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阅读过程发现任何错误请告诉我们,谢谢!! 报告错误
86读书 返回本书目录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进入书吧 加入书签

第九个寡妇-严歌苓-第1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的梯子,大喇叭开始唱歌:“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唱歌要唱跃进歌。……”歌声太闹人,葡萄听不见春喜还在说什么。春喜在说:回来就听我哥说,你给选到公社当模范啦!……
  那个热哄哄的笑容(1)
  春喜看着葡萄上到最后一级台阶,拐进了幕条子里。他自己脸上还是那个热哄哄的笑容,褪不下去。葡萄穿了件蓝衫子,是自织的布,用淀染得正好,不深不浅,领子袖口滚了红白格子的细边,盘钮也是红白格的,头发梳成髻,额头上的绒绒是梳不上去的碎头发,真是好看。春喜以为当兵四年,早就把葡萄这样的乡下女人不看在眼里,可一看见她,就象又回到那个疯狂的晚上。
  春喜听见戏台下的人开始拍巴掌,模范们一个一个上台,领奖的。史冬喜是公社主任,和蔡玻琥把奖品发给模范们。奖品是一块花毛巾,上面印了个红色的“奖”字,还盖了“史屯人民公社”的大红公章。春喜也跟着使劲拍巴掌,他主要是给葡萄拍。
  葡萄站在最靠边一个位子,听见他的掌声,就把眼睛对着他瞪着。葡萄眼里的史春喜完全变了个人,起码宽出两寸去。四年前他眉眼象画脸谱画一半,马里马虎,现在脸谱勾画出来了:外憨内精,拿得起放得下,说到做到。他有了副识文断字的模样,军队倒是让他细气了一点,教了他不少规矩。
  蔡琥珀介绍每个模范的事迹。介绍到王葡萄时,她说她是“科学养猪,积极革新,创造奇迹,成功地实验出科学的饲养技术和饲料……”
  开始葡萄听着觉得是听天书,后来听懂了一些词,她还是以为在听别人的事。最后蔡琥珀说道:“王葡萄同志出身贫苦,从小给恶霸地主做童养媳,受尽剥削欺凌。这两年阶级觉悟飞速提高……”她才明白,蔡书记正说的这个人就是她王葡萄。“王葡萄同志给我们树立了以社为家的好榜样……”
  高级社成立,史冬喜让葡萄给社里喂猪,交给她十个猪娃,年底每口猪都是二百斤,肥膘两寸多厚,卖了以后社里添了两头骡驹,也把头一年欠的麦种钱还上了。后来人民公社盖了猪场,葡萄一人喂二十多头猪。她在猪栏边上一天做十二、三个小时的活儿,连个帮手都不要。她就喜欢听它们“吧叽吧叽”地吃,看它们一天一个样地长,这些跟蔡支书说的话有什么相干呢?不过葡萄还是乐意当模范,当了模范年底分红会多分些,就有“馍”有“饭”了。
  忽然,葡萄发现台上台下都安静下来,定神看看,蔡琥珀正侧转着身看着她微微笑。这是领导的笑容,葡萄在领袖画像上老看见。
  “王葡萄同志,请你呢!”蔡书记把胳膊抬起来,就象把贵客往她家客屋里让:“给社员们说两句感想吧!”
  葡萄明白一点,就是蔡支书这时是把主角让给她唱。她几步就走到台中心,看台下一片瞪大的眼。葡萄不怕人朝她看,谁看她她马上把谁看回去。
  葡萄说:“光‘敢想’会中?”
  蔡琥珀说:“给大家说说话,看人家说得多好?”她指指其他的模范。
  葡萄说:“光说话,谁干活儿?话能把猪喂大喂肥?话把谁都喂不了。话说多了老饥呀!”葡萄说着说着,心里有了二大干活儿的模样。是二大教给她怎么喂牲口的。她小时二大就告诉她:畜牲才不畜牲呢,精着呢,你和人能作假,你和畜牲作不了假,你对它一分好,它还你三分好。她说:“你对人一分好,他能还你半分就不赖,牲口可不一样,牲口可比人有数,你半点假都甭给它装。”说着她又想,五合那货看见的,兴许真是二大。当模范多分点红,她打张车票去宝鸡看看。”她说:“叫我说‘敢想’,我啥都不想,就干活儿。”她又想,万一真是二大,能说动他回来不能?说动说不动,她得去一趟。
  葡萄去宝鸡那天,早上和李秀梅打了声招呼。猪场还剩两只怀孕母猪和一头种猪,她把它们交待给李秀梅了。下了火车,又搭汽车,最后坐了半天的拖拉机,才到了那个叫“共青之火”的农场。到农场太阳将落,她老远就看见了在土坏房边上铲煤的二大。就从那浑身没一个废动作的身影看,她也一眼认出他来。他瘦了许多,背也驮了,头发剃得精光,也不蓄胡子,难怪五合没认准。
  她走近他。他听见她脚步,把锹往煤上一插,转过身来。他马上说:“是五合告诉你的?”
  葡萄点点头。她想着她见了二大会高兴,可她这会儿委屈大着呢。就是不懂谁给了她恁大委屈。她说:“五合给村里人都说了说。他那孬嘴。”
  二大明白她是在说:你以为躲进山里就没事了?五合一张扬,史屯那边说不准会有人来这儿查哩。二大更明白的是,这个农场马上要让军队接管,临时工都得重新审查。他把葡萄领到食堂,买了两碗粥,两个馍,一盘猪头肉,一盘花生米。吃饭时他说这是他做的第三份临时工,四年里他总是走走住住,凭他干活的把式,经营的主意,总还是有人用得上他。一到查证件了,他就得窜得可快。
  “现在都国营,公私合营了,上哪儿都得查证件。”他说。
  “咱那儿也一样,前几天村里来了几个逃荒的,第二天就叫民兵查出来,送走了。”葡萄说。
  “咋还是一个人?”二大说。他头一眼就看出她没嫁人。
  “谁要咱?”葡萄说。
  二大笑笑。葡萄这个死心眼他是领教了。她认死理地要找着他,认死理地要他躲过“事”去。
  “再不嫁,怕真没人要喽。”他逗她,笑了笑。
  “可是稀罕他们要哩!”葡萄说。
  第二天孙情清让葡萄回家。葡萄说她带的是两张火车票的钱。他跟她恼,她从小就知道二大不会真和她恼,所以还是没事人一样给他洗洗涮涮,想把他火气耗下去。耗到第五天,二大听说农场干部要召集所有临时工开会,清查流窜的身份可疑分子。他打起铺盖对葡萄一摆脸,说:“我跟你走。”
  火车上,葡萄象是去掉了心病,坐在地上,头磕着二大的膝盖就睡着了。对她来说,世上没有愁人的事。二大看着她颠晃的后脑勺。她和他咋这么象呢?好赖都愿意活着。
  那还是孙二大从史屯出走的那年。史冬喜来牵他家的猪去街上的收购站。猪就是不肯走,吱吱地叫得人耳底子起毛。冬喜上去就给它一脚。葡萄不乐意了,一把推过猪来,往冬喜跟前送:“你踢!你踢!我让它长好膘,就是给你踢的!”冬喜哈哈地笑起来。
  见他笑,葡萄更恼:“也就是欺人家是个畜牲!”
  冬喜更笑:“我踢它?我还宰它呢!”
  那个热哄哄的笑容(2)
  “你宰你的,我眼不见为净。在这院子里,你甭想让它受症!把你厉害的、威风的!让畜牲也叫你一声社长不成!”
  冬喜楞了一会,那丑丑的脸看着可逗乐,葡萄不知哪里起了心,猛的喜欢上这丑脸了。她说:“别动。”
  冬喜说:“弄啥?”
  葡萄走过去,说:“你打了我的猪。得叫我打你一下。”
  冬喜看她已经是耍闹了,很识逗地把手展成个大巴掌,伸到她面前。
  “脸!”
  他把脸伸过去。”
  葡萄正面瞅着他的脸。还没怎么样,他脸就乱了,眼睛早躲没了。她扬起手,在他腮帮上肉乎乎地拍一下,两眼守住他的脸,看他眼睛能躲多久。哎呀,躲不了了,他慢慢抬起眼睫毛、眼皮,抖得象个瘟鸡。
  “打疼没?”她问他。
  他要笑要哭的样子,等着挨她第二下。等着没完没了挨下去。她不打了,在他脖子上摸了摸,又在他下巴上摸了摸。他一下子偏过下巴,夹住她的手,猫一样左一右一下地讨她的娇宠、爱抚。
  “那年差点把你娶给我兄弟结鬼亲了。”冬喜突然把葡萄一抱。
  这就开了头。冬喜那天卖了猪回到葡萄家,进门就拉起她的手,把一沓钞票窝在她手心里。他是真厚道,不愿葡萄喂猪白吃苦,钱是他的恩谢。他也有另一层意思:做我的女人我亏待不了你。
  有了冬喜,葡萄想,我缺啥?我啥都有。我有欢喜,我有快活,我有男人暗地里疼着我。男人在暗地里怎么这么好,给女人的都是甜头。不然他那甜头也不会给他自己媳妇,也就白白糟塌了。她有了冬喜后才明白,再累的一天都有盼头,只要晚上能和冬喜好上一回。闹上饥荒,人走路都费气,她天天盼着天黑,和冬喜往床上一倒,就不饥了。
  她没想自己会喜欢上冬喜。在地里干活,她看他人五人六地走过来,通知大伙开这个会,开那个会,批评张三,表扬李四,她心里柔柔的,看着他也不丑了,连那大招风耳也顺眼了。谁说冬喜丑呢?男人就要这副当得家做得主的劲儿。男人十全十美的俊秀,那就残废了。
  那天冬喜从蜀黍地边上过,她叫了他一声。他装着听不见,她就扬起嗓门说:“社长,你说今天把钢笔借我的!”冬喜两头看看,见大部分人都收工往家走了,就走到她跟前。她一下子把他拉进蜀黍棵里,嘴巴叼住他的嘴唇。他唔唔噜噜地说:“叫人看见!”
  她装佯地朝他身后挥挥手说:“谢会计下工啦?”
  他吓得马上推开她,扭转头往身后看,才发现是她在逗他,身后鬼也没一个。他一把抱起她来,闯开密不过风的蜀黍枝杆和叶子,把她放倒在地上。他动得又猛又急,她说:“你这么野我喊人啦!”
  他咬着牙说:“你喊!快喊!”
  “你官还当不当?”
  “不当了!”
  “你媳妇也不要了?”
  “不要!”
  她那一刻疯了一样喜爱他。她不承认自己也这样喜爱过琴师、少勇。她在兴头上就认冬喜一个,就觉着她爱谁也没超过冬喜。她把这话就在兴头上说了,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前言不搭后语。
  冬喜听了以后,疼她疼碎了。他已经过瘾,躺在她旁边看画似的看她。她慢慢也喘均了气,慢慢明白自己刚才的话只是兴头上说说的。她说那样的话和人说醉话一样,不能太当真。不过那一阵她整个一个人真的都是冬喜的,连身子带心连肝带脾带肠拐子,都是他的。
  冬喜升成了公社主任后,盖了个排场的猪场,叫葡萄经管。他来就不是来看她,是领导视察猪场。他看她在五尺宽的大锅旁边煮食,脸让热气滕得湿湿的、红红的,就憋不住对她使个眼色。她看到他眼色就明白他叫她去坟场边上的林子。他少去她的窑洞了,寡妇的门坎踏不多久就会踏出是非来。他总是在坟院边上树林子里等她,冬天冻得清鼻涕长流,夏天让小咬蚊虫叮一身疱疹。他和她野合惯了,怎样做都是藤和蔓,你攀我倚,和谐柔顺,怎样将就都不耽误他们舒服。
  有时两人舒服够了,也搂在一起说说傻话。冬喜问她喜欢他什么,他恁丑。葡萄便横他一眼说谁说我喜欢你了?她有时也会说谁他丑,或者说她可喜欢他的丑样,吃浆面条似的,越臭越吃。少数时候她会认真地说:“你啥我都喜欢。”
  “我有啥呀?”
  “我喜欢你好心眼儿,喜欢你巧嘴儿,喜欢你手会使钢笔毛笔,短枪、长枪,。。。。。”
  葡萄想说冬喜的清廉,闹荒时把自己份下的救济让给孤老汉孤老婆儿。不过葡萄没想清楚她是不是为了这个喜欢冬喜。她从来不好好去想自己为什么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蔡琥珀给她介绍的那个供销社主任她就喜欢不上。要说那人也不赖,能写会算,眉舒目展。蔡支书说着说着自己心都热了:他这工作,多实惠呀!要是把他摆在集市上给史屯公社的闺女们挑,她们还不把他扯碎,一人分一小块也是好的!葡萄你咋这憨呢?!蔡支书把葡萄总算留住了,在公社党委会办公室里等着和供销社主任相面。其实两人早就在供销社见过好几次了。供销社主任穿着一身新哗达呢,闪闪发光地进来了。蔡主任亲自起来泡茶。供销社主任三十二岁,去年死了媳妇,家里有个老妈,没有孩子。葡萄看着他,心里除了来回想这几宗“条件”,什么也没有。她偷偷看一眼桌上的闹钟,说半天废话才过去五分钟。她一看自己坐的是史冬喜的办公桌。桌子是白木头的,桌上只有一瓶墨水一杆蘸水钢笔,不象蔡支书那边,又是书本又是报纸夹子。她突然看见桌子下面一双布鞋。冬喜平时舍不得穿布鞋,都是穿双水旱两用的旧胶鞋。要不就是打光脚。他只有在办公室开会时才把布鞋穿上。布鞋里有双崭新的鞋垫,行绣的是鹊雀登梅。他媳妇给做的,他媳妇对他好着呢。他不对他媳妇好,他媳妇能花这么大功夫给他做这么花梢的鞋垫?葡萄觉得亏透了。冬喜肯定知道蔡支书给她介绍对象的事。他巴望把她嫁出去,他好收了心回去和他媳妇重修旧好。葡萄偏不嫁。她眼前什么也没了,就剩了那对红蓝线绣的鞋垫,也不知供销社主任说到哪儿了,也不知蔡支书在笑些什么。
  那个热哄哄的笑容(3)
  这时史冬喜光着脚“咚咚咚”地走进来,两个腿杆上全是泥。他带人在河滩上筑坝,这十多天雨水多起来,干了几年的河涨起水,眼看要淹掉这几年造的田。葡萄已经有四、五天没见他人了。
  蔡支书问了一下河滩上的事,站起身对葡萄和供销社主任说:“那你们自己谈吧,我去河滩上看看。”
  葡萄说:“一定好好谈。蔡支书和史主任联手保的媒,不好好谈对得住谁呀。”
  冬喜一怔,看看屋里人的,慢慢说:“你们这是在介绍对象呀?”
  供销社主任脸红了,直是干笑说其实也熟人了。
  冬喜眨眨眼。葡萄这才发现他眼睛又小又肿,真不好看。他这样眨是忍住痛或者忍住火气。她知道他一眨巴眼就是想叫自己平静。
  冬喜没好气地说:“我有闲心做媒哩,累得尿都撒不动。”话没说完他人已经出了办公室。
  晚上他冒着雨来了,一身泥水地站在她窑洞里,问她:“你和那人好上了?”
  “你有锅里的吃,还惦着盘里的,我就不能去找口锅?”
  “你和他好上没有?”
  “和你媳妇先去县政府。”
  “去县政府干啥?”
  “把婚离了,再来问我的事……你离不离?!”她上去搂住他,舌头在他的大耳朵上绕。她舌头一动,他浑身一抽耸。“离不离,嗯?!”她突然死咬住他的耳垂。他不动了,让她把牙尖往肉里捺。过了一会儿,她看看没指望了,把牙松开。
  “离。”他说。
  “把官儿也辞了。”
  “什么屁官儿?把我稀罕的!”
  “辞去呀。”
  “明天就辞!”
  她把泥乎乎一个冬喜搂得紧紧的。事过之后,冬喜告诉她他真不想干公社主任了。说是十年超英赶美,事实是一年还赶不上头一年。年年扯着红布大标语,插着彩旗在河滩上造田,造那么热闹一场大雨全白热闹了。造什么田呢?把现有的田好好种,别胡糟塌,那就胜过造田。
  他把话倒完了,躺在黑处“唉”了一声,说:“这些话就能和你说说。在外头说准叫人打我右派。城里打左派打得老恶呀!”
  葡萄本想问问啥叫“右派”,又懒得问。问它干啥?过两天又该打别的了。
  火车颠晃得葡萄瞌睡极了,她打算回到家再把冬喜和她的事告诉二大。
  为了不碰上熟人,葡萄和孙情清走了大半夜,走回了史屯。他们从离洛城不远的一个小站下车,搭了一段骡车,剩下的三十来里,他俩摸着黑走。下半夜又下雨了,一下就没断气,把铺盖卷泡得有百十斤沉。鸡叫头遍时,他们进了家门。花狗四年没见二大,叫了几声就成了吭唧,从磨棚里飞窜出来,四只爪子噼里啪啦溅着泥水,舌头挂搭在嘴边上,又是抱二大的腿,又是拱他的背。他骂着、笑着,对它说:“叫我进屋不叫?这孬货吃胖了!没少偷吃猪食!……”
  他下到红薯窖里,见葡萄把下头了修了修,在窑子口修了道土坎,堆了些干高粱秆子,把后面遮挡住了。万一有谁下来,看着会以为这是存放东西的仓库,高粱秆子是留着扎扫帚的。葡萄把高粱秆搬开,才露出里面的屋。屋潮得很,石灰也返潮了,伸手往哪一摸,都是一把水。
  葡萄把灯捻小,自言自语地说:“这不中吧?老潮呀!雨得下到啥时候?”
  二大说:“雨下成这样,窑洞非塌几座。”
  二大的话灵验,第二天史冬喜就穿件破雨衣到处喊,叫那些窑洞没箍顶的,都搬上来,搬到小学校去。他喊一早上,谁也不肯搬,他只好一家家去查看。他拿手电照照窑洞的拱顶,有的顶已有一片湿印子,他就跟那家人说,不搬一会叫民兵连带大枪来强搬。他跑到晚上,小学校里还是没几家人。人人都不愿意轻易挪出自己的土窝窝,都想兴许雨快停了,哪有雨下了两个月还不停的?
  史冬喜到了史六妗子家。老婆儿还没等他进屋就大声叫唤:“共产党有你这样的保长呀?挨家挨户逼人哩!谁搬我也不搬,我那口材还停在堂屋呢!我今晚就挺里头睡,窑洞塌了正好!”
  史冬喜看了看她家窑洞的拱顶,一滩水印在顶上画了个大地图,几片土皮已落下来了。史六妗子从土改分到那口楠木棺材就常常在里面躺躺。她把自己几件银首饰,一个玉镯子都藏在棺材里。后来把一点白面也藏在里面。
  冬喜知道要史六妗子搬上窑洞去是不可能的,除非把她的楠木棺材一块抬到小学校去。
  晚上雨小了,到入夜时云裂出一条缝,露出半个月牙儿来。原先在小学校教室里打地铺的人把报纸、席片卷卷,都回家去了。史冬喜在学校门口又堵又截又骂街,没人理他,一窝蜂往校门外跑。第二天他叫来民兵连长,让他集合队伍去各家把人押出来。民兵们带着枪跑到社委,一查人数还不够半。连长报告史社长任说,蔡书记把民兵带到河滩上抢修河堤去了。
  冬喜说:“造的那些田泡也泡了,修她奶奶河堤弄啥?!”
  他跑到河滩上,头一眼看见的就是敲锣打钗的小学生们。几面彩旗上的标语让雨淋糟了,墨汁淌成一道一道黑泪滴。蔡支书自己把裤腿挽到大腿根,红花裤衩的边儿也露了出来。她拿着铁皮喇叭又喊又唱,修河堤成办社火了。一个洛城来的报社记者正在拍相片,高兴得满脸红亮。
  史冬喜这两年常常想,革命怎么�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