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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凡和杜若雪不止一次对墨今说他不需要做这些,但墨今总是仰着小脸,笑着说这是他能为周凡哥哥和小雪姐姐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
他一直都记得是谁在他穷困潦倒、流浪街头的时候收留了他,给他新的身份,新的家,新的生活。
所以,当周凡听到医生说,由于情况紧急,在没有经过同意的情况下,他选择“先救命再治病”,不得已将墨今的右手截肢时,周凡只感觉脑袋里空空荡荡,一瞬间什么都没剩下。
太残酷了!
生活对墨今太残酷了!
但周凡必须要冷静,况且,周凡也很清楚,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医生能做出的最好处置,就是这样。
先救命。
再治病。
人活着,才有以后的事情。
“谢谢你,医生。”
“谢谢你救下了他。”
周凡起身微微鞠躬,樱井拓也连忙跟着鞠了一躬。
钟小年在这个时候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是脸上露出了苦笑。
他难道不知道医生在当时做出的决定肯定是正确的吗?
但他就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这样一个认真努力的好孩子,接下来的人生彻底和电子竞技绝缘!
就像他自己一样!
陈忠祥有点感动,但他嘴上也没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就招呼助理出去了。
他今天还有好几个病人要做手术,没有时间在这里耽误。
病魔不等人!
结果还没出门,就听到门外一个粗犷的女嗓门在大声嚷嚷。
“陈忠祥,陈忠祥你给我出来!你这个丧尽天良的老畜生,你害死了我爸!你发死人财啊!你有本事就继续躲,我看你能躲到哪里去!”
“妈了个巴子,老娘操你祖宗十八代,你媳妇和别的汉子偷情你还帮忙推屁股!你爹怎么还不去死啊,你这个老畜生,你一家都不得好死!”
就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摩擦一样,这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听了之后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
助理马悦翔登时停住了,拉了拉陈忠祥的衣服,但这个时候陈忠祥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
那女人发现目标,瞬间变身战斗力爆满的母狮子,龙行虎步,雄赳赳气昂昂冲了过来,嘴里依旧不三不四骂着,手上的挎包劈头盖脸往陈忠祥医生身上打。
“这是医闹?”
钟小年推了推眼镜,略带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樱井拓也眨着眼睛,看向他闻所未闻的情景。
在他生活的那个国家,他可从没听说过所谓的医闹。
一个穿着绿色碎花棉袄的中年妇女,膀大腰粗,操着满口方言,抡起挎包就往陈忠祥脸上砸。
旁边有两个年轻医生拼命拉扯,却半点拉不动,拦都拦不住。
小护士就更不用说了,看这情形,谁上去都是给这个中年妇女送头的啊。
陈忠祥被打得眼冒金星,却也不敢还手。
医院里针对这种事情是有过培训的,被打可以,一旦还手,舆论环境瞬间就会发生变化。
等到比中年妇女更膀大腰粗的三个保安过来,用力摁住中年妇女时,中年妇女还在拼命哭嚎。
“打人了,杀人了!大家快来看啊!这个垃圾医院,治死了人,还要杀人灭口啊!冤枉啊!”
“救命啊!这里有人非礼啊!放开我,有人强奸啊!”
声音特别洪亮,一点都不像是被打的弱势群体。
但她的喊叫声无疑是有用的,引来这一条病房的看护家属都纷纷出来看热闹。
大家都拿出手机,录像的,录音的,拍小视频的,应有尽有。
中年妇女还在骂,骂陈忠祥道貌岸然,借着自己主治医生的名头,骗病人买药,多花钱。推荐他们去谁谁哪里买药,骗他们家花了好多好多钱,结果买的是假药,买回来以后还把人给吃死了。
中年妇女中气十足,哪怕是被摁住,依旧像是放血时的老母猪,嗷嗷嚎叫,哪怕被绳子捆住,依然活蹦乱跳,挣扎得更加起劲。
人越来越多,医院也有相关领导被惊动,但他们也不敢直接露面,怕惹上一身麻烦事。
这个时候再动手打人让中年妇女闭嘴,就更加不可能了,因为拍照录像的人越来越多,哪怕医院才是弱势方,但只要他们动了手,某些键盘侠一定会把他们喷得妈都不认识。
王又青得意得笑出了声,发出那种冷酷又肆意的大笑,她破口大骂陈忠祥,骂他赚黑心钱,骂他庸医,骂他骗子,骂他死了连棺材都会被人砸烂。
总之,听完她骂人,樱井拓的世界观都刷新了。
“原来华夏话里还有这么多骂人的话,这么难听。”
“嗯,难听至极。”
樱井拓本以为王者荣耀里面骂人的那些人就已经很厉害了,他们层出不穷的发明谐音字,避开屏蔽词还能惹人生气。
但和正在骂人的这个中年阿姨比起来,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如果说在玩王者的时候被人骂,顶多就是非常气愤,怀疑人生。
但听这个中年阿姨嘴里说出来的各种污秽词语——某些词樱井拓还听不懂,但光他能听懂的部分,就让他觉得刚才那个医生真是太可怜了。
这是生生要把人骂上死路啊!
闹哄哄过了好一阵这件事还没解决。
那个女人还在外面鬼哭狼嚎,仿佛今天不把这个陈忠祥就地正法,这个世界就没有公平和正义了。
“真烦。”
这个时候墨今才刚醒来,墨今爸爸还在昏迷中,两人都极度需要安静的环境休息。
王又青的动静实在太大,只怕这个时候已经惊扰到墨今了吧。
周凡叹了口气,他不在乎这里面谁是谁非,谁对谁错,他不是圣母,他没有精力去照顾这么多事情。
但王又青干扰到了墨今的休息,周凡觉得自己必须要出手了。
周凡让樱井拓带他走到处置室外。
外面有很多人,看见周凡和樱井拓出来,都微微一愣。
刚才陈忠祥医生也是从这间处置室出来的。
王又青顿时眼睛一瞪,瞅准两人就要继续骂。
先不管他们和陈忠祥是什么关系,软柿子捏了再说。
反正她一条烂命,舍得一身剐,在大城市里谁怕谁?
这时候,只见那个闭着眼睛的清秀少年轻咳一声,问道:“有人吗?”
王又青:“???”
神经病吗?
这整条走廊都是人,你自己不会看?
你瞎啊?
结果王又青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旁边围观的一群人里走出来两个男的,虽然穿着棉袄,但看得出来身材都挺健壮。
“把她带走,太吵了,吵到我弟弟休息了。”
周凡指了指王又青的方向,立刻,这两个男人便走到被三个保安制住的王又青面前,温和轻松地对他说:“这位大妈,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你他妈谁啊,谁他妈是大妈啊?”王又青张口就来。
医院保安也不放人:“她不能走,她扰乱了医院的秩序,破坏医院的名誉,这笔账还没算呢!”
但他们也不多说话,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保安不放人,王又青自己也不愿意走,这件事情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一个人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提起那个170多斤重的保安,扔到一边,又抓住王又青的一条胳膊,想了想还有点嫌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垫着,再揪住她的胳膊。
另一个人这时候已经如法炮制,拎开了另外两个保安。两人一左一右,“护送”王又青离开这里。
旁边围观群众都傻眼了,保安自己也傻了。
这哪来的人,力气这么大!居然毫不费力就把需要三个保安才能制服的剽悍泼妇给带走了。
想到这里,他们的目光重新投向了站在门口,轻描淡写发号施令的周凡。
“这是谁家的少爷吗,这也太有权势了!”
“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好冷酷啊,说话的语气又平静又高冷,天呐,居然在医院偶遇霸道总裁!”
“你们听到他刚刚说的话了吗?他说那个老大妈吵到他弟弟了,这也太宠弟弟了吧?好甜!”
“我要是他弟弟,做梦都会笑醒,有这样一个总裁哥哥”
“醒醒,你他妈是女的!”
“”
解决完噪音源,周凡回到处置室内。热闹没了,围观群众纷纷又散了。
马悦翔扶着陈忠祥,跟着走了进来,很快又有一个护士小姐姐拿着医疗包过来给陈忠祥擦涂伤口。
这段时间,陈忠祥先是向周凡道了谢,毕竟不管怎么说,周凡也算是帮他解围了。
再这样僵持下去,事情再闹大一点,只怕他在医院都要待不下去了。
“我没有骗她,也没有故意害死她父亲。”
陈忠祥忍着疼痛,向周凡等人解释。
“他父亲是我经手的一个骨癌患者,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本来这种病已经没法治了,但他父亲苦苦哀求,她那个时候表现得也特别恭敬,对她爸也很孝顺,哎”
“所以我就推荐他们去用了一款新药。因为我之前也有一个和他父亲同病情的患者,也是吃了那个药,将病情稳定下来的。虽然他现在已经晚期了,但或多或少,能延长一点时间吧”
“没想到我这一同情,就出了麻烦。”
“那种药是进口药,相比于国内的同类型药物,针对性更强,而且更便宜。”
“当时王又青一直在我面前哭诉说他们家很穷,我想,用这种便宜一些的药,也能减轻他们不少负担。”
“但这种药并没有经过国家批准,只能自行购买。我本来也只是推荐他们买,但是哎,也怪我多管闲事吧,他们非要让我介绍购买渠道,我就把之前那个患者的联系方式给了他们。”
“那个患者家里还有多的一瓶药,差不多原价转让给了王又青父亲,只是补了一些人工费而已,后来他们又要了一瓶。”
“那个药是有效果,吃了一段时间以后,病情也确实有好转,那段时间,那个女人还说要给我送锦旗,感谢我对她父亲的照顾。”
“结果病情本来就到了晚期,生死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好,她父亲最终还是去世了。去世之后,王又青就多次来医院找我要什么公道,还说是我推荐的药害死了她父亲。”
“但其实大家都清楚,医院的领导也都知道,我根本就没有在其中谋取利益,我推荐那款药,只是因为它的疗效更好一点,他父亲的死,和药本身是没有任何关联的。”
“可是也不知道王又青从哪里得到的指点,她拿着没吃完的药去做了化验,化验结果是假药,她就开始说我用假药害死了人。”
“那怎么能是假药呢,它是有实实在在效果的啊!”
“但是法律上的假药和医学上的假药不同,法律上的假药指的是没经过批准进口而进口的药物或仿制药我推荐的那款正是如此。”
“有了这样的把柄借口,王又青变本加厉,隔三差五就要来闹一回,非要我们给她赔偿一大笔钱,我的生活和工作都被她弄的乱七八糟了,哎”
陈忠祥断断续续说完,周凡等人这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刚才中年妇女口中说的词汇联系起来。
“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就没有什么办法吗,比如禁止她进入?”钟小年问道。
陈忠祥苦笑地摇摇头:“医院永远不可能对病人关门的。”
第547章 这个世界()
樱井拓听完,小脸上生出茫然的表情。
一是对人心如此幽暗曲折而感到困惑。
又是觉得陈忠祥医生可怜。
明明已经尽心尽职地医治病人了,为什么还要遭受这些非他们工作范围之外事情呢?
治病救人已经很累了,在这样下去,他哪里还有精力去照顾其他的病人?
为什么有的人会不知感恩,不懂感激,在自己暖和之后,要反咬一口温暖他们的人?
而这样的人,偏偏过得还很不错。
像小墨这样的人,却要忍受痛苦,背负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
这个世界,对好人好像很坏,对坏人又好像很好。
樱井拓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大大的困惑。
钟小年听完,也颇有体会。
“我现在是老师,对于你说的这些,真的是同病相怜。我现在教的这群学生还好,都挺听话的,但我有朋友带初高中,就非常惨了。”
“身体累是一回事,得不到他们家长的配合和理解,心理上更累,也常常会有倒打一耙的事情发生。现在这种行业风气再继续下去,我怕以后没有人愿意当医生,也没有人愿意做老师了。”
“工资没有程序员高,社会地位还低,还要面临生命威胁”
钟小年摇摇头,没法继续说下去了。
陈忠祥叹了口气说:“没办法啊,当初选择了这条路,也过了这么多年,已经是我生命里难以割舍的事情了。”
“谢谢你们刚才帮我解围,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几个病人要安排,先走了。”
“墨今的话,你们现在可以安排人去照顾他,但是切记,千万不要挪动他的位置,一旦有什么问题,及时按传呼铃,会有护士过去帮忙的。”
又聊了几句,陈忠祥看了看时间,再谢过周凡,就和助理出门了。
他走了,周凡等人自然没必要留在里面,他们跟着一同出去。
结果没走两步,又有一个护士急匆匆小跑过来,对着陈忠祥说道:“陈医生,又有病人找你来啦!”
樱井拓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好的医生,又有人来找麻烦了吗?
这里是怎么回事啊?
钟小年和周凡也停住脚步,想看看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发生。
医院这种充斥着生离死别的地方,还真是容易见识到人间百态啊。
陈忠祥也慌了神,但他毕竟是上了年级的老主治,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明显表露出怂意,镇了镇神问道:“人在哪儿?”
护士一指自己身后:“他跟过来了!”
接着,便看见一个黑瘦黑瘦,看起来六七十岁的男人,佝偻着腰,拎着一大麻袋东西,哼哧哼哧慢慢挪过来。
似乎拎的东西有点重,他放下来休息了一下,一抬头看见护士和陈忠祥在一起,又立刻搬起麻袋,干瘦的手上青筋毕露。
“这难道要杀人灭口吗里面莫非是作案工具?”
樱井拓看得提心吊胆的,顿时紧张地拉住周凡,希望周凡能再帮帮陈忠祥。
“嘭!”
黑瘦老人慢慢挪到陈忠祥面前,重重放下麻袋。
麻袋落地的时候,樱井拓感觉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这得多重啊!里面到底是什么?”
很快,他便知道了答案。
那个黑瘦老人的脸上,居然带着诚恳淳朴的笑容,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对陈忠祥连连道谢。
“谢谢你啊,陈医生,谢谢你们所有医生护士!”
“谢谢,谢谢”
他翻来覆去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词,就一直说谢谢。樱井拓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站在周凡旁边一脸愕然。
“这是自家种的花生,我带了一点来,分给大家,谢谢你们对我儿子的关照!”
老人说完,又连连鞠躬,若不是马悦翔拦着,只怕还要下跪行礼。
陈忠祥也是不停搀扶老人,对他说没有必要,没关系,这是他作为医生应该做的事情。
他们在原地聊了一小会儿,老人说还要赶车,执意要帮陈忠祥把花生背到办公室。
马悦翔本来想一个人帮老人抬这个麻袋的,提了提,发现自己根本提不动,这个麻袋居然出奇地沉重!
真不敢想象,这一百多斤的东西居然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一路从外地扛过来的。
还是老人过来搭了把手,两人才拖着花生往办公室走去。
周凡三人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直到钟小年脸上露出笑容。
“这份职业,也有好的地方啊!”
樱井拓有些犹豫,又大着胆子说道:“周凡哥哥,要不你帮帮他吧,这样的好医生,不应该被那种坏女人纠缠。”
周凡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和刚才一样,他随便喊了一声,就从周围叫出一个保护他的人,将这件事情安排下去。
很快,他们也知道了刚才那个老人为什么要这么感激陈忠祥。
原来,那个老人的儿子在前段时间发生了意外,骨折住院。
43岁才拥有这么一个儿子,可以说这个儿子是他全部的希望。
但在经过血肿清除、去骨瓣减压之后只能说暂时稳住病情,还需要再icu观察至少3天。
手术费用和后期治疗加起来,最少都要4万块钱。
这笔钱,对他们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们家现在还住着土坯房,借遍了所有亲戚,也就凑够两千来块钱,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在医院里吧。
陈忠祥医生发挥带头模范作用,呼吁全院员工捐款,他自己就捐了一万块钱出来。
将费用平摊到各科室职工身上的事情其实经常发生,医护人员基本也都习惯了。
当初选择成为白衣天使,救死扶伤,对着希波克拉底的塑像庄严发下日内瓦宣言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每个医护人员的初心,都是为了治病救人,为人类、为社会多做一些贡献的。
若是想要挣钱,做点别的什么不好?
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
医生,是一个社会的良心。
所以啊,尽管要经常面临熬夜加班,临时通知回来做手术,钱少事多,病人难缠等种种风险,还是有那么多的医生在无私奉献着。
陈忠祥只是其中一员,一个缩影。
而这一次,他遇到的,是身怀感激之心的病人。
这个老父亲在儿子住院期间,一直睡在安全通道的角落里,两眼呆滞,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后来渐渐地会在护士医生手里东西多不方便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