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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对,不对,我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高文心中突然一凛,暗道:“这个题目就连我这个新入门的现代人也不知道作了多少遍,换成其他人,怕是只比我多,不比我少,都会将自己以前写得最好的一篇文章誊录到卷子上。如此一来,大家的文章都写得不错,自然也分不出高下来。若如此,我高文岂不是泯然众人矣?”
“而且,正因为实在太简单,同考官也看得心中生厌。你的文章若是写得没有新异之处,说不好人家只瞄上一眼就扔废纸篓中去了”
“呵呵,这题看似是一道送分题,其实是挖的一口陷阱。这个李祯李昌祺李老头,人老成精,良心大大地坏!”
“罢,我也不废这个神,索性从所记得的后世状元八股文中选一篇同题的誊录上去就是了。杀鸡用牛刀,却是大意不得!”
信念一动,还没等他多想,手下就不受控制地写道:“学者所性之了,于朋来得之焉。”这是破题。
接着承题:“夫朋自远方来矣,于斯时也,乐何如也?”
中规中矩,也没有甚出奇之处。
不过接下来的一句却是奇峰一转:“非好学不知之尔。夫子之明善而复初者言曰:学者性之复。而情:一性也,有说几焉,抑有乐几焉。说,故百物不失于己;乐,故善气不违于天下。”
这才是高屋建瓴,说粗俗些,这句一出,整篇文章的格调就上去了。
高文一呆,这才想起记忆这这篇范文出自《王姜斋四书文》,这本书乃是清朝光绪年出版,并非没有被自己老师编进那本《状元八股文汇编》之中。
王姜斋,就是王夫之,明末清初的哲学家,大学问家。
高文之所以记得这几篇文章,那是因为王夫之的名声实在太大。而且,这人是第一个对明朝八股文做出系统审视和评判的人。他对八股时文的见解,被后人总结出一整套理论,直接影响到后世研究八股文的学者。可以说,后人的研究成果都是建立在王夫之理论的基础之上。
当年老师编书的时候,却没有收录一篇王夫之的八股文。
高文心中奇怪,问这是何故。老师回答说,船山先生可没中个进士,到逝世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举人,自然不好收录进去。
高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王夫之十岁受教于父,曾致力于八股文写作。凭着一手出色的时文,二十一岁就中了秀才,二十四素那年更是以第五名考中举人。本想一鼓作气夺得进士功名。可这个时候,李自成却攻占北京城,明朝灭亡了。他就算想去参加科举,也无处可去。
和他一样,因为明朝灭亡,无法科举的还有另外一个大学问家大哲学家黄宗羲。
明朝灭亡之后,王夫之在家乡招募义勇,投奔南明桂花王,后因故辞职,隐居衡阳,著书立说。
船山先生在文化上的成就且不用说,但就八股文而言,到了晚年,更是出神入化。有几个特点。有是对题旨把握精确,显示出精湛的经学功底;二是说理透辟,时有创新;三,所作之文平实自然,层层阐述,老道厚实。
这其中“时有创新”四字最是要紧,正好用到这里。
就《有朋自远方来》这个题目而言可以说是被书生们写烂大街了,可在王船山笔下,却作得有趣有味,叫人读了禁不住“啊”一声:“原来还可以这么写,有意思,有意思!”
今科李大宗师出的全是简单的题目,考的就是士们对经义基础的把握程度和抖机灵的能力,而这种事情正是王夫之最擅长的。
对了,在王船山先生的《王姜斋四书文》集子里也尽是这种常见的题目,人家之所以选这种文章,不外是让读者知道八股文的作法,算是一种启蒙。又不是出奥数题,尽挑难度大的整。
这次乡试的另外两题《朝闻道,夕死可矣》、《毋我》恰好在那本书中也有范文。
哈哈,索性一并抄了。
高文禁不住一笑,喃喃道:“船山先生,不好意思,我就紧着你一人薅羊毛了!”
如果连三大清初大思想家,大哲学家,大学问家之一的王夫之也过不了陕西乡试这一关,那才是咄咄怪事呢!
对于获取举人功名,高文有强烈的信心。
当然,他也不敢大意。先是老实地将第一篇文章凭借记忆写在草稿纸上,检查了半天。发现没有什么漏洞时,这才满意地搓了搓手。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到吃饭时间。
高文也不急,吃了几口石幼仪给自己准备的干粮。睡了午觉,这才开始用工整的馆阁题一个字一个字地誊录起来。
等到第一题答完,一整天的时间过去。
“今天就这样吧!”高文照例如往常那样在炕上做起俯卧撑、引体向上,锻炼身体:“一天一题,不用太赶!”
各做了两百个俯卧撑货物引体向上之后,高文热得浑身湿透顶,这才发现今天的天气是如此的闷热。
外面的天上堆满了乌云,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看了看狭小的考舍,高文急忙将卷子和题目纸等物收好,放在最里间。
空气潮湿,汗水一出就停不下来。今年的乡试天气实在糟糕,也不知道俞先生和准老丈人作得如何了。
突然间,高文感到一丝不安。这不安从何而来,他也说不清楚。
第195章 互抄()
和高文一样,拿到题目纸后,石廪生狂笑出声:“太简单了,实在是太简单了,哈哈,哈哈,老天爷这不是将举人功名送到老夫手上吗?”
是的,尤其是第一个题目《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直娘贼,那不是几个月前高文来请教过老夫的吗?
当时,高文这小畜生写的那叫一个惨不忍睹,没办法,谁叫他是我的半个儿子呢!他若是有出息了,我那乖乖女儿阿三也有个好的归宿。
没奈何,老夫之得将那篇文章掰碎了,揉烂了,一点一点地修改。
呵呵,高文这小畜生果然争气,竟一口气考上去了,得了秀才功名,如今还进了这贡院参加秋闱。恩,是老夫教得好而已。
既然大宗师出了这么道题,那就是将举人功名送到我手上,天与不取,必受其咎。
老夫天生过目不忘,那篇文章虽然说隔了这么久,依然记得每字每句。也罢,待老夫抄来一用。
正笑着,一个兵丁将棍子从外面伸来,狠狠戳了石廪生一记,正中他的勒下;“老实点,不许笑!”
这一棍何等厉害,直戳得石廪生透不过气,眼泪都流下来了。
他急忙朝兵丁一拱手,可怜巴巴地用目光哀求着。
乡试考场的记录他这个识途老马自然清楚,无故喧哗者,卷子可是要被收上去盖个银模。将来考官阅卷的时候要降一级处理,算是古时候的点差评。
看到石廪生可怜模样,和白花花的发须,那兵丁心一软,骂了两句就走了,也不跟石老头过硬。
看到士兵离开,石廪生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暗想:我呢个乖乖,显些糟了糕!
忙解开衣服一看,勒下已经青了拳头大的一块,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
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再不敢造次,乐极生悲就不好了!
不过,吃了兵丁一棍,石廪生还是感觉到一丝不祥之兆。
他将那篇文章抄在草稿纸上之后,正要誊录。
想了想,又犹豫了。
心想:我石献珠好歹也是个廪生,虽说后来因为考核不过被赶出了学堂,可好歹也是进过府学的。如此一字不变地抄高文这小畜生的文章,若是被人知道了,颜面何存?
即便高文不知道,可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平日里又以道德先生自居。圣人最讲究的是慎独二字,我这么做,岂不是暗室欺心。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骗得过老天爷吗?
不不不,不能这么做呀!
方才难道是上苍对我的警示?
……
摇了摇头,石廪生就又拿出另外一张稿子,重新写起来。
问题是,只写不了两句,他只觉得文思不畅,怎么作怎么没有。
脑子里尽是高文的那篇作文,写着写着,思路就拐到那边去了。
哎,该死的小畜生,你这是在同老夫作对吗?
石廪生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如果此刻高文就站在他面前,肯定会破口大骂一通才能泻心头之愤。
他育有两子一女,同这个时代的人重男轻女不同,对于自家老三石幼仪却是视若珍宝。
倒不是因为女儿是父亲的贴新小棉袄。
实在是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不能读书,无论自己如何调教,一拿到书本就变成愚钝木鸡。可一叫他们下地干活,或者数起银钱来,一个个都是精神百倍。而且,这两个儿子长得都像他们母亲,颇丑。
与之相反,石幼仪和他石廪生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花容月貌,人也聪慧。
从小,石老先生就拿她当自己的掌上明珠,爱护有加。
如今,这颗明珠却被高文夺去了,还使得他们父女不得相认。一想到这里,石廪生就忍不住要骂高文。
现在却是要去抄高文的旧作,石廪生感觉自己自尊心受伤。
可是,乡试何等要紧,这一题自己要重新作,却是如此艰难。
罢,罢,那就没办法了。
石廪生没个奈何,只得继续依着高文那篇习作的思路作下去,只在有些字句上做了适当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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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简单了!”在另外有间考舍中,俞兴言拿到题目纸的时候也是一楞。秋闱考场,题目如此简单,也太儿戏了点吧!
也好,如此一来,作题倒不用费神。
他是个慢性子的人,就悠闲地磨起墨来。半天,才开始琢磨第一题《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呓,这题目老夫好眼熟,似是作过。究竟是怎么作的,待我想想……”俞兴言抓了抓脑袋,一不小心将一点墨迹抹到额头上,然后又被汗水冲下来,在面庞上留下一条黑色痕迹。
想了半天,他突然一拍额头,墨迹又涂上去了:“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高文叫我改过的范文。哎,年纪大了,这记性也是不成了。”
闭上眼睛,那一篇文章的所有字句都同时涌上心头,竟是一字不忘。
这个时候,俞老板心头突然一动:要不,我索性将这篇文章抄上去。说句实在话,此文经过无数次修改,已经极尽完善,若是用在考场上,说不好能被荐卷……可是,抄人家高文的文章……真的好吗?
不对啊,这篇文章是经过我无数次修改的,按说应该算我的作品才对。我抄我自己的文章,不算抄袭吧?
可是,这里又有一个问题,如果高文也抄这篇范文,老夫岂不是要和他撞车。到时候,审卷的考官一看,两篇文章一样,我和尔止可都要完蛋了。
一时间,俞兴言犹豫起来。
在考舍中坐了半晌,他又喃喃道:“尔止少年英才,心气也高,是个道德君子,必然也知道这文章经过老夫修改,已经不算是他的原创,这种事情他自是干不出来的,想必会另作一篇。如此,老夫还担心什么/”
于是,俞兴言就兴冲冲地抄起高文那篇旧作起来。
他却不知道,高文可不是怎么道德君子。之所以不抄这篇旧作,实在觉得质量不成,也看不上。
他更不知道,其实,石廪生也抄了此文,虽说字句未必相同。但结构上却一个模样,两人撞车了。
等到草稿打完,反复读了几遍,俞老先生很是满意。又提起精神,一字一句地抄上卷子。
第196章 考场一夜()
预料的暴风雨死活没有下来,作好第一题之后,高文也没急着去对付第三题。し
虽然说是直接抄王夫之,可一字一句誊录,还是很花时间。反正日子还长,先好好休息。一天对付一题,若是一口气作完了,仓促之中难免犯错,而且接下来的时间也不好消磨。
先前还不觉得,到了傍晚时分,高文和他这一排的考生才知道这火号的讨厌之处。
这里靠着厨房,考场内几百考官和兵丁的一日三餐到要在这里做,一整天下来,厨子们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满耳都是菜刀剁菜板的卡卡声,然后是拉风箱的和纷乱的脚步。
如此一天下来,脑子里全是这乱七八糟的声响。
这样的情形,其他考生还如何静得下心来答题?
高文还好,毕竟是个现代人,任何一个大都市的噪音在古人看来都是穿脑魔音乐。自己在大城市呆得久了,勉强可以抵抗。其他考生就惨了,于是,就有秀才用手拍着写板抗议。
一夫首倡,百夫响应。
于是,考场内劈啪声连绵不绝。引得一队兵丁提着鞭子冲来,对着考舍中的考生一通狠抽,直抽得惨叫连连,这才让这阵骚乱平息下去。
噪音的骚扰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时候伙房那边时不是飘过来一阵浓烟和饭菜的香味,熏得人咳嗽不止。
最厉害的时候,简直是烟雾弥漫,不能视物。
高文只得将一件衣裳脱了,粘了水,蒙在口鼻上。
有实在忍受不住的考生只能一次次请求去茅房出恭,以期暂时逃脱这烟熏火撩之所。
“真是倒霉啊,竟住在火号里。相比之下,我宁可和黄威那畜生换一换,住臭号里去。靠着茅房也没什么打紧,久闻其臭,不觉其臭。”想起先前黄威那幸灾乐祸的神情,高文心中一阵气苦。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还是漆黑一团,空气变得好象更加沉重,如同一条厚实的棉被扣下来,笼罩着万物,将一切都烘熟了。
汗水一刻不停,口中干得似要燃烧。无论你喝多少水,顷刻之间都会边成汗水挥发出去。
高文身上的衣裳已经彻底被汗水沁透了,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读书人的体面,直接将自己拔了个精光,脱掉的衣服用手一拧,就流出水来。
将背心贴在考舍的砖墙上,不但不能感觉到一丝凉意,反被烫得低呼一声。原来,被躲在云层中的太阳蒸了一整日,这考舍已经变成了烤箱。
无论高文变换什么肢势,心中都是无尽的烦躁。这古代的科举考场可比后世的高考考场糟糕一百倍,也不人道一百倍啊!
虽然看不见,但可以想象其他考棚中的秀才们此刻也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得安生。否则,怎么到处都有灯光透出,想来他们热得实在睡不着,索性点了蜡烛答题吧?
如此闷热的世界,考生们都四体不勤,身子也弱,想不出鬼也难。
高文在炕上蜷缩了半晌,到了子时依旧睡不着。
有兵丁在打更,尖着嗓子高声吆喝着:“国家取士,务要清白。有那恶鬼冤魂,有仇的报仇来!”
“有冤报冤枉,有仇报仇哟!”
声音阴森凄厉,听得人寒毛都炸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声,好象出了什么事。
他一个骨碌爬起来,在起身的瞬间还顺手在炕上摸了摸,却摸到一个人形的水迹,都是自己出的汗水。
走到考舍栅栏前,竭力将脖子从缝隙中伸出去,就看到远处一个考生不知道怎么的撞开了考舍的栅栏冲了出来。
这人大约五十出头,是个老秀才,身子瘦得如同一根麻秆,但肚子却高高坟起。
他大声哭号着:“娘,娘,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我是举人老爷啦,你就等着享福吧!”
“娘,你去世二十多年,可是想儿子,过来看我了!”
……
这一通喊何等可怕,立即就有人大喊:“有鬼,鬼来了!”
顿时,几乎所有黄字号考棚的考生都惊慌地跑了出来,赤条条在甬道中左奔右突,反将那打更的兵丁撞翻在地,踩得不住惨叫。
这一闹,顿时乱成一团,所有的考生都朝洪字考棚那边逃去。
见考场已乱,兵丁们大惊,一队人马赶来,排成人墙阻挡,又提起棍子不住朝前桶去。
前面的秀才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地上的考生依旧不住前冲。
眼见着局面就要不可收拾,突然间几声枪响,然后眼前一片大亮。高文定睛看去,远处有一个身着大红官袍的官员带着兵丁过来支援,将一排火枪对着天空射去。
然后,又有人喊道:“布政使来了,所有人听着,立即回考舍去,否则直接取消考试资格!”
原来,来的这人正是高凌汉。
听到清脆的枪声,乱成一团的秀才们如梦方醒,这才一窝蜂跑回自己考舍,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高文看到先前那个发疯的老秀才被四个兵丁提着手足架在半空朝前拖,想来是要关在牢房里,等考完才会放出去。
那老秀才咯咯地笑着,回头朝所有的的考生看了一眼:“你们中不了的……中不了的,可怜我考了一辈子,一辈子啊……”
接着,他又尖着嗓子唱起来:“生和死,孤寒命。有情人叫不出情人应。为什么不唱出你可人名姓?似俺孤魂独趁,待谁来叫唤俺一声。不分明,无倒断,再消停。”
却是女声,听得人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高凌汉一脸铁青:“封了他的嘴!”
一个兵丁上前狠狠地抽了那老秀才一耳光,直抽得口鼻都流出血来。
老秀才头一歪,直接晕厥过去。
经这老头这么一闹,考生们的精力泻了,也没心情熬夜作题,陆续吹了灯睡觉,外面更黑。
最妙的是,有凉风吹来,叫人心中爽快起来。
高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他是被一阵闪光惊醒的,刚睁开眼睛,就听得霹雳一声响,有大雷落下。
还没等回过神来,积蓄了一整天的暴雨就哗啦而下。
这雨大得厉害,冷气氤氲,舒服到了极处。
高文忙跳下炕,扑到栅栏前,光着身子迎接着雨水,让这水洗涤自己身上的污垢。
洗了半天,他又将身上已经脏得厉害满是盐花的衣裳够在雨水里揉搓起来。
电光闪烁间,伸出脑袋,就看到旁边的考生也都抓紧这难得的机会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