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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卷子,连基本经义都不知道,怎么能推荐上来?杜大人,你又如何解释?”舒日长森然道:“陕西考场上竟然出了这种事,本官亦感面上无光呐!”
这话说得难听,大堂中没有人再敢笑,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时候,李祯突然一笑:“这考生说不好只治《四书》,作五经题的时候选错了题,这才闹出个笑话来。”
舒日长是个梗直之人,愤怒地看了杜知县一眼:“什么选错了题目,本官不敢苟同。这邦君之妻一句可是《论语》里的,大主考又何必为他开拓。”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这张卷子不用就是了。”李祯是个好好先生,反正他也是马上就退休的人,也不想再得罪人,就道:“之所以选这张卷子,杜知县不过是给大家开个玩笑而已,他手头自然有好卷子。对了,这一通笑,大家可精神了些?”
众人陪着笑了一声:“却是精神了许多。”
舒日长:“昌祺,本官怀疑杜知县……”
不等他“舞弊”二字说出口,李昌祺打断他的话,笑道:“诸君,老夫再说个笑话儿给大家振奋下精气神。”
众人:“昌祺公的笑话儿自然是好的,快说,快说。”
李祯:“大家都是进士出身,做了这么多年官,有的人也不是第一次做内帘官。功名一物,在局外人看来好象非常金贵,其实也低得紧。你们可知道的,中了进士去参加殿试,那里头的小桌子有矮又破,有三条腿的,甚至还有两条腿的,根本就没办法使用。到了殿试那天,新科进士们穿戴冠服,一个个仪表堂堂,却要在背后自己背心了一张桌子进去。一个个勾腰驼背,跟乌龟似的,还谈何体统?”
众官都是一笑,又有人问:“李公当年也背了桌子进去?”
“自然是。”李祯道:“不但背了进去,还背出来了。别人殿试之后,就将桌子扔在里面,不肯在带出去,急得宫中的太监们哇哇叫,说丢这么多破烂在里面,当我天家是拾荒匠啊!可进士们就是不理,公公们见我老实,死活要将桌子放老夫身上。结果,老夫以堂堂一甲之尊,却给大内做了一天苦力。”
众人笑得更是直抹眼泪,都道阉贼可恼!
“所以说呀,功名这事,还有这场秋闱,大家别太苛刻了。”李祯笑眯眯地看了舒日长一眼又看了杜生辉一眼,既是劝解,又是告戒。
丢了这么个大人,接下来,杜生辉再不同人说话,只埋头审卷。
如此有过了几日,转桌会审终于结束。
最后一排名次,杜生辉所推荐的卷子没有一张进入前五十,统统落榜。
这情形已经不对劲了。
乡试场上有个潜规则,每个房师推荐上来的卷子无论质量如何,好歹也得放一两份过关,因为谁也不知道内帘官的荐卷中有没有人情卷。还有,总不可能你大收门生,人家一个也无,面子上却是挂不住。
退一万步将,能够做内帘官的官员都是进士出身,学问品德都是本省官员中的上上之选。你一个名额也不给,传出去,岂不是说人家学问实在太差。
所以,在转桌阅卷的时候,碰到某房的卷子得的差评实在太多,大家都会卖个面子给画几个圈,好歹保举一两个考生上榜。
但今天的情形和往届不太一样,杜知县推荐上来的卷子质量实在太差,已经引起了钦差大宗师们的警惕,再逆势而为,难保不会引得两位大主考勃然大怒,甚至上折子弹劾陕西考官受贿舞弊,那就划不来了。
再座的其他十七房同考官都是人老成精的,转桌阅卷的时候也分外仔细,如何看不出杜生辉这房的卷子都留了关节。这些卷子有一个共同特点,但凡用到疑问句的时候,也不管恰不恰当,都以一个突兀的“乎”字结尾。通篇下来,看得人别扭万分,既好气又好笑:你杜生辉收了人家银子,要卖关节,送一两张卷子出去也就罢了。可张张卷子如此,肆无忌惮,这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些吧?
别人送人情都有个底限,一人送一份。再多,就怕引起其他考生的不满。而且,如果可以,最后能够选个寒门子弟保送过关。另外,士林中有名气的生员也得送一个出去。如此,才能做到平衡稳妥。
国朝为政做事,不就讲究务必让所有人满意,所有人都挑不出错来吗?
你杜生辉这么干,不是给大家找麻烦吗?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仗着王阁老王尚书的势,却势我等于无物邪?
……
于是,几乎是下意识所为。其他十七房内帘官都不约而同地给了杜知县推荐上来的卷子给了差评,到最后自然是无一人过关。
内帘官的心思杜生辉如何知道,他也不晓得自己不顾官场规矩已经犯了众怒。见此情形,只觉得羞愧难当,想要辩驳,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如此一来,他所负责的黄字号考棚全军尽墨,无一人排在前头,收门生、蓄人脉之事自然是无从谈起。
大势已是如此,杜生辉也是没有法子。心道:罢,虽然不知道黄威的卷子究竟是哪一张,可他必定是被刷下去了的。本官也是有心无力,只能抱歉了。出场之后,得令幕僚们将银子退还人家。另外,他们在其他地方收的人情银子也要逐一退还……可是,这些混帐东西都是我从老家带过来的,彼此都粘亲带故。叫他们把钱退还,也不知道会埋怨成什么样子。消息若是传回老家,却叫人说我不懂得做人。这次乡试,还真是郁闷啊!
想起日后的麻烦,和世人的嘲笑,杜知县一颗心冷得降到冰点。
他却不知道,黄威确实是在他负责的考棚中,而高文也在,这才是无巧不成书。如果不发生大的变故,两人都要同时名落孙山。
“咦,不对,不对呀!”突然间,有个内帘官叫出声来,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分外响亮。
听到这个声音,杜生辉心头一颤,以为自己送出去的卷子又出了问题。这些天,他总觉得心惊肉跳,有点度日如年的感觉。
“怎么了?”舒日长皱眉呵斥:“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大主考李祯自重身份,加上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除了看卷,都坐在一边打瞌睡。一日之中,情形的时辰却不多。因此,统辖所有内外帘官,维持阅卷纪律的事情都落到舒日长头上。
舒日长翰林出身,性格刚强,说起话来也不留情面,说句实在话,大家看到他还真有些犯怵。
他和李大主考,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倒是配合得不错。
那内帘官听到舒日长问,将手头那份卷子递了过去:“舒副主考且看看这张卷子。”
舒日长接过来一看,这份卷子他也已经读过,有些印象,就道:“此人的文章写得倒也圆熟、老辣,应该是个宿儒若作,也不错,怎么了?”
他这个评语倒也公允,再翻了翻,其他十七房内帘官在卷子中也画了不少圈,成绩也算是中下。如果不出意外,勉强可以挤进前五十,中个举人当不在话下。
那内帘官道:“舒副主考,你且看看他的第一场《四书》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下官总觉得眼熟,好象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舒日长年富力强,记忆力惊人。只看了一眼,就抽了一口冷气:“是见过,等等,等等。对了,推荐卷中有一份卷子的第一场作文和这篇文章几乎一样。查,彻查!”下意识中,他感觉有人在作弊,就狠狠地将卷子扔在大案上,一脸杀气。
众官知道其中的厉害,急忙将手头的活停下来,开始检查。
杜生辉本以为是自己送出去的卷子惹了麻烦,一看,却是另外一个考棚的,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找着了,找着了。”一个考官从中挑出一份卷子,将第一场的文章找出来,和先前那张卷子并排在一起。
众官围了上,就两正在假寐的大主考李祯也知道问题严重,揉了揉脸提起精神挨过去。
大家定睛看去,同时惊讶地叫了一声:“好像,可恼,秋闱考场上竟然有人作弊!”是啊,这两份卷子的第一篇文章实在太像了,无论是破题、承题、起讲,还是后面的束股思路完全相同。有的地方的字句,也是一模一样。
这这这,这分明就是互相抄袭嘛!
舒日长冷冷道:“将这两张卷子的墨卷找来,撕了弥封,验明正身。待到开了贡院,交学政衙门革除功名,交有司问罪。国家抡才大典,竟敢舞弊,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着话,他有气愤地喝道:“这两份卷子是谁推荐上来的,推荐上来也就罢了。方才转桌的时候竟然没发现其中的问题,还在上面画了这么多圈。若是真叫这两个混帐东西中的一个得了举人功名,此次秋闱岂不成为一场儿戏?”
推荐卷子的那两个内帘官都是一脸通红,正要说话。这个时候,李祯突然咳嗽一声:“没那么严重,也不算是作弊。既然大家给这份卷子画了这么多圈,说明此文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就取了吧!”
“什么!”众官都同时低呼。
舒日长也是大惊:“李公,你这是为何?”
李祯:“这两个生员没有作弊,你们看,他们的考号不同,考舍距离甚远,怎么可能互相抄袭?”
众官一看,都同时点头:“李公说得是,两个考舍相距有六百步吧,若这样都能抄,难不成他们都是千里眼顺风耳?”
想到此节,舒日长也是一呆:“可是,这二人的第一场四书文写得怨恨如此仿佛?”
“对啊,这一点真叫人想不通。”众人又乱糟糟地议论起来。
李祯呵呵一笑:“又有什么想不通的,依老夫来看,这二人要么是师出同门,要么就是一个地方出来的秀才。他们平日里过从甚密,说不好还是好友。文人交往,免不了要诗词唱和,讨论些道德文章。这题说不好他们以前就讨论、切磋过。上了考场,一看,咦,这题咱们前些天刚好说过,真是老天保佑。我也不用费了精神,直接抄上去就是了。”
听他说得有趣,众内帘官都是扑哧一笑:“李公说得是,想来定然如此。”
舒日长禁不住抓了抓脑袋,摇头:“要怪就怪李公这次出题太容易,但就这三道四书题而言,任何一个考生以前也不知道作过多少次。”
“哈哈!”众人笑得更是响亮。
等到大家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推荐先前那张中举卷子的内帘官也急了:“二位大宗师,这卷子该如何处置?”自己这一房好不容易出了个举人,那可是自己这个做房师的荣耀,如何肯被刷下去?
舒日长也不知道该如何决断,只拿眼睛看着李祯。
李祯指着那份卷子道:“既然大家都已经选了这张卷,也是天意,就取了罢。”说着话,就拿起另外一份,扔到废纸篓子里。
不用问,这两份卷子自然是石廪生和俞兴言的。两人的文章作得几乎完全相同,可一个人却中了举,一个人却名落孙山。这恰好说明一点:科场上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在没有绝对实力的前提条件下,能够否中式,有的时候还真的要碰运气。
只不知道这二人究竟是谁受到老天眷顾。
……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日,距离最后放榜只剩三日。
看转桌会审还在热火朝天地进行中。
李祯呵呵一笑,道:“想来转桌会审已经差不多了,暂时就这样吧。诸君辛苦,且停一下。”
听到这话,有考官一个激灵,问:“大宗师可是要搜遗?”
第225章 放榜日()
是的,高文并不并不知道自己就目前来看已经名落孙山,就连他的大仇人黄威也同样如此。
杜生辉在审卷的时候一味去寻那些有关节的卷子读,至于其他,无论你抄的是王船山还是王阳明,都被他直接丢进废纸篓中去了。
对于自己的卷子,高文内心中还是非常满意的。科场的事情变数实在太多,九成把握不敢说,六七成还是有的。在乡试考场上,这六七成把握还是非常惊人的。
所以,他也没有可担心的,反正是会中的,到时候在家中等着报子上门讨喜钱,或者派人去榜亭看喜报就是了。
此刻,他最担心的时候婚期延后自己又该如何向石廪生,向石幼仪那个痴情女子交代?
这半年多以来,自己身负冤案,不得以隐名埋姓逃去平凉,全赖石幼仪在家中服侍瞎眼的老娘。若非有她,也不知道母亲会变成什么样子。
对高文而言,自觉亏欠石幼仪太多,也到了该给人家一个名分的时候了。况且,这事自己当初承诺过的。
好几次看到石幼仪的面,话都到嘴边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突然间,他的心情抑郁起来。
知子莫若母,高母觉察出儿子的不对,就对石幼仪说:“闺女,娘这几日突然有些谗刀削面,能不能上街帮我买瓶醋回来。”
石幼仪微笑道:“啊,娘想吃刀削面啊,等下我就替你老人家和面。不过,家中自有醋,也不用上街去买,娘你忘记了?”
高母:“家中的醋都是本地产的,娘想吃正宗的陕西老陈醋。若没那醋,岂不浪费你的手艺?”
石幼仪点头:“也是,却是少了些滋味,娘你等着,我这就去买。”韩城和山西只有一河之隔,当地的风俗和当地人的口味和山西省太原府没有多大区别,韩城百姓嗜好面食,一日三餐都离不得山西醋。
对于此物,也颇多讲究。
等到她出了院门,高母才对高文道:“文儿,看你今日坐立不安,又不肯说话的样子,定然是心中有事不想叫你未来的媳妇知道。说吧,你究竟是怎么了?”
高文:“我……我没什么事。”
“哎,咱们娘俩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吗?”高母叹息一声:“可是同石姑娘,同你们之间的婚事有关?”
高文吃了一惊:“娘你是如何知道的?”
高母:“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有什么心思,我如何不知道?说吧,出了什么事情?”
高文苦笑道:“娘,俗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家中的日子还算过得,儿子马上就满二十,确实也该成个家为咱们高家延续血脉。当初,儿子已经跟幼仪说好了,等秋闱乡试一过,无论中与不中,都会请媒人过来,然后将三书六礼都给幼仪走到,名正言顺地接她过门。”
高母:“幼仪这个闺女娘看着心中喜欢,自该如此。”
高文:“可是,现在却不成了。”见母亲脸色微变,他忙摆手:“娘,不是儿子反悔。儿子的意思是这婚事是否能延后一年半栽的。”
高母满面担心:“可是你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或者什么大麻烦?”
“娘虽然双眼不能视物,心中却敞亮着。”高文讷讷道:“还不是因为那见案子。”
于是,他就将先前去徐珵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最后叹息道:“儿子马上就要去北京,说不好就是后天,真真是无颜再见石姑娘。”
“是啊,石姑娘那里还真对不住人家。可是,既然万岁爷都已经下了圣旨,叫相关人等去北京审案,咱们难不成要抗旨?”高母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文儿,你既然不好意思开口,这事就由娘去说。石姑娘也是个懂事的人,想必也能理解的。”
高文闷闷道:“也只能如此了。”
正说着话,就听得外面院门一响,石幼仪快乐的声音传来:“娘,醋买回来了,我这就去和面。”
高母:“闺女,和面的事情等一下,你先到我这里来,娘有话同你说。”
高文心中羞愧,不敢停留,径直出门,回了自己的房间看书。
这一看,就到了晚上。
外面,石幼仪快乐的声音又传来:“大哥,晚饭已经做好了,快出来吃。今天的菜好丰富,都是你喜欢的。”
吃饭的时候,石幼仪不住地给高文和高母夹菜,又说了外间的新鲜事儿,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高文只埋头吃饭,只感觉这顿晚餐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等到吃饭,石幼仪收拾好碗筷去伙房洗。高文起身说:“娘,我回屋睡觉了。”
高母气得低喝了他一声:“事情我可是同石姑娘说了,你还不跟上去陪个礼?”
高文这才醒悟,追去伙房。
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就伸手去要帮忙洗碗。
石幼仪道:“君子远庖厨,这事不是你干的。大哥,你还是回屋歇着吧!”
高文:“我我我……”
石幼仪突然柔柔道:“大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娘都跟我讲了,我不怪你。此去京城有万里之遥,一路多多保重。家里的事情,还有娘你都不要担心,自有我在。放心好了,大哥吉人自有天相。那案子你是清白的,又有钦差恩师维护,到了京城不过是做个人证,不会有事的。还有,在京城住上两年,安心温习功课也是好的,也免得明年一个人去京城赶考那样麻烦。”
她不但没有怨高文食言,反安慰起他来。
这让高文大为感动,就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道:“妹子,对不起。要不这样,等我京城事了,就派人来接你和娘进京,咱们在京城将婚事办了。”
被高文用手抓住,石幼仪一身都软了,只感觉心中有说不出的甜蜜。红了脸:“别说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大哥快放开,娘在家中呢!”
高文索性一把抱住她的腰,低声道:“娘又看不见。”
石幼仪低呼一声:“不要!”感觉一身就仿佛落进热汤里:“娘听得见。”
“那咱们就不出声。”高文一口吻到她的唇上。
直到要窒息了,才分开。
却见石幼仪的一身已经颤个不停,却不知道是娇羞还是害怕。
良久,她才笑道:“恭喜大老爷出仕做官。”
高文呵呵一笑:“不过是一个从七品罢了,又不是朝廷命官,不值一提。”
取得了石幼仪的谅解,高文一身轻松。
又在家中呆了一日,到第三天,终于到了放榜的日子。
虽说谁也不敢肯定自己就能高中举人,不过,该做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