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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朝廷风气。朝中地方若尽是这种贪墨之徒,最后又是什么后果?老夫同这等贼子同朝为官,甚耻之!必须严办,彻查!”
申桂终于被于谦激怒了:“你……”
正要说些什么,须弥座上的景泰帝突然低低地呻吟一声,以手捂着小腹,佝偻起了身子。但见他面容已经扭曲成一团,嘴唇也变成了白,显然是疼得厉害。
这个侍侯天子的机会如何能够放过,吴鄞忙一个箭步走上去,从旁边的脸盆里拧了一张毛巾,小心地擦这他额头上的汗水:“万岁爷,别置气,保重龙体要紧。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奴婢等……心中如何忍受……”说着话,竟带这一丝哽咽。
见皇帝龙体不稳,于谦和申桂着才闭上嘴。
“朕……没事,不打紧。”景泰帝看着下面的两人,“怎么停了,继续,今日朕要听你们辩得分明。世上的事,就怕较真二字。”
吴鄞擦了一把眼泪,低声问:“万岁爷可要去方便一下,天下间的事情都装在你老人家的心里。所谓圣明烛照,想来皇上心中已经决定了。”
“不用,已经缓过劲来了。”景泰帝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摇头:“什么都装在朕心中,却是欺心。陕西那边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朕还真是万万没想到呀。”说着就指了指御案上的那份折子示意吴鄞去看。
第215章 朱祁钰(三)()
吴鄞得皇帝首肯,急忙碰起那份奏折,刚看了一眼,禁不住道:“是徐珵的上书?”
皇帝点头:“正是他,这份折子到朕手头时,朕一时竟没想起有这么个人。想了半天,就问于谦,此议南迁徐珵邪?”
吴鄞也想起这人,内心中顿生鄙夷之意。在他看来这就是个糊涂人儿,当初万岁爷刚监国,主持国政,调集各路兵马进京城勤王。诛心而言,若是守住京城击退也先部敌军,那才是众望所归,登基为帝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这姓徐的却建议迁都南京,如果皇帝采纳他的建议,丢了北京不要紧,威信必然受到严重打击,要想登基却是再也不可能了。
也因为,徐珵不但被京城官民唾骂,也失去了朝廷的信任,被赶去出京城打发去陕西招兵了事。
“是,万岁爷,奴婢先看看这徐大人折子究竟说的是啥。”吴鄞将目光落在上面,一目十行看下去,顿时吓了一跳。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徐珵封了陕西布政使司衙门,抓捕官员,弹劾高凌汉贪赃枉法……好大动静。”
是的,这个动静大了,那才是惊天动地啊!
徐珵折子上说,他在陕西招募兵勇的这一年中因为要征收战马组建骑兵,发现各地马场军马存栏和上报朝廷的数字不合。就暗中调查,发现各地都有虚报数目骗取朝廷马政补贴和免税优惠的问题。
积年下来,陕西马政已经彻底糜烂,从省布政使到地方州、府、县各级官员都贪墨了巨量马政补贴款子,中饱私囊。
奏章上还说,他已经录了相关罪官的口供,一并送到京城。
……
原来,那日徐珵攻下粮仓,将西安商贾借给高凌汉的白银封存之后。
各大商号眼见着自己就要承受巨大损失,说不好还会破接灭门,也顾不了那许多,纷纷拿出借条告发高凌汉,请徐珵法外开恩,将借给布政使司的银子发还自己。
如此一来,水落石出,陕西各级官员贪污历年朝廷马政补贴银子一事大白于天下。
徐珵大喜,录了口供之后,将银子还给各大商家。当然,因为所有的银子都已经化了铸成五十两一锭的官银,需要扣除一成火耗。
商贾们能够拿回借出的银子已经万幸,些许损耗也可以接受,不再纠缠。
沿着这个突破口,徐珵雷厉风行,立即将陕西上上下下查了个底掉。一口气捉拿了四十多名大大小小的官员。另外,高凌汉和三个官员还在考场中出不了,要等到本年桂榜出来之后,才好捉拿归案。
做好这一切之后,徐珵不敢耽搁,立即用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将相关证据送来京城。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已经做成铁案了。
徐编修做事也是稳妥,这份奏折在交到通政司之后,还另外给都察院誊了一份。原因很简单,就是想尽快将奏折放在皇帝御案上。
按照明朝的政治制度,官员的奏折和公文先要送去通政司,经过审核之后才能递到内阁,然后是司礼间,最后在是皇帝那里。经手的环节实在太多,耽误事不说,知道的人多了,说不好又起波澜。高凌汉毕竟做了将近十年封疆大吏,朝野中座师同门同年门生不知道有多少。而且,此案还牵涉到太仆寺,怕就怕那些人一搅,将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都察院的言官们干的就是弹劾官员的事情,没事都想找些事来,鸡蛋里必须挑出骨头。不如此,如何显得出他们都是品行高洁的正人君,不如此,如何显得出他们的本事?
所以,这份折子一到御吏台,清流一片大哗,直接递到景泰帝这里来。可以想象,明日早朝,他们那边不知道有多少弹劾高凌汉的折子如雪片一般飞过来。
于谦乃是兵部尚书,可他还兼任着都察院子左都御使一职,这也是他在这里的缘故。
景泰帝:“吴鄞,你是司礼监首席秉笔,此案你怎么看?”
听到皇帝问吴鄞精神大振:“万岁,奴婢觉得,此案还需斟酌。”
是的,案情重大,可以说整个陕西官场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牵涉其中,需要斟酌拿捏好了。如果案子办得一个不好,搞不好就牵扯到其他北方省份和太仆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拿下官帽,甚至人头。是的,正如申桂方才所说,表面上看来马政一案似乎只关系到陕西一地。可万岁爷登基不过一年,这朝里朝外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心向太上皇,未必跟今上一条心。
怕就怕他们把这桩案子来个扩大化,搅出大风大浪来。
到时候,这邪风儿一大,浪头说不好就扑向万岁爷了。
对的,说不好陛下就有这个心思。
否则,铁证如山,他老人家直接下旨拿人,还用得着和于谦和申桂讨论?
于尚书如今最得皇帝信任,可以说,万岁爷能够登基,全凭他的一己之力。北京保卫战大捷之后,他的威望也是极高。
但凡有奏折递上去,无不准了。
可今日皇帝却一直保持沉默,并没有表态。而司礼监掌印太监申桂却一直说此案不能太操切。他贴身侍侯天子,自然知道皇帝心思,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于谦是一个刚强正直的人,听到吴鄞这么说,立即喝道:“吴鄞你这说的是混帐话,什么是斟酌,如何斟酌?老夫却想不明白,国法如山。有法必依,违法必究,治法必严。依老夫看来,陛下可立即下旨,令徐珵将相关人犯解送朝廷,交三法司会审,将此案查个清白。”
“只陕西一地就有三十四名大大小小正印官牵涉马政弊案,国朝七十年这还是头一朝。陕西一地有问题,山西、北直隶、辽东呢?必须彻查,休叫一个蠹虫逃出恢恢天网!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该杀的杀。否则,百官不服,天下人不服!”
这话说得已是杀气腾腾了,于尚书一脸铁青,怒视吴鄞。
所谓三法司,就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乃是明朝中央三个司法机关的合称。
三个机关在办案的时候也扮演不同的角色,刑部掌管案件审判,大理寺是慎刑接机关负责复核。而都察院不仅可以对审判机关进行监督,还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利。
三法司各司其职,又相互监督牵制,以保证案件的公平公开公正。
第216章 赢了()
吴鄞自认为已经把握到皇帝的心意,自然不惧。道:“于尚书你要除恶勿尽,在下也恨不得食这些贪官的肉寝他们的皮。不过,现在却不是做这事的时候。依在下看来,既然事情已经出了,只办陕西相关犯官即可,至于其他省份,暂时不问。马政补贴漏洞实在太多,乃是弊政,尽数废除就是了。”
开玩笑,如果追查下去,不但陕西,只怕整个北方几省的官员都要换个遍。如此一来,岂不是人心不稳,说不好就要乱起来了。
实际上,皇帝登基之处,也大量更换旧官,提拔新近。今年有开恩科,选拔人才,想的就是将心向太上皇帝的人马尽数换掉。
可这半年以来,朝廷所受到的阻力不小,人心也有不稳的迹象。
所以,皇帝的手渐渐地软下来,对于大臣们也不如以往那般苛刻,也好让他们各自安本位,维持一个安定团结的局面。
国家确实不能再乱,一乱,说不好就给人可乘之机。
而且,如今又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国家如何还乱得起。
于谦气道:“尔等一味求稳,畏首畏脚,不就是怕朝政混乱吗,这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历来正本清源需要下猛药,所谓矫枉必须过正。是药三分毒,可若是不服药,却是要死人的。”
眼见着吴鄞有要和于谦吵起来,景泰帝王感觉腹中有一隐痛袭来,又佝偻下身子。
申桂急忙道:“于部堂,万岁爷圣体欠安,今日就说到这里吧,明日早朝在议。”
于谦摇头,刚硬地来了一句:“不行!”
申桂:“哎,哎,哎,部堂啊……”
吴鄞急忙扶起皇帝,低声对于谦道:“于部堂,陕西案宜小不宜大,国家乱不得了。”
于谦将头一昂,却是不理。
吴鄞苦笑着看了皇帝一眼,就将头转向于谦:“万岁爷,于尚书,申公公。方才奴婢正在司礼监值房值夜,得了一份紧急军报,不敢耽搁,急忙过来禀告。”
于谦负责对瓦剌军事,闻言心中一惊,急问:“可是也先部犯我边关,或者有不稳迹象?”
听到这话,景泰帝和申桂也直起身子凝神听去。
在北京战役之后,也先率军北归。从那时起,明朝和瓦剌之间的几万人几十万人的大规模战役可以说已经彻底结束,边境也基本和平。不过,几百千余人规模的遭遇战还是时有发生。
比如今年正月初九那天,也先用喜宁计,做出进犯宁夏之势。
不久,就虚晃一枪,率小部人马骚扰大同,抢劫人口、牲畜、财物。
大同镇总兵官郭登迎击。
当时也先已到沙窝,郭登召集部下问计,有人说敌众我寡,莫若全军而还。郭登道我军距城百里,一思退避,人马疲倦。贼以铁骑来逼,即欲保全自己,也不可能。
便按剑而厉声道:“敢言退者斩!”
然后率众直攻也先先老营。
郭等一马当先,奋勇击敌,诸将随后,呼声震山谷,于是大破其众,追奔四十余里。又败敌栳栳山,斩二百余级,得所掠人畜八百有奇。
自土木之败,明边将不敢与敌接战。沙窝之役,郭登以八百人破敌数千骑,军心为之一振。捷报传到京城,景泰帝大喜,封郭登为定襄伯。
说句实在话,景泰帝一登基,接连打败瓦剌军,大有一代英主的架势。一洗正统帝朱祁镇在位时,被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接连丢城失地,甚至还被人生擒活捉的奇耻大辱。
“不是,不是。”吴鄞一脸郑重:“禀万岁爷,于尚书,申公公。方才奴婢在值房的时候,收到前方急报,说是也瓦剌太师和他们的汗王脱脱不花不睦,已是反了。如今,二人已经率部自己先打起来了。如今,草原上到处都是战火,热闹得很呐!”
“什么,他们自己先打起来了!”不但景泰帝,就连于谦和申桂都低呼出声,眼睛里全是惊喜。
景泰帝面上浮现出一丝红润:“吴鄞,究竟是怎么回事,从速奏来!”
吴鄞:“是,万岁爷。”
原来,如今蒙古的汗王乃是脱脱不花,也先乃是蒙古瓦剌部的首领,在各部中力量最强。又因为他的姐姐是脱脱不花的妻子,因为被立为国师。
本来,脱脱不花和也先力量相当,两人相互制衡,还维持这基本的和平。可是,就在去年,也先和脱脱不花本约定尽出蒙古主力南下劫掠明朝。可临行的时候,脱脱不花却改了主意。他觉得自己就算跟也先一起打大同、宣府,也不过是得些财物,没多大意思,还不如率部向东拿下辽东,将那边的地盘和人口收归己有。
于是,脱脱不花就不听也先劝阻,主力向东攻打建州。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在当地以女真为首的渔猎民族手下吃了大亏,灰溜溜地回了草原。
与之相反,也先却在土木堡击溃明朝大军,活捉明朝皇帝朱祁镇,获取大两的人口、财物和牲畜,威望升到顶点。
此消失彼涨,力量的天平就向也先那边倾斜了。
也先一向看不起脱脱不花,又觊觎汗位。凭借这自己的威望向脱脱不话提出要立自己姐姐所生的儿子为汉位继承人。脱脱不花拒绝,双方彻底翻脸,两部也发生了激烈的战争。
也先考虑到自己和明朝还处于战争状态,为了集中力量对付脱脱不花,以免腹背受敌,遣其知枢密院阿剌作书,派参政完者脱欢等五人至北京请和。
议和书上说,他若取得汗位,愿向明朝称臣纳贡,瓦剌兵马永不南下一步。
于谦:“也先真是这么说的,此事可真?”
吴鄞:“是这么说的,此刻瓦剌的使者已经过了大同,正在来京城的路上,这是大同镇的急报。”说着他从袖子里抽出塘报递了过去。
申桂也向前一步,定睛看去。
只看了一眼,就咯咯笑起来,拱手对景泰帝道:“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咱们大明朝和瓦剌这一战是彻底的赢了。”
“是的,赢了,朕赢了!”景泰帝面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额角又有汗水沁出来。
第217章 付之东流()
中国自古以来都是东亚大陆的霸王,占据了中原膏腴之地。
可从秦朝开始,势力也只局限于北起长城,东到大海,西至葱岭,南濒安南这片土地。虽然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因为生产力的关系,再不能向前一步,这是客观事实。
所以,历代帝王的统治范围也只局限于这一方天地,也没有向前开拓的心思。至于这个范围之外的土地,则任由藩属国自行治理。只要他们在名义上奉中央帝国为主,并象征性地纳些贡品既可。
这就是有名的朝贡体系。
如此一来,中国对外战争无论是草原漠北还是朝鲜、安南,都是基于政治上的考量,并不附带经济一类的其他因素。战争的最终目的也很简单——承认****的宗主国地位。
就也先的这个态度来看,明朝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虽然说,这个胜利味道不对,却也是自太祖成祖对草原民族用兵以来唯三的胜绩。此战胜利之后,景泰帝的皇位才算是彻底地稳固了,至少从法理上来说。
难怪他兴奋成这样。
见此情形,吴鄞心中得意,接着道:“万岁爷,也先在国书上说,两国和议之后,请我朝派出大臣逢迎太上皇还京。”
“什么!”申桂手一颤,塘报掉在地上。
景泰帝猛地一整,紧紧地捏紧了拳头。面庞变得苍白起来,额头上有黄豆大小的汗珠沁出。只感觉腹中有如刀搅,再也支撑不住。
再不说话,站起身来,嘴唇颤个不停。
“快快快,万岁爷要方便了!”申桂大叫着,急忙上前扶着景泰帝就朝殿后走去。
殿中只剩吴鄞和于谦二人。
吴鄞苦笑着看着于谦:“于部堂,于情于理,朝廷都得派员迎太上皇还朝。”
于谦:“正当如此。”
吴鄞:“可是,国有二主,难免人心动荡。如今,部堂有要整饬马政,这不是添乱吗?”
“添乱?”于谦眉头一竖。
吴鄞连连摆手:“部堂,是我说得不妥当。在下的意思是,高凌汉贪墨马政银子,枉辜圣恩,必须严办。可只办陕西一地官员即可,另外,可请陛下废除马政恶政。若是深究下去,怕是收拾不好,又恰逢太上皇还朝的紧要关口,难免给了有心生事的借口。”
就算辜负圣恩,辜负的也是太上皇。
吴鄞说到这里,已是痛心疾首,眼睛里又泪水落下来:“部堂,你就体恤一下万岁也吧!”
“难不成,就放过那些蟊贼!”于谦虽然视恶如仇,可却不是个迂夫子。如何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如今,也先要释放太上皇。他若回北京,该如何安置,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还有,说不好这国统国体都要动摇了。
相比之下,陕西马政案还真算不得什么。
是啊,也许申桂说得对,如今的情形是一动不如一静。
气愤地一跺脚,接着又叹息道:“罢,只问高凌汉一党,就当给别的省份一个警戒吧!”
吴鄞大喜,一作揖到地:“多谢部堂,多谢部堂!”
于谦也是神色黯然:“不能惩处那些奸佞小人,老夫不甘心啊!”
他心情恶劣,立在一边虎着脸再不说话。
吴鄞实在热得受不了,忙开了大殿门窗,又叫人给于谦送过来一杯茶水。
两人坐在椅子上喝了半天茶,景泰帝和申桂才回来。
景泰帝解手之后,面色恢复正常,就问:“于谦,陕西马政弊案究竟该如何处置?”
于谦:“臣方才与吴公公商议过了,只办高凌汉一人,还请陛下圣裁。”
看得出来,景泰帝和申桂同时松了一口气。
景泰帝道:“朕将陕西交给他高凌汉,想得是让他代天子牧民。而他和陕西一干官员辜负朝廷期许,罪大恶极,深负朕望,虽禽兽亦不过如此。是可忍,孰不可忍。命徐珵锁拿高凌汉等罪官,并相关人证物证解送京城,着三法司会审定罪。吴鄞,拟旨吧!”
“是,万岁爷!”吴鄞走到案前,他有些在皇帝面前卖弄。龙飞凤舞,一道圣旨当真是写得文彩斐然。
说完这段话,景泰帝又问于谦:“于谦,也先请我朝廷派遣官员逢迎太上皇还朝一事,你可有章程,又派谁去妥当?”
他是于谦一手拥戴上皇位上的,此刻听到太上皇要还朝,顿时心中大乱,下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