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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裸的阳谋,而且利用的便是人性的根本弱点,也就是自私。
为了家族,甘愿奉献自己的一切么?
会有人那么做的,一定是会有的,尤其是像这样传承了数百年的大家族,内部规矩森严,秩序严格,族人身在这个体系之内,享受到了好处的同时,自然就会把家族利益与自我利益划等号,将家族荣耀变成自己的荣耀,家族有难,他们当然是甘愿牺牲,放弃自我的,甚至这样的人还不少,但从今天之后呢?
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多甘愿奉献的傻子,总归还是为自己打算的人会多一些吧,哪怕是那些中立摇摆之人,难道就不担心其他人得了好处,而自己最好捞不到好处么?
与其拼了命地为家族赚上一千两,最后只得到一句口头上的鼓励,亦或是家族地位的一点点提升,那为什么不出卖家族利益,为自己赚上一百两好好地挥霍呢?
事实上,在很多时候,连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谈判,那种波及数百万人,动辄几千万两的大买卖,都有人也会为了那区区几千两的利益而让国家白白蒙受损失,更何况是这些人,他们凭什么经受得住诱惑,或者说他们凭什么需要经受住诱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为什么流传甚广,因为大部分人就是自私的!
他们这些人,都是家族的人,自然明白家族到底有多富有,平常他们累死累活的,又能得到多少,或许嫡长子看不惯他们,将他们直接赶出去,那一分钱都拿不到了,可现在按照朝廷的规矩,他们不用费一分力气,就可以分走很大一部分财产,他们又怎能不拥护朝廷呢?
“回去?回去有什么用,就算怀德兄你肯回去,其他人肯么?难不成,怀德兄想成为司家的一把,用来清理门户的刀?”
司怀德转头看着他,脸色无比的阴沉,可在三息之后,他突然展颜大笑起来。
“是啊,是啊!何苦再回去受那个鸟气,还请吴兄代我前往县城谈判,我愿意投靠朝廷,守此地平安!”
他的笑容其实是苦涩的,因为作为世家的一份子,他知道,世家的辉煌,将从今天开始,永远地成为过去式了,他更明白,这其实不可阻挡的大势,而他们,不过是刚好处于时代变革中的一个参与者,见证者罢了,而这样的情况,也在三地的各处上演着。
第二十五章 一计足以(中)()
原身便是前朝余孽,复国之心一直不死,在暗中潜伏已久的司家,终于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趁着卫晋两国突然进攻燕州,而幽州兵马大元帅许锦棠连抗朝廷十八道金令拒不出兵,终于将朝廷的目光和精力全部吸引过去后,再加上先前朝廷所主张的变法政令已经是在挑战各大世家门阀的根本利益,司家一举串通起了雍州势力最大的十三世家,约定时间,一起发力,只是瞬间,便让整个雍州都陷入了泥沼之中,动弹不得。
非但如此,由于有着内应的里应外合,再加上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很明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地先占领了州城,城中守军全部投降,就连作为封疆大吏的雍州牧,都被他们软禁在了城中,不过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其实很多世家,还未打算彻底地和朝廷闹翻,这次协同出手,也是必须要做到的共进退,不然无论最后谁获胜了,他们都无法参与分一杯羹。
有道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们还一直都觉得,只要自己再跟以前一样,大闹上一通,朝廷便会被逼妥协,退让,历史都已经无数次地重演了这样的事,所以他们依然很有信心,只要能够喂饱他们,那到时候大家还是大凉的臣子嘛,还算一家人,所以他们没有打算直接把事做绝,毕竟一旦杀了一州州牧这样的朝廷大员,事后就很难有回旋的余地了,哪怕是为了重新树立朝廷的权威,也必然要有一批人为其陪葬,不然就会寒了朝堂上所有人的心。
可先前谁又能想到呢,朝廷这次竟然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妥协,也没有再偷偷摸摸地玩一手挑拨离间,打压一方,再扶持一方,维持均衡的老手段,而是一出手,便直接要挖断他们所有人的根基。
太狠了!
已经被彻底占领,并且被用来作为临时议事厅的州城衙门的大堂里,当仁不让坐在主位上的司家老太爷,重重地砸着手上的龙头拐,他双眼圆睁,别说是脸上的胡子了,就是那宛如雍州山脉一样阡陌纵横的皱纹,都在随之颤抖,可见其内心的激荡,实在是难以掩饰,他高声怒斥着:“混账!混账!颠倒乾坤!霍乱纲常!他们是要毁了咱们人族的根!败类,叛徒!他们简直就是妖魔!是要绝了咱们人族传承的妖魔!”
不光是他如此激动,整个场面亦是群情激愤,众人还不等正式讨论,便已经忍不住纷纷叱骂出声。
“就是,他们以为是谁撑起来整个人族的?是那些大字不识的愚民吗?还是他们这些的愚鲁不堪的所谓皇族?”
“可笑!可悲!可叹!简直就是过河拆桥,数典忘祖!若不是有我们的支持,什么大凉,那算个屁!”
“哼,这样简简单单就想断我们世家门阀的根基,简直狂妄!无知!痴心妄想!”
“得了好处就忘了本,也不想想,他大凉的老祖宗顾齐光是怎么起家的,难道不是找何家借的钱招兵买马?”
“到底是何人想出如此一条绝户计,简直是要断我人族的根基!苍天无眼,竟使此事发生?”
“此人必将遭到天谴!命不久矣!”
“我倒要看看,等他顾家的人日后到了地下,又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和各家的圣人们!”
越是激动,其实代表着他们心中越是慌乱,毕竟能够出来作为一家代表的,倒不是说都是些手段卓绝,心机深沉之辈,但起码的城府还是有的,喜怒不形于色,那都是最基本的要求了,所以他们现在越是气得跳脚,其实就说明他们越是拿这条政令没办法,若不是打到了他们的痛脚,他们绝不至于如此失态。
也无怪他们如此,说句公道话,世家门阀对于整个人族的贡献,确实是很高的。
人族最重要的,代表了文化传承的典籍,大多都是由他们所保存,继承了下来,免于毁于战火,所以在一定程度上而言,他们的确能算是整个人族的真正根基,但历史的发展,本就是要不断地进步,原本或许是好的东西,在到了下一个时代后,也可能成为糟粕被淘汰掉,而任何妄图阻挠时代车轮前进的,都必然是徒劳无功的螳臂当车而已,绝无成功的可能。
世家豪阀们发展到了现在,可以说仍然算是人族的中流砥柱,纵观各朝文臣武将,名士大儒,世家出身的占了绝大多数,但他们的弊端也正体现在这里,他们已经完全垄断了中层的晋升之路。
寻常老百姓,也就是所谓的寒士,要么是因为无人举荐,报国无门,郁郁而终,要么就只能选择入赘,成为世家的一份子,为其出力,而且还要处处割让自己的利益给世家同僚。
大凉都已经算是在南地开了一个先例,按照科举取士,而且并不止局限于文章经义,更注重方方面面的人才选拔,同时因为几代君主都十分贤明,上下风气良好,故而暂时未出现徇私舞弊的情况,步了大周朝的后尘,但假使几代之后呢?
远的不说,就看看近的,卫晋两国,在他们朝堂之上站着的,哪个不是世家出身,哪个不跟豪阀沾亲带故,他们一旦若是联合起来,不光可以倒逼皇权,更是彻底地断了底层百姓的希望,当阶级之间不再流动,后果将是十分可怕的,这也是为何历史上永远没有万世的王朝,就是这个道理,因为到了最后,总会出现一场波及所有人的战争,宣泄掉百姓们积累了不知多久的仇恨,重新洗牌,重新给大家以希望,而能在这种浩劫中留下来的世家,也会历久弥新,焕发出新的生机。
顾苍此举,实际上算是脱离了时代,但不得不说,对于眼下的局势而言,是绝对的有效。
“咚咚咚!”
“咳咳咳!”
司家老太爷一边捂着嘴重重地咳嗽着,另外一只手砸着龙头拐,发出巨大的声响,屋子里其他人喧闹的声音顿时为之一清,全都看向了这位领头人,原先或许他们都还存有别样的心思,但从朝廷这一纸政令出现之后,他们现在算是真正被绑在了一条船上,因为现在朝廷要动的,是他们所有的人根本利益,这已经不是一家一户的事情了,而是会波及整个天下,产生的影响,简直不可想象!
喝过了一口下人递上来的润喉药汤,又由一个年轻乖巧的侍女用手帕将其胡子和胸口上的汤汁都擦拭干净后,司家老太爷又缓了一口气,最后才道:“哼,他们也不想想,如果我们这么好被分裂,那还能被称之为世家门阀么?各位认为联系我们的是什么?是利益吗?不是!是血脉!是亲情!是团结一致才能争取更多的利益!他们现在竟然想用这么简单的手法分裂我们,这是痴心妄想!是绝不可能成功的事情!这次如果我们再不团结,将来大家都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这个道理,想必也不用老朽多言,各位自己都清楚!”
他说完这番话后,场内的众人也都轻轻地点了点头,表情深以为然,毕竟他们是各家的家主,有时候站在低处的聪明人,还没有站在高处的蠢人看得远,看得清,就是这个道理,他们自己聪明不聪明不重要,但作为各家的话事人,他们站得足够高,自然明白,要是家族散了,他们就再也不可能聚起来,而变成一盘散沙之后,他们就会成为朝廷随意拿捏的对象。
但这个问题首先得是一个站得足够高的人才能看得出来,换句话说,他们不可能保证每个人都能跟着他们一起,把眼光放长远些,哪怕牺牲自己的利益,也要与家族捆绑。
其实这就好比是他们自己,也只注重他们自己这个阶级的利益,所以当有比他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的人出现,并且做出一个对整个南地有利但唯独对他们并不算特别有利的事时,他们也会一股脑地反对,所以说他们并不比底下的人聪明多少。
不过是人人都身在局中,所以人人都看不清罢了,假使现在有一个人突然站出来说我要你大凉为了全人族的利益而牺牲,你说顾懿陛下能答应么,当然不可能!
屋内这些手握大权的老人家们到底是怎么谈的,这里暂且不表,只说司家年轻一代最为耀眼,能力最为出众的一人,司怀智,正站在大门口,低着脑袋,弯着身子,在边上恭恭敬敬地候着,那恭顺的样子,比那旁边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的两个门卫,都还要显得地位低一点。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外界都称他为“司家智囊”,为家族出谋划策,或者干脆点说,就是老太爷的首席幕僚,而且还是自家人,所以在族内的地位极高,但很可惜,他也是个庶出的孩子,而他的大哥,司家的长房长孙,才是司家真正的继承者,自小便养尊处优,备受家族众人的宠爱,年逾四十,连基本的穿衣都不会。
但司怀智一直都表现得对家族极为忠诚,对自己那个平庸的大哥极其敬重,两兄弟好到甚至被外人传为“龙阳之好”,据说司怀智连自己刚娶进门的妻子,都直接献与了大哥,只因为大哥赞其有“玉*肌冰骨,可解夏毒”,而作为老太爷的大孙子,跟弟弟的妻子偷情的事,在整个司家都是个公开的秘密。
他站在门口等待已经多时了,一般人若是长久保持他这个状态,只怕早就受不了要起身的,但他没有,他依然没有动弹一分一毫,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雕塑,而正在这时,里面突然传来了司家老太爷苍老的声音,其中带着罕见的温情和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意。
“怀智,好孩子,快进来吧。”
司怀智闻言,没有立即动身,竟然再度朝着里面深深鞠躬,长揖及地,最后才稍微直起已经僵硬的身子,迈了个小步,跨过了门槛,整个人那样子,就好似宫里传话的太监似得,四肢都贴着,弯着腰,表现得极其谨小慎微,全程都只看着脚下,默默前行,一直到了堂屋里,这才再度直起身,先朝着前方,也就是主位上的老太爷深深鞠躬。
“孙儿司怀智,拜见太爷爷,愿太爷爷与日月同辉,春秋不朽,愿我司家积厚流光,万世不绝。”
说罢,他俯身拜倒,“咣咣咣”清脆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又再度起身,朝着四面的来客们分别鞠躬。
“司家第五代孙司怀智,见过诸位叔伯,愿诸位庚星永辉,福寿绵长,大业千秋,文曲永照。”
司家虽然是前朝皇族的旁系后人,但因为要避人耳目,避开大凉朝廷的目光,所以才改了姓,故而族谱的算法是打从改姓的那一代*开始算起。
一番话说完后,众人禁不住齐声喊了个“好”字,目光之中,全是和煦的赞扬之意。
这就是大家族的底蕴,族内子弟,个个饱受家学熏陶,出行皆有礼仪约束,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见了人该拜什么礼,都是有规矩的。
像这种传承悠久的大家族,是很少会出现蛮横无理,嚣张跋扈之人,那样的人,大多都不过是刚刚暴富,比如许家的那小子便是如此,才会做出在国子监门口打皇子的蠢事来,而也只有像司怀智这样的人,才会被他们视为自己人,许家那样的家族,就算势力再大,也不会被各地真正的世家门阀们所真心接受,很多人更是在暗地里讥讽他们不过是一帮幽州来的蛮子而已,也配跟自己并列么?
一见到此人,就算是刚才还脸色阴沉的司家老太爷,脸上也忍不住多了几丝笑意,轻轻抚须,竟有些骄傲。
其实走过了几百年悠悠岁月的大家族,真的会在乎那么一两个能力出众的后辈吗?
其实并不会,他们固然能为家族争得一时荣光,可家族要是全靠他们,那一旦这人死了,家道中落就是必然的事,不会做人,在世的时候得罪人太多,人家当时或许不敢动,但等你失势之后,再要迫害你的家族,还不是轻轻松松,所以说家族是一个整体,是靠着血缘和利益关系联系起来的整体,而最被族里的老人们,或者说掌权者看重的,除了是否是嫡系以外,就是忠诚。
要听家主的话,肯为家族牺牲奉献的,那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不然你就算是本事再大,也会被排斥,不忠诚的人,是不可能得到家族支持的,而司怀智就是在这一方面,表现得极为出色。
一不小心就写多了,其实这本书本身就包含着我对世界的一些思考吧,所以才会有大段的解释,见谅
第二十六章 一计足以(下)()
被特意改造成了待客厅的州城衙门大堂里,分别来自十三个世家豪阀的家主,与司家老太爷一起,将刚刚进来见礼的司怀智围在中间,但场中的气氛却反倒没有先前那么激愤了,毕竟是在晚辈面前,他们也要注意基本的休养。
最后还是司家老太爷先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之后,嘴巴稍微嚅动了两下,然后放慢了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和善点,轻声问道:“好孩子,太爷爷问你,这消息,都已经递出去了吧。”
司怀智不抬头,只是再次朝着对方躬身长揖,但只是一半,便被老太爷直接给用龙头拐拦住了,只听老人用微带着一丝急切的语气说道:“我们都知道你是个知礼守礼的好孩子,但这是非常时期,不要耽搁,你就简明扼要地将详细情况都说与诸位叔伯听吧。”
首先司家本身就是联合雍州众世家豪阀的领头人,再加之司家老太爷一直不愿主动放权,故而在今天来的人里,他的辈分那是最大的,其他人都只能算是他的晚辈,所以只是司怀智的叔伯,至于那些跟着他们一起作乱的名门望族,则还没有资格与这十四人共坐一堂,他们都是以其中某一个世家马首是瞻,故而这些人今天所代表的,也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这一家,而是有着庞大附庸的一个复杂的利益团体。
司怀智先沉稳地答应了一声,然后赶紧说道:“消息前天便已经沿着驿站传出去了,是快马加急,除了偏远一些的地方还要些时日才能抵达,近处的十六路人马早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行军打仗,以身涉险,那都是最麻烦的脏活累活,几乎都是由族里的旁系子弟或者庶出的后人来做,毕竟嫡子的命那是最珍贵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可能跑去跟这些泥腿子玩命,那不值当,更何况他们将来会是整个家族的主帅,是没必要,也不可能去做小兵或者将军的活的。
司家老太爷微微颔首,然后继续追问道:“好,可有回信么?”
司怀智马上点头道:“有的,这十六路人马里,其中有十五路人都已经回信,现在应该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这是没办法的事,所谓人心难测,就连司家自己都不可能确保这些人在知道朝廷的政令之后不会乱来,所以这次必须要先将他们召回来,消除掉朝廷对他们的影响,才能放心让他们再出去,哪怕这个举措会让人觉得反感,不被信任,可还是必须要这样做,因为他们不能去赌,也不敢去赌。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司家老太爷顿时就松了口气,不光是他这样,事实上其他人也都是如此,神色都缓和了很多,已经多了几分笑意了,互相对视,都可以看出是暂时放下心来了。
说实话,他们拿朝廷的绝户计根本就没办法,只能是寄希望于这些人能够记住家族对他们的谆谆教诲和倾力栽培,希望他们的目光能长远一些,能够认识到血脉的重要性,能够明白他们今日的一切是怎么来的,根基在哪儿,家族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但其实他们自己先前也没抱太大的希望,预计里能回来几路人马,其实都是一种奢望了,可没曾想,最后竟然只有一路人马没有回来,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想到这,司家老太爷又轻轻地咳嗽了两声,然后追问道:“具体是哪一路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