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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山明琼当时并不知合扬身份与来意,但本能察觉到,对方必定是针对玄天六合阵而来,所以让桂青子前去报信,但同时也让她不要久留江都,另寻别处藏身。
“那只小狐妖并不算是青丘山花锦妖修,我自然要让她脱身。”烈山明琼言道。
烈山明琼知晓桂青子和玉鸿公主有联系之法,但之后事情如何变化,也非她所能察。如果仅以合扬一人修为,太玄宫尚可应对。万一方真高人在江都斗法,恐怕会牵连众多无辜,所以桂青子也要远离江都。
“呵呵,是吗?”合扬笑容颇具深意:“当我走出青丘山后,想要寻觅那小狐妖的踪迹,居然一无所得。能够将妖气敛藏至此,实在是让为父惊叹。”
烈山明琼闻言,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知晓这是桂青子手中祭阳令的妙用功效,就此杜绝合扬追踪,也可保证桂青子的安全。
“你进犯青丘山,到底想做什么?”沉默了好一阵后,合扬没有说话,烈山明琼主动问道。
“解破玄天六合阵,进攻江都,夺取金阙云宫。”合扬没有半点隐瞒。
烈山明琼冷笑道:“我观你之气色,想必是踢到铁板了。江都人才济济,哪怕你硬闯宫禁,就以为没有高人拦路了吗?”
“我刚听到的消息,江都一战,死伤百姓逾十万之众。”合扬语气平淡,似乎很欣赏烈山明琼惊骇表情。
“你——”
“我可没这能耐。”合扬说道:“十几万人啊,被炎流瞬间吞灭,连尸体都没留下。这年头行走在外太凶险了,还是待在霜月天比较安心。”
烈山明琼紧盯着合扬,气得发颤道:“我当年前往北境,就是为了考究你到底做过些什么。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合炼妖身就是你避过死劫的伎俩!”
“不愧是我的女儿,果真聪慧。”合扬微笑着鼓掌,似乎警醒了怀中肥猫,胖成球的身子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烈山明琼心有怒意,喝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跟愚钝之人说话,很费心神的。”合扬说道:“我之前也花心思访查过,多少明白一些事,现在看见你就更能确定了……你是不是见过我的师父崇明君?”
烈山明琼毫不讳言地说道:“是又如何?”
“我师父有让你做什么事吗?”合扬问道。
烈山明琼细思一阵,然后说道:“崇明君超脱族类之别,指点我修行,也让我指引其他妖物修行。”
合扬面露怪异神色,说道:“我还不知道师父有这能耐。人妖殊途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不是狭隘陋见。我师父既然肯教,就必定是门径清晰、次第分明之法……不对,肯定不止这么简单。”
“简单?妖物自蒙昧而出,通灵自修、步步凶险,若有这等传承,对世间妖修是莫大指引。”烈山明琼冷哼笑道:“也对,像你这种人,自是不能领会。反正崇明君的教诲,对你来说不过是喝水吃饭般寻常,所有才会忘却师恩、叛离出门。”
合扬眼神渐渐变得锐利逼人,但很快又阖目收敛,他说道:“我从未忘却师恩,但我也不认可罗霄宗的做法。尤其是重玄老祖与正朔太祖缔约之举,还有那建立太平世道的痴妄用心,才是让罗霄宗倾覆的真正原因。且不说世上没有真超脱,明知没有,还要回头自寻烦恼苦海,不是我追求的修行功果。”
“也许这就是崇明君杀你的真正原因!”烈山明琼冷笑道:“可惜天地不仁,生你如斯败类!”
合扬闻言起身,橘色肥猫滚到地上还在呼呼大睡,烈山明琼被他这举动吓得后退半步,只听得合扬喃喃自语:“杀我、杀我?原因……没错,原来这才是师父指点你的原因!”
烈山明琼皱眉言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师父估计是察觉到了,他老人家发现我并未真死,却找寻不到我的存在。”合扬似是兴奋又像惊疑,眼珠乱转、神色闪烁,言道:“如果我真的死了,密窟崩毁掩埋,合炼妖身就此断绝无迹,那师父他何必还要托付荒唐散人研究合炼妖身破解之法?必是察觉合炼妖身另有玄机,需彻底断绝修法之人的退路。
但是合炼妖身之难解,不仅仅在于避劫保身、难以尽灭,而是无法分辨谁人修成合炼妖身。我师父肯定发现了,修成合炼妖身者无法以故旧常法查验辨明,只能另寻他法。既名妖身,便从妖物下手……我的乖女儿,师父他是不是教过你什么查验原身修行的妙法?”
烈山明琼尽力止息意念、收摄气机,不让合扬窥察到一丝可循痕迹。即便如此,她还是震惊于合扬的推断,这份心机,不愧是崇明君大弟子,着实让人可怕。
“我辈行善积德甚难,但要为祸造恶,太容易不过了。”崇明君当年传法之后,曾与烈山明琼说:“世人不明白,罗霄宗为什么要以涤除妖氛为正法。莫说你等,门中也有许多弟子不解。妖氛不在于外,而在于内,成仙成圣、成妖成魔,俱在一念之间。罗霄宗传承底蕴深厚无比,如今更能放眼玄黄五境延揽资质悟性上佳之徒,若再无涤除内心妖氛邪祟的正法,稍有踏差行错,以罗霄宗之能,将成世间巨害!也将是罗霄宗自我覆亡之因!”
如今看见合扬言行,烈山明琼方才悟彻崇明君当年所言,一个掌门大弟子行差踏错,所造成的破坏与颠覆极其骇人。而世间往往是破坏比建设与保护更加容易。
见烈山明琼不说话,合扬就已明白,言道:“看来是有了,乖女儿是打算直接跟为父说,还是我亲自去挖呢?”
“你也就这点能耐了。”烈山明琼并未恼怒,说道:“我过半功力为你所禁,这秘境中也不知有何古怪,让我施展出来的法力十不存一,你想要什么,还不是随手可得?还要问我作甚?”
“你毕竟是我女儿,为了让郭岱信服,我不可能一直做正人君子吧?”合扬说道。
“郭岱?关郭岱什么事?”烈山明琼惊道。
合扬刻意表露出惊讶来:“我是不是说漏嘴了?”
烈山明琼咬牙道:“我就知道那个郭岱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来也是你的阴谋!”
合扬眯眼道:“你这态度不对,如果你能一眼看穿郭岱也是合炼妖身,那应该就当即将他拿下。为父要是没猜错,你应该曾出手试探过,却又看不出异状吧?”
烈山明琼一言不发,但合扬所言并无差错。自从郭岱出现眼前那一刻,烈山明琼就已有感应,但又看不出合炼妖身的端倪。当桂青子发现楚玉鸿是公主女扮男装,逃回青丘山后次日,郭岱前来致歉拜访,烈山明琼毫不讲理,陡然对他下手,就是想试探出郭岱是否真修成合炼妖身。
然而结果让烈山明琼疑上加疑,郭岱炉鼎强悍更胜自己半妖之身。但郭岱肉身五气混融、灵机内藏,又分明是高深玄功,完全不像是崇明君所言的合炼妖身。
“你知道妖修需要怎样做,才能与方真修士平和相处?”合扬忽然问起毫不相干的事来,又自问自答道:“难道是主动展现胸怀、屈居人下?还是让你去出卖色相,攀附高人?我师父不会老糊涂到这份上,但他更不会无端挑起人妖隔阂与怨怼,我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妖修变得‘有用’。”
“你以为谁都像你吗?凡事看对方有用没用。”烈山明琼冷笑道。
合扬言道:“不用说这种气话,以你的见识阅历也应该明白,我这话虽然说出来伤人,但若是无用,又是异类,那何必留存世间?我师父很清楚人情世故,而要让妖修变得有用,就必须是妖修掌握独到法门,能够为未来大劫提供助力。
否则灾祸降临,能不能解决放到一边,难保不会有宵小之辈借题发挥,将祸水引向妖修。到时候身为异类的青丘山群妖,即便再无辜也是百口莫辩。而这想必不是我师父乐意看到的,既然他老人家传法指点,就不会预见这种下场还盲目传授。”
说到这里,合扬忽然呵呵发笑,似乎撞见了什么大运好事,笑声不止。
“你又笑什么?”烈山明琼不喜言道。
“我是笑,虚灵居然真的将青丘山让给我处理,看来我当年展露的善意,还是没有白费啊!”合扬接着向烈山明琼说起最近江都一战,其中最让人心忧的,便是依旧可能存在于江都朝堂与太玄宫的奸细。
当今天下,无人能窥探出修成合炼妖身之辈,使得朝堂内外人人自危,如果这个时候青丘山妖修能够拥有看破妖身之眼,那么他们的地位将不再是受人排斥的外道异类。
但要是青丘山妖修这种能力过早暴露在始族虚灵面前,那么虚灵恐会不遗余力地灭绝青丘山群妖,而合扬因为是烈山明琼生父,所以江都一战爆发之前,将青丘山的阵枢交给合扬处理,也顺势保住了烈山明琼为首的妖修。
如此一来,合扬便算是掌握一道足可颠覆虚灵的巨大筹码!
第130章 北冥帝鲲()
云间府地处东境最北端,全府境域高山连绵、料峭苍拔,前往北境的陆路不易通行。但除却陆路外,云间府还与北境登平府隔着一条峡湾,风平浪静,便于船只航行,是往来东北两境商贾人员的主要路线。
“老伯,为何这海上有一根根桩子露出水面?不怕触碰到船底吗?”一名身披淡青道袍的少年站在船头,向一旁船家问道。
这名少年看模样恐怕还不到弱冠之年,丰神俊朗、剑眉朗目,一派朝气向上。他手中拿着一支笛子,材质似玉如冰,令人望之便感寒意。
若是只看言行举止,这名少年十足就是未曾出过远门的豪门世家子,对世事知之甚少,又出手阔绰。光是雇船前往云间府的花销,足够将整条船买下来。如果船家要是动了什么歪念头,估计就在海上,将少年宰了喂鱼。
船家对青衣少年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条峡湾每逢冬季便会冰封,船只无法通行,但人畜却可以在上面行走。然而过去在冰上渡海的人,最害怕就是冰面厚薄不一,万一掉进冰窟里,就谁都救不了了……”
为了解释来龙去脉,船家跟青衣少年说起一件神乎其神的往事。
大约是在六七十年前,北境陡然爆发了一场混乱,牵连得一批穷凶极恶的匪盗四处劫掠,具体起因无人得知,最后被朝廷派兵弹压平定。
然而当初有一大批百姓商贾来到登平府海边,意欲上船南渡,避过兵锋劫掠。却不料当地府县官吏带着家眷,早早将船只开走,导致滞留岸边的百姓被悍匪屠戮,更逼得许多人不得不跳海,在冰冷的海水中活活冻死。
据说当时天上有仙长路过,见状一怒挥剑,将伤害无辜的悍匪全数斩杀。那位仙长见百姓无舟楫渡海,于是剑光一挥,一条冰封长径乍现海面,生还的百姓皆可从此渡过峡湾,前去东境云间府。
传说到此尚未结束,当年冬季大雪纷飞,峡湾海面冰封,寒风呼啸日夜不止,反而杜绝了踏冰渡海的路径。而从海面冰封之日开始,从峡湾方向便传来怪异的夯击声。
当次年开春,海面冰封解冻,海上就出现了一串连接峡湾两岸的石桩,钉入海床深处。同时在两地尽头各有立碑说明——若奉海面冰封时节,凡是在石桩左右三丈,冰面厚实不破,直到次年开春解冻。
如此神妙之功,显然是方真高人手笔。这样一来,峡湾两头百姓若在冬日往来,就不用担心冰面破碎。而在海上没有冰封之时,石桩就相当于是一条明确指示方向的航道,几百里的海路也可以轻松通行。万一在海上遭遇什么意外,也可以用缆绳捆在石桩上,等待两边途径的船只救援。
“这么说来,也是功德之举啊。”青衣少年看着如同珠串绵延不断的石桩,能够感应到这是方真高人以大法力钉夯石桩,不仅仅是打入海床,而且与地脉气机贯通相连,使得整条石桩连成一条疏浚泥沙、防波缓浪的法阵。
这一条“法阵”甚为特异,借地脉气机不断蕴养维护,若奉冬日时节,自然凝水为冰,化作一条巨大冰堤,人畜能够自如行走其上。
能在一个冬天内,钉下这么多石桩,连通峡湾两段,做这件事的方真高人十分不简单,青衣少年自诩是没有这么绵长高深的法力。不过仔细一想,也许“仙长”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帮人,这样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还好还好,我还以为闭关五百年,世上就高人满地走、飞仙不如狗了。”青衣少年连连感叹。
船只来到云间府地界,码头上人来人往,较之北境人烟稀疏,此地要繁华得多,而且要少不了各色人物伺机暗伏,可见这个码头也是一个不小的“江湖”。
青衣少年下了船,又给了船家一笔钱,船家好心连连推托,青衣少年却还是强行塞给了船家老伯,反正他当年闭关之前搜集的金银珠宝,光是铺洒开来都能填满眼前这个码头的地面。
问了问路径方向,青衣少年感叹道:“没想到这种偏远之地,如今也这么热闹了,当年这里还只是个小渔村呢。”
“这位小公子,你是要去哪里吗?”青衣少年还在左顾右盼,一名贼眉鼠眼的车夫过来说道:“我们狄棣车行可是驰名云间府的大车行,无论是载客还是运货,都能及时到达。”
“车行?”青衣少年问道:“就是赶车的?是马还是驴?”
车夫搓着双掌,笑眯眯地说道:“都有、都有!如果小公子愿意,我们还可以安排两头大马拉车,不知小公子想去什么地方?”
“嗯……五百年了,地名不知道有没有变化。”青衣少年心里嘀咕一两句,然后说道:“沉玉池,你听说过吗?”
“当然知道!那可是云间府的一处名胜。”车夫说道:“我一看就知道小公子是要做状元老爷的,肯定是来云间府游山玩水吧?这季节刚刚好,天儿渐渐有了凉意,沉玉池周围红叶飘落,最是好看了,小公子,这边请吧?”
青衣少年没有多拒绝,跟着车夫来到码头附近的狄棣车行,那车夫也连忙套车喂马,让青衣少年稍待片刻。
此时青衣少年听见一旁传来一名女子的哀求声:“于总管你就行行好,我父亲重病,我现在真的要赶去王化县,真的不能商量吗?”
于总管白白胖胖,拿着账簿一脸不快地摆手道:“去去去!我们狄棣车行是做生意,不是粥棚施舍。有钱就送你去,没钱就自己找路子。车马人哪一样不要钱?”
“我有钱!只是还要为老父亲买药,求于总管行行好,送我一程。”那名哀求的女子年方二八,一副丫鬟使女打扮,梨花带雨间别有凄美风情。
于总管不客气地说道:“你要是再吵,我让手下的人送你一程!省得坏了我的生意。”
“不必吵了。”青衣少年上前说道,朝女子做了一揖,问道:“王化县是在云间府境内吗?狄棣车行能去吗?”
那名女子微微还礼,轻拭去眼角泪水,柔声答道:“王化县从此地南去不过百里路,若是赶得快,天不黑就能到。”
“车夫,换辆两人的车。”青衣少年说道。
那车夫说道:“这……小公子,要是拉两位,这价钱……”
青衣少年抬手一扔,一枚黄灿灿的金饼落在车辕上,车夫见状连忙拿起,光凭分量就知道不会有假。
一旁于总管也惊得站起身来,差点误了贵客,连忙给青衣少年倒茶搬椅,说道:“这位小公子,不知你是要去哪个所在?”
“沉玉池。”青衣少年看向那名女子,说道:“应该顺路吧?反正先让你去王化县好了。”
女子没想到这名青衣少年如此阔绰,随手扔出金饼,还让自己一同乘车。
“多、多谢公子。小女子朱阁,蒙公子大恩,日后定当报答。还未请教公子贵姓大名。”
“呃……”青衣少年似乎愣了一下,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打量了一下自己,说道:“我叫柳青衣。”
朱阁行礼道:“原来是柳公子,待家父病好,一定前去拜谢,不知柳公子是哪里人士?”
“我?这个……”柳青衣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答,要是照实说,眼前这个小姑娘根本没命去,只得说道:“救人之急、解人之难,谈何报答?”
朱阁看见柳青衣笑容,脸颊微微发红,低着头行礼也不敢多说。直到车夫套好车马,两人这才进了车厢。
出发之前,于总管似乎与那车夫窃窃私语了一轮,柳青衣听在耳中也不在意,只是跟朱阁谈起云间府一带风土人情。
“柳公子是头一回来云间府吗?听口音,公子像是南方人士。”朱阁问道。
“生于北冥、展翼图南,击水三千、扬波九万……”柳青衣刚想大谈特谈自己过往事迹,但想起自己不宜惊世骇俗,只好说道:“最近还是在北境,不过有些事情,要来云间府访友。”
“方才听柳公子要去沉玉池,莫非公子的朋友就在那里?”朱阁脸一红,低头道:“是小女子失礼了,这些不该问的。”
柳青衣抚着笛子言道:“我也只是听说他们在那里,如果不在,只能去更南边找了。其实沉玉池我以前去过,就是嫌它太小了。”
朱阁不解道:“沉玉池可是云间府第一大湖,百里烟波浩渺,怎么会小呢?”
“江河湖泽较之汪洋,孰大孰小?万里碧涛较之九天星野,孰大孰小?”柳青衣忽然想起一事,喃喃自语道:“这就是关小哥让我领悟的大小之辨?九天星野固然是大,但未尝没有更大的,那更大之上还有更大,如此岂非无有尽止?微尘虽小,不如小而无内,星野虽广,不如大而无外……”
两人交谈间,马车来到一处偏僻林地中停了下来,朱阁撩窗帘,问道:“车夫,为何停下了?”
然而车夫没有答应,似乎车辕上也没了人影,车厢后头帘布被大力掀开,一名独眼壮汉一把抓住沉思的柳青衣,将他揪出车厢,紧接着也将朱阁拖出。
朱阁吓得发出尖叫,但她也很快辨明情况,马车前方摆着一根横倒树木,而车夫站在一旁露出淫笑,周围都是拿着明晃晃兵刃的劫匪。分明就是一伙人,勾结好要图财害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