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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素心-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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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目光炯炯,握着拳头,瘦小祥和的她对这件事的记忆完全完整,因此变得暴烈。

    子山吃惊到极点,可是外婆随即坐下,垂头,不再言语。

    看护追上,“婆婆,你又乱走,吃药时间到了。”

    看护搀扶婆婆出去。

    露台上忽然巴嗒一声,吓了子山一跳,原来是大朵粉红色山茶花随风落下。

    福怡说:“自三岁起,我每天听外婆把这个故事重复一遍。”

    在这种影响下,福怡已肯定迷失本性。

    福怡忽然问:“你见过比智科与智学更低能的两兄弟没有?”

    子山轻轻答:“让我们出去散散步。”

    福怡取过披肩,他们在门口听见外婆唤叫:“志元,我也要出去走走。”

    看护推着轮椅在前,子山于福怡随后。

    山谷忽然降雾,十公呎处已不能视物,空气湿嗒嗒。

    外婆叫她:“志云志云,快过来我身边。”

    子山轻轻说:“福怡,你必须远离开这个地方。”

    “这是我唯一的家。”

    “福怡,这个家与现实世界脱节。”

    她微笑,“我知道,你带我到船屋去那一天我就明白了。”

    “可怜的福怡,船屋也是不切实际的一个住所,我现在已经脚踏实地。”

    “那么,帮助我,留下来。”

    “福怡,林智科仍是你的丈夫。”

    福怡悲凉地说:“他不认识我。”

    “法律是法律。”

    “子山,法律上我必须等他死亡,才可将统元解脱出来,成为伍氏建筑。”

    “你走进这宗合约,你必须履行职责,并无其他方法。”

    忽然有人说:“有的,子山,有办法。”

    子山吃惊,这是外婆的声音,她同看护说:“你走开一会,我有福怡,不碍事。”

    子山惊骇地看着老婆婆,她半身在雾里,身子像浮在空气中,她凝视子山,目光集中闪烁,电光石火间,子山明白了。

    他轻轻说:“婆婆,你没有病,你根本没有患爱兹咸默症,你瞒过所有人。”

    “你一直知道我是谁?”

    “你是你,智科是智科,只有利欲熏心的人才会认不出来,子山你意外穿上五颜六色的衣服你就会成为林智科?”

    子山摊摊手。

    婆婆演技比任何专业演员还要好,子山自叹弗如。

    外婆伸出手来拉住了子山衣袖,“子山,你来代替林智科。”

    什么?子山魂不附体。

    “你已成功做过一次,请继续扮演下去。”

    子山颤抖,“不不,那次是万不得已,今日林智科好端端在这里……”

    外婆把轮椅推前一点,“你想他失踪,那也容易,林氏能叫我女儿女婿在世上消失,我也可以叫林智科滚下山坡。”

    子山恐惧地看着银发慈和的老太太,“外婆,从头到尾,由你策划一切。”

    这时,福怡嗤一声笑出来,“是,确是我们婆孙二人主意。”

    子山退后,他已面无人色。

    他心中最善良的福怡原来是复仇女神。

    婆婆说:“子山,我知道你喜欢福怡。”

    人人都知道子山喜欢福怡。

    “你会拒绝福怡?”外婆笑:“不能吧。”她像是一只忽然会说话的木偶,无比诡异,“留下来,子山,你会是最出色的林智科,你想想,可怜的福怡是否也应得到你的爱情。

    “福怡,”子山回头,“跟我离开这里,我会照顾你。”

    外婆说:“子山,你仔细想清楚不迟。”

    她唤看护,看护过来,把轮椅推走。

    子山背脊全身冷汗。

    福怡过来握住他的手,子山忽而挣脱,从头到尾,原来他根本不认识她。

    福怡轻轻说:“你独自静一静。”

    她进屋去了。

    雾渐渐散去,热带丛林里充满生物,子山看到一条小青竹蛇蜿蜒游过,他忽然想到一首民谣: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

    子山讪笑,这民谣政治上不正确,歧视女性,不不,不是每个女子都如此,于家华就不是这样的人,赫珍珠也不藏奸,她最坏一面任何人都看德见。

    子山忽然想念家华:可靠、实在、忠诚、向上,连窗台上盆栽都可以信任他每周浇水施肥,她脚踏实地,独自上路,努力背着女儿走了这么多年。

    子山颓然,他的眼睛有毛病,他是个亮眼瞎子,他黑白不分,原来福怡坚信把别人推倒,她才能从中获利,她没想过社会资源无限,凭力求便取之不尽。

    他站起来,回到楼上,收拾行李。

    他想进电讯房,可是门已经锁上。

    他想与福怡说话,可是女佣说她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朱子山,外婆与林智科。

    子山仓促间做了一件他不应该做的事,他带着背囊匆匆到了平房找智科,他不安份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忘记那是别人的家,别人的事,统与他无关。

    他假使要走,应立刻挽着行李离开大宅,怎么又管起闲事来。

    他轻轻走近平房,躲在一株株玫瑰红的棘杜鹃下,朝露台看去,只见外婆与林智科在大圆几前下围棋。

    两人对弈本来应该是极其平和的情景,可是朱子山已知老婆婆是装疯,而林智科是真正神志不清,这两个无论如何不应坐在一起。

    更诡异的是,老婆婆忽而大声笑,“智科,我已把你大包围,你还如何调皮。”

    而完全失去思考能力的林智科也跟着笑说:“福怡,你是越来越厉害了。”

    子山混身寒毛直竖。

    这还不够,他忽然看见佣人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进来,子山一愣,他认得他,这男子是邓茂医生,正是林智科的主诊,原来他在这里。

    子山连忙往后缩,棘杜鹃荆刺到他腿上,他浑然不觉。

    只听得邓医生说:“婆婆,你好。”

    “邓医生请坐。”

    子山吐出一口气,原来邓医生知道外婆神智正常。

    这个巫医又问:“智科怎样?”

    “一成不变,他此刻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待会我替他详细检查。”

    老婆婆忽然加了一句:“邓医生,你手术高明。”

    子山本来已目定口呆,听了这句话更加雪上加霜,整个人凝住。

    看护进来说:“林先生,身体检查的时间到了,请跟我来。”

    只见林智科乖乖跟着医生看护离去。

    外婆跟在身后,轻描淡写地说:“智科的替身回来了。”

    邓医生意外,“是吗,那还需不需要智科?”

    “我想,智科的任务已经结束,他已经偿还林氏欠债。”

    他们朝大宅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子山才发觉他手脚又可以动弹,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得尽快离开大岛,免得再一次不自觉地做了帮凶。

    这家人的世界不是他可以理解,他只有速速离去。

    背囊就在身上,他决定从山坡这边走下去。

    他冲着下山,连滚带跑,很明显地迷了路,越走越远,看不见大宅,也看不见公路,天黑了,他似野人似在芭蕉树下露宿睡觉,醒了喝泉水摘水果果腹。

    子山却不后悔,再凶猛的动物也没有那两婆孙可怕,他情愿在丛林中化为一堆白骨。

    子山喘着气,一直朝山下走。

    他的电话已经失效,不能求救,他只得靠最原始的双腿脱险。

    子山四肢擦破流血,伤势虽轻,看上去却可怕。

    他坐在溪边苦笑,见到一潭清水,和衣跳进去,浸过头,清寒的潭水使他清醒,子山叹气,像做噩梦一般,上集完了还有下集,别再演大结局就好。

    离了这地方才有安全。

    他已在山上走了一日一夜,筋疲力尽,正在发愁,忽然看到墨绿色帐蓬。

    有人!

    可是这时,朱子山最怕的也是人,他缓缓走近,却听见帐蓬中有人在播放贝多芬慷慨激昂的快乐颂,不会是坏人吧。

    子山苦笑扬声:“有人吗?”

    一个年轻女子撩开帐蓬走出,“我的天,安德逊,你半人半鬼似想吓谁?”

    子山立刻说:“我不是安德逊,我是迷路人。”

    女子呆住,“你怎么走到深山来?”

    子山问:“先给我食物。”

    “这边。”

    女子开了一罐午餐肉,另外一叠面包,交给子山。

    子山狼吞虎咽,吃得津津有味。

    女子取笑他,“一生中最美味的三文治?”

    “你说得没错。”

    “你是谁?”

    子山问:“你又是谁?”

    女子答:“我们是国家地理杂志社特派火山研究员,我叫安芝,一共三人,今日由我负责在营中整理报告。”

    子山放下心来,“你们可有电话?”

    女子吃惊,“你不带通讯设备就跑进深山来?”

    子山取出他自己的电话,说也奇怪,电讯忽然畅通,电话又可应用。

    他问:“我如何下山?”

    “一直朝下走二十分钟便可抵达村庄,你可问他们租用车子,你身边可有零钱?”

    子山点点头。

    “我帮你搽些消毒药水,什么在追你,老虎,美女?”

    子山叹口气,“你不会想知道。”

    安芝笑,“我知道,是一个像猛虎般美女。”

    子山不出声,他只想尽快离开这座大岛。

    他休息片刻,向安芝道别,步行下山。

    返回文明,他心中踏实,叫了计程车,直赴飞机场。

    不幸中大幸是护照身份证零用全在背囊里,子山买了一套游客穿着的大花衣裤便在洗手间换上。

    飞机上坐在他身边的是一对中年白人姐妹花,他闭上眼睛休息。

    啊如此可怕经历,做噩梦也是应该的。

    “子山,子山。”

    他睁开眼睛,发觉身边那双白人姐妹变成外婆与福怡。

    子山哀告:“不关我事,让我走。”

    外婆说:“是你自己找上门来。”

    福怡的手按到他脖子上,“子山,你也做一次脑部手术吧,你看智科多好,他没有烦恼。”

    “不,他写字条向我求救,他知道你们陷害他。”

    福怡滑腻的双手渐渐扣紧,子山挣扎。

    有人大力推他,“先生,先生,你没有不舒服吧?”

    子山惊醒,那对白人姐妹错愕地看着他。

    子山沙哑喉咙说:“我做噩梦了。”

    飞机缓缓降落陆地。

    子山一出飞机场便叫车子驶往家华处。

    家华是唯一可以救他的人。

    车子到了门口,他一跤绊倒在门口,结结实实摔一跤,跌得七荤八素。

    子山趴在地上,根本不想再移动身体,还有什么好挣扎的,救这样烂死好了。

    子山似个孩子般痛哭起来,抽噎着忽然呕吐,更像一只受伤甩皮甩骨的流浪病狗。

    这时,有人打开大门,一看,大吃一惊,“朱叔,是朱叔吗?”不嫌肮脏,立刻来扶。

    子山泪流满面,天堂地狱全在同一空间,此刻小霖晶莹面孔一如天使长梦可。

    她唤呼:“妈妈,妈妈,朱叔回来了。”

    像一只迷失的老狗,蹒跚走了三百里路,终于回到家门。

    脚步声匆匆赶至,子山看到一双穿软鞋的脚,这不错是家华,他伸手去抱紧足踝。

    “抬进去,把他搬进屋。”

    母女出力把他扶进屋内,家华是处理危机专家,单身母亲,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她说:“小霖,请医生,我先替他冲净身体。”

    她扶着子山进浴室,让他坐在莲蓬头下,开了暖水照头淋,子山一直饮泣。

    “你喝醉了,怎么搞成这样?”

    可是子山身上没有酒气,他垂头不语。

    家华说:“你遍体鳞伤,仿佛同一只五百磅大猫打架,这三天你去了何处?”

    小霖探头进来,“医生来了。”

    “丁医生,你来看看他是否服了什么药物。”

    丁医生孔武有力,替子山披上毛巾浴衣,一把将他拉出,放在床上。

    这时子山 吁出一口气,到家了,他闭上两眼,把双手叠在胸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医生,他没事吧。”

    医生替朱子山检查,“嗯,这些难看的伤口全是皮外伤,顽童在操场也时时跌得体无完肤,那些丑陋的肿块是昆虫所咬引起敏感,他极度疲劳,像是在森林里迷路,也有点脱水,你做些鲜味流汁食物喂他,让他休息。”

    家华焦急,“可要进医院?”

    “不用如此紧张。”

    “他仿佛受了刺激。”

    医生问:“他做什么工作,压力可大?”

    家华忙答:“他是电影及电视剧编剧,十分辛苦。”

    丁医生颔首,“许多人认为坐着做的工作都算轻松,可是脑子只占人类体重五个巴仙,却摄取人体百分之二十精力,所以脑力工作最使人疲倦。”

    “他是过度疲劳?”

    医生对面无人色的朱子山说:“你有点神经衰弱,我给你注射,开些药,你喝过鸡汤,多休息。”

    子山只听见一个声音说:到家了。

    他看到自己只得两三岁模样,圆脸、短发、朝妈妈怀抱里奔过去。

    他累极入睡。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傍晚,有人推门进来,那是家华,捧着一只瓷罐,“喝些肉汤提神”,她给他一只吸管。

    子山问,“小霖呢?”

    “到书店找阅读笔记,老师本来想教,突然改变心意,同学们发急。”

    子山轻轻说:“驯悍记比较活泼。”

    家华答:“凯撒一剧悲切得叫人痛哭。”

    这叫做闲话家常,子山又回到现实世界来,他这才明白什么叫恍若隔世。

    “你没有事吧。”

    “请让我回到地库去。”

    “你把家具都搬走了,等好些再说吧。”

    “这是你的房间,家华。”

    “朋友要来干什么,请勿见外,不过,也别误会有人想与你结婚。”

    子山涨红面孔,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把头侧到一边不出声。

    家华叹口气,“我代你请了病假。”

    小霖回来,关切问:“朱叔什么事?”

    “医生说他疲劳过度,神经衰弱。”

    小霖又问:“实际上呢?”

    家华也不打算瞒着女儿,“一个健康的人,忽然变成这样憔悴,只有失恋一个原因。”

    小霖吃惊,“朱叔失恋?这么大的人也失恋?”

    家华微笑,“是,他二十七岁,老大了,不应再有感情,啊,小霖,事实并非如此,即使如朱叔,也还有资格失恋。”

    小霖大胆假设,“你拒绝他?”

    家华苦笑,“你把妈妈看得太重,那人不是我。”

    小霖不置信,“谁,还有谁?”

    家华叹气,“那你得问他了。”

    “可是那白皙皮肤女子?”

    家华看着小霖,“我女,你的功课写妥没有,第二学期即将结束,转瞬又一年,别管闲事。”

    小霖点头,“下年度谢孟彬,回祖家台北,再也不会见到他。”

    家华诧异,“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孩子们会不习惯,那边功课多紧。”“我不知道,他只得跟着父母走,他其实不舍得。”

    家华有些唏嘘,连孩子们都得接受这种挑战。

    子山能够如常操作已是三六天后的事,公司不管他健康如何,把本子送到他家,你还活着吧,活着就能读稿,死了则不用。

    他照样工作到深夜,皮肤割伤之处结痂脱落,又恢复光滑,子山招呼家华到新居参观,家华十分喜欢:“这才是剧作家的工作室”,她说。

    整个客厅当作书房,大窗对着山谷,令人精神一振。

    子山叹口气,“可是我自觉最好作品在地库写出来。”

    “欢迎返回地库。”

    “小霖说你有约会。”

    “同事工余一起去喝一杯。”

    “他们都不是好人,司马昭之意,路人皆知。”

    “你放心,彼此没有寄望,亦无失望,不过是谈些传闻解闷:像谁与谁分居,竟向年轻前妻索取金钱,有人看不过眼说:”喂,男人的钱要自己去赚‘之类。“

    子山说:“男人不需要许多钱也能过日子。”

    “我知你是明白人,可是女子不一样,女性需不住修饰,毋须夸张,但是头发皮肤牙齿一定要整洁,也少不了四季衣裳首饰,否则,看上去不是潇洒,而是邋遢,中年像收拾办公室的阿巴桑,年轻的像流莺,我们选角部门见得多了,赫珍珠就是活生生例子。”

    “珍珠好吗?”

    家华取出电话,让子山看照片,“她已再世为人。”

    照片在葡萄园拍摄,山坡上排列整齐一望无际全是葡萄丛,珍珠戴着大草帽,穿短得不能再短有伤风化的短裤加大红色小背心,金棕色皮肤似丝缎一般。

    “她真是个美女。”

    “难得他俩依然相爱。”

    子山轻轻说:“不用为生活工作的人通常懂得谈恋爱。”

    “也只有那样年轻,才能忘记过去。”

    子山不出声。

    “子山,你最近沉默寡言,像变了一个人。”

    “从前我多嘴多是非?”

    “小霖说你居然对驯悍记没有意见。”

    子山微笑,“我对小霖说,莎翁有权写歧视女性作品,他亦明显不喜欢犹太人,故创作威尼斯商人。”

    “平日你会滔滔不绝带出水浒传作者更加不堪。”

    “是的,他们都怕女人怕到要把异性视作故人。”

    家华笑,“我回去接放学了。”

    她一转身,子山便在她身后轻轻抱住她,把脸靠在她背上,闭上双眼,长长叹息。

    家华纳罕问:“这是干什么?”

    “就这样一辈子就很好。”

    家华不出声。

    子山松开她,“别迟到。”

    家华自窗户看出去,“子山,那辆黑色车子还在。”

    “什么黑车?”

    “我来的时候它停在对面,大半小时过去了,它掉了头,泊在横街,车牌JGM一三二。”

    家华心细如尘,子山可一点也留意。

    他说:“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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