车来把伤者运走,张业民还给医院先贴交了两千块钱押金。
事情忙完,我递给张业民一支烟说,张叔,真是辛苦你了。这种事情,你是可以管也可以不管的。
张业民说,早先我在家里听说这事的时候也不想管,可到底乡里乡亲的,良心过不去,屁股坐不住我还是来了。
我说,张叔,我真是对不住你,到现在也没查出是谁在背后给你那一棍。
张业民,别想那么多,我现在已经不去想这事了,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说着话,我们都感到肚子饿了。我说,张叔,我们吃点东西去。我们走出诊所,发现一个人影在窗外晃悠。
张业民说,是保红仔,你吃了饭吗?
杨保红摇摇头。
张业民说,那一块儿去吧。
杨保红点点头,跟在我们屁股后头。
东风街夜宵摊子以炒米粉和煮田螺最为有名。我和张业民点了东西,上了啤酒,杨保红坐在一边吃他的,我和张业民聊我们的。
第四瓶啤酒打开后,我脸红心跳,酒力发作,开始骂人。我先是骂打人的人,然后骂王大志,骂老吴,我拽着张业民的手说,我破不了这案就不让我参加考试,你说我冤不冤?窝不窝囊?他们这是要毁我呀!
张业民的眼睛也红了,拍着大腿说,我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老天爷为什么罚我没有一个儿子?俗话说事不过三,过了三你还是给我一个女儿!
我们各骂各的,谁也不听谁的,抢着把对方的声音盖住。
夜宵摊收摊了,在老板的不断催促下,我和张业民不得不埋单结账。我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走过东风街我们道了再见,分道扬镳各自回家。
凉风迎面吹过来,我的胃一抽搐,我蹲到路边哇哇吐了。一只手把我扶了起来,我扭头看,是杨保红。
我说,杨保红呀,杨保红,你还不回家呀,走,我得把你押回去!不把你押回去我就对不起你表姐。
杨保红说,涛哥你吐了,把你送回宿舍我就回家。
我说,吐要什么紧,不用你管,你快点回家,滚!我飞起一脚,打算踢到杨保红的屁股上。我的腿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屁股首先落地了。我的屁股几乎摔成了两半,我借机躺在地上,把地当床。杨保红上前要扶我,我说,不要你扶,你快滚回家。
杨保红说,涛哥,我问你一个问题,问完我就回家。
我说,有屁快放。
你认为张业民是好人吗?
蠢货呀,你今天没看到吗?人家有一副救死扶伤的好心肠,没几个人能做到的……
12.看母亲泡糯米,上山摘山竹叶,我才知道五月五近了。
一只只三角形的碧绿小糯粽下锅的时候,母亲说,你上杨家买点香吧。
杨保红的家在镇子的尾巴上。香浓郁的香味老远就能闻得见,远远看见他家门前摆了一个香摊子,上面堆着各种各样的香,细杆的、粗杆的,直的、圆盘状的。
我在门外喊,月兰姨。
杨保红的母亲崔月兰在门里应说,谁呀?
我说,我是袁涛。
崔月兰说,哦,进来,进来,我手上做着活呢。
院里铺着几大张蒲席,上面晾着裹好的香。屋脚一圈也密密麻麻地支着香杆子。崔月兰坐在一只大簸箕跟前,手上红一道黑一道的,将蘸好水的香脚放到粉箩里裹粉。她的手灵活地一转动,香料就圆滚滚地沾上了香脚。裹上第一
道香料的香放到旁边一只架子上搁着。杨家出的香一般要上三次粉,质量好,味道正,四乡八邻的都喜欢买他们家的香。
崔月兰说,来买香的吧?
我说,是,我妈让我按往年的规矩买香回去。
崔月兰说,你等几分钟,我把手头上这点活做完了就给你拿。
我说,保红呢?
崔月兰脸上露出喜气说,他在屋后帮我春香料呢。他这几天特别听话,也不往外跑了,让干什么干什么。
果然能听到咚咚的捶打声。我绕到屋后,看到杨保红手持一根长棍在石臼里捣。他边捣边往里边添香叶,刚进去的干脆香叶发出吱吱的破碎声。
杨保红听到脚步声,朝我的方向看过来,他的眼睛一下眯小了。他没有跟我打招呼,继续捣他的。
你还挺勤快的,不出去看热闹了?我说。
杨保红仍然不看我,像和我怄气,他突然把棍子从臼里抽出来,棍子上沾的香料飞洒到地上。他把棍子扔到我的脚边。棍子掉到地上,哐当一声,有金属之声。这是一根经过千锤百炼的棍子,板栗色,油光光。
我说,你干什么?
杨保红梗着脖子傲然说,张业民是我打的,就是用这条棍子打的。你不来找我,我迟些时候也会去找你的。你说了他是好人,我也觉得他没有那么坏。
我俯下身子把棍子捡起来,棍子很沉实,我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杨保红,他不接。我看他身子发抖,又气又好笑,你开什么玩笑?说自己打了人很神气?
杨保红说,张业民不是说过被打的时候闻到一股中药味吗,你闻闻手上的棍子。
我把木棍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清香的草药味。我看着杨保红,他的那张俊脸在阳光下似乎是透明的。
我试着将棍子放进石臼,慢慢地舂捣,香叶渐渐变成黑色的香泥。
杨保红说,这条棍子有年头了,我还没生下来它已经在我们家了。
崔月兰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袁涛,香给你装好了,我给你选了上好的。
13.十六岁的少年杨保红给我讲了一个十年前的故事——
我六岁以后就没照过镜子。家里的大立柜嵌有一面大大的镜子,每经过它我都侧脸跑过,我不敢看。知道为什么吗?我怕看见弟弟。我有过一个弟弟,我们是双胞胎,一个看另一个就像照镜子。
那天天气很好,黄昏时分天边有红色的云彩,暖风带来阵阵河水的潮气。吃过晚饭,爸妈到后院担水浇菜去了。我拉着弟弟的手溜上大街,我们每人手里抓着一只粉红的塑料袋,朝着河边的方向飞奔,塑料袋被风灌满,呼呼响,我们扬高手臂当作是放风筝。
坡月河里有我们都很喜欢吃的绿藻螺,那螺肉煮出来的稀饭是碧绿色的,清甜可口。平时是爸爸陪我们一起去捞螺,那天是我带着弟弟去捞螺。
我们踏入黄昏水汽蒸腾的坡月河,冰凉的河水把我们的短裤浸透了。弟弟发出快乐的笑声,他对我说,哥,我在河里尿了。我后悔刚出门的时候尿过了,我使劲挤出几滴,对着弟弟笑,哥也尿了。
浅水里的螺已经被人捡得不剩多少,我们渐渐往河中间游去。我们把脸浸到清凉的水里去捡,比谁能憋更长的一口气。在水里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绿藻螺贴在石头上,轻轻一拔就掉下来。小拇指大的鱼仔以为我是要抓它们,没头没脑地四处游窜。
捡着捡着,我从水里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弟弟不见了。我喊他的名字,岸边的山也帮我喊,没有人应我。
我想弟弟一定是被水没了。河边有三个大人。我扔下手中装螺的小袋子,哭喊着朝他们跑去,河底的鹅卵石硌得我眼泪飞溅。我跟他们说,我弟弟不见了。
张业民泡在河里洗澡,一身的肥皂泡。他说,不见就不见了,你老娘有本事一口气生两个男仔,就有本事再多生一个,你喊什么?
我转向韦守德。
韦守德说,他是不是回家了?
我说,没有,他回家一定会告诉我的。
韦守德不再答理我,背着手沿着河边散步去了。
老杠是来河边挑水的,我扯住他的桶绳说,杠叔,我弟弟不见了,你帮我找找吧。
老杠说,我还没吃晚饭,等水洗米呢,你赶快回家叫大人,这天都黑了。
是啊,天都黑了,我找不到一个愿意帮忙的人。我只会哭,一路哭回家去。
弟弟两天后在下游被发现了,他的身体比原来肿大了一倍。爸爸用一张大毛巾把他包回家,放在他平时睡的床上。妈妈坐在床边哭晕了好几次,她有一次醒来,看到我站在身边突然抱住我笑着说,你是弟弟?你不是弟弟。你是还是不是?
我只会哭,我和妈妈一起哭。
尽管那个时候只有六岁,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三个人,张业民、韦守德、老杠。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包括父母说起他们与弟弟死之间的联系。我的守口如瓶使这三个人坦然了,使他们轻而易举地遗忘了。他们轻视了一个六岁孩子的记忆。
我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我长得足够高,手里拿着棍子可以给他们狠狠一击。
那天晚上,张业民打完麻将,出了诊所,我在他拐进水街的时候在后面给了他一棍子。我敲得不是特别用力,可张业民一下子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以为他死了,我不知怎么突然觉得很害怕,我吓得腿都快站不稳了。我恨他们,但我没想过要他们死,所以把棍子藏好后,我赶紧去叫张业民的家人来救他。
不久,韦守德和老杠先后遭人闷棍,我好奇怪,是有人在帮我,还是他们另有仇人?按原计划我是要给他们都来这么一棍子的,可我给张业民的样子吓坏了,不敢对其他两个人下手。为此,我还到河边跟弟弟道歉,希望他能原谅我这个胆小如鼠的哥哥。
14.我看着杨保红的脸,多么英俊的一张脸,上面几乎没有表情,还显出些呆板。我突然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十六岁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藏得了这么深的一段往事。我除了感到震惊还感到残忍。
真是奇怪,是谁收拾了韦守德和老杠?杨保红的脸上充满了疑惑和不解。这种疑惑远远超过了他对将要加在他身上的处罚的忧虑,我甚至没有感到他有丝毫忧虑。
我相信杨保红的话,我相信他只袭击过张业民一人。但这样一来,这只能算破了一半案,我还得继续寻找袭击韦守德和老杠的人,那又是哪一天的事了?我等不了了,我的公务员报名等不了了。
杨保红的故事只是他自己的故事,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我与杨保红做了一次深入浅出的交流。表弟,哥明白你的心情,你懂事,你重感情。你放心,既然这事出了,哥不可能不管你,你肯定能算自首,未成年人也不会判得太重。眼下只有一件事情比较难办,就是你说你只打了张业民一个人。照你先前说的你恨他们三个人,没有人会相信你只打了张业民一个人就停手了。这么一来,你的自首行为就站不住脚了。再说了,你想想,你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有人帮你做了,算是帮你报了仇,你是不是应该要感谢这个人呢?你全认了,派出所不会往下查,那人就安全了……
杨保红安静地看着我,听我说话,终于,他眼里闪过一道光芒。袁涛哥,他们三个人都是我打的。杨保红说。
我松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杨保红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的眼神告诉他,我赞许他所做的一切,他是个男子汉。
我将材料做好交给老吴。想不到一个孩子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我说。
老吴说,这杨保红好像是孙敏的表弟?
我说,是啊,孙敏为了这事已经上门来骂过我好几回了。
老吴说,这就叫大义灭亲,难得啊。老吴拉开抽屉,拿出我的报名表,哗哗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盖上一只鲜红的公章递给我,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很难相信报名表到了我手上,我受宠若惊。尽管拿在手中的报名表轻若无物,我的心情是饱满高涨的。
六个月后我被县司法局录取为一名公务员。这时候杨保红已经被送到县里的劳教所,劳教时间是两年。
我和孙敏去看过杨保红。他个头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