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下来,我们村的这个大坑竟成了方圆十里之内一个很有名的炮仗市。
我们南周堡周围还有几个村子有集,比如榆科是“二、七”集,就是每个月的
初二、初七、十二、十七、二十二、二十七逢集;辰时是“三、八”集;辛村是
“四、九”集。每年别的村的大年集上,几乎都会发生因炮仗崩伤人或引着柴草的
事,我们村却从来没发生过,这一点大砣功不可没。
大砣不是一个口齿伶俐的人,相反他倒有点“吐舌子”,就是大舌头。不熟悉
他的播音风格的人光听见他在喇叭里哇啦哇啦喊,却很难听请他在喊什么。初到我
村不明情况的人,往往奇怪我们这么大的村子,怎么单找这么个人当播音员。实际
上,大砣这个播音员完全是尽义务,村里只给他一年一百的看门费,其他的不管是
广播寻物启事也好,广播天气预报也好,放水也好,让卖炮仗的到大坑里去卖也好,
统统是为人民服务,没有人给他一块钱。
慢慢地,村里人对大砣都产生了一种依赖感。常常有人这么说:“咱们南周堡
村要没有大砣这么个人,还挺不方便哩!”
那年,我们南周堡村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一个叫史建功的青年结婚,结婚那
天几个小子闹媳妇闹得太过分,史建功红了眼,打其中一个小子几拳。洞房之夜,
那小子藏在史建功床底下,用一个小录音机录下了他们初次云雨的全过程。白天,
几个坏小子乘大砣正在磨糁,没锁广播室的门,打开扩音机,把录音通过大喇叭放
了出去,让全村人免费听了一回黄色录音。新媳妇不堪这样的羞辱,上吊自杀了。
这一回可把大砣气坏了,虽然不是他放的录音,但他认为自己对这件事负有很大的
责任。况且有的村里人(包括史建功在内)怀疑他也是参与者之一。蒙受如此不白
之冤,大砣觉得自己多年的好名声彻底毁了。那天晚上他把扩音机的音量放到了最
大,在喇叭里破口大骂那几个小子:
“×××、×××、×××、×××,我操你们的祖宗!你们怎么他妈这么缺
德,给人家录了音不当,还跑我这大喇叭里来放,你们他妈是不是人?你们怎么他
妈这么损!要是把你们两口子干的事儿录下音来,拿到大喇叭里来广播行呗?……”
大砣慷慨激昂,直骂了半宿,越骂越语无伦次,后来干脆呜呜大哭起来。不少
人听着广播感叹道:“大砣是个好人啊!”
从此以后,大砣哪怕是上趟厕所,也得把广播室的门锁上。
我们这里是水果之乡,除了出产久负盛名的深州蜜桃之外,这几年更有一些好
管理、耐贮运的套种大面积种植,比如“久保”、“北京十四号”等等。另外还有
不少梨树。梨树成熟时,南方、东北的老客们纷纷来我们这儿购鲜果。这些老客来
了,他们不敢亲自收购,一般都是找一个或几个当地人在公路边盖了果品站专门干
这种营生,有的只是给别人代收水果,有的自己也搞贩运。
收水果时就用得着大砣了,要请他把所收水果的规格、价格等广播给果农。比
如:
“有桃的户注意一下:明天,李大三果品站大量收购‘十四号’,三两半以上
(单过重——作者注),每斤五毛。要求果面干净,果型端正,无病无虫,带一点
红色。果面发青的不要。谁卖赶紧找李大三去订箱。”
收水果一般都不马上付钱,要等一个客户收够了,或是拉走一车卖了钱才给果
农钱。放款时也要大砣在大喇叭里广播。比如:
“卖给李大三桃的户注意一下:谁在李大三果品站卖了桃了,今儿黑歇到大三
家去支钱去,去的时候带着零钱……”
过两年,来收水果的老客越来越多,果熟时一天到晚不断有人找大砣要求广播。
大砣这时已经具有了经济头脑,有一天他在大喇叭里播出了“润嘴”启事。书法家
给人写字费叫润笔,大砣广播收费当然就是润嘴了。
“咱们这开果品站的注意一下:今儿个起俺不白给你们广播了,你一个两个的
俺给你广播一下,鸡巴哩一天价老有人找俺,俺还得磨糁哩,那有哈么大功夫伺候
你啊!从今儿个起,凡是收水果的,广播一次五块钱,不拿钱的不给广播……”
对大砣此举,人们看法不一。有的认为收五块钱并不多,你这也算是做广告,
现在做什么广告五块钱能拿下来呢?也有人认为大砣不该收费,理由是广播器材是
村里的,不是大砣个人的,他无权用村里的大喇叭赚钱填自己的腰包。持后一种观
点的人去找村干部告了大砣一状。村干部可能也觉得大砣收费不太合适,找大砣谈
了谈。大砣的固执劲上来了,村干部前脚一走,他就在大喇叭里喊起来:
“谁他妈给我向村干部告的状?你以后别来找我广播了!你收一季子水果好几
千块钱,我给你广播一回才要五块钱,你还告我的状!大喇叭是村里的,你以后再
广播找村干部来给你广播,村干部不要你的钱,你找我广播我就得要钱。谁有哈么
大劲白伺候你啊……”
从那以后,也没有人再说哈么收费不合理了,村干部也不过问此事了。
大家不要以为商品经济的大潮把一个纯朴厚道的农村广播员卷下了海,其实大
砣并没有变得利欲熏心,惟利是图,他给村人寻物启事、放水、天气预报,还是不
收费的,而且还是那么认真。
这天下午我去面粉厂换面,在街上碰见了大砣了,他让我停下车来,问我:
“贵相,我问你一个字:左边一个‘踢土’,右边一个‘旦’字上边有一横,
哈念个什么字?”
大砣没有什么文化,有时候外地寄给村人的信,收信人的名字中有他不认识的
字,他就向别人请教,他以前还问过我一个“琳”字的念法。
我在脑子里拼成一个“垣”字,说:“哈念‘原’,残垣断壁的垣,就是哈个
字。”
回到家,我正在往下搬口袋,就听见大砣打开了大喇叭,先广播一则寻猪启事
:“今儿头晌午,跑到谁家去了一头黑母猪,是西头庆僧家的,跑到谁家去了或是
谁看见了,说给他一声。”
播完,稍顿了顿,他又喊:
“陈……元,陈垣,有你一封信,赶紧来拿喽!陈垣,陈垣,有你一封信,赶
紧来拿喽!”
福兮祸兮
式森
我的三叔是个贼。
但你不能拿他与那些混迹于车站、码头等公共场所的小偷混混们来相提并论。
在他眼里,这些就如同一些捡破烂的乞丐,终日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转悠着,乘人
不备,伺机行窃,能偷一点算一点,能捱一天算一天,小打小闹,朝不保夕。更糟
糕的是,他们无时无刻不处在高度的紧张中,这时候哪怕有人在他们背后冷不防咳
嗽一声,或是猛一跺脚,他们就会吓得像老鼠似的乱跑乱窜,瞬息间无影无踪。总
而言之,这是一群既平庸又碌碌无为的家伙,无论他们如何努力如何积极向上,其
结局不外乎是再度坐进班房,或是从此洗面革心立志做个安分守己的平头百姓,重
新过回从前的苦日子。
可是我的三叔就与他们截然不同了。如果说小偷这一行也有三六九等之分的话,
那么他就是他们中的佼佼者,属层次较高、贼中之贼的那一种。首先,他从不拉帮
结伙,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喜欢孤军作战,蔑视“集体力量”。而且他也从不盲
目下手,每做一件案子,事先都要经过一番周密观察,然后仔细分析每一个细节,
权衡得失,直至确信有相当的把握后,方才做出最后的决定。由此可见,即使是做
贼,人与人之间的优劣和差异也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这已经是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现如今我的三叔是一个十足的良民,在
城郊开了一间修车铺,生意清淡,过着仅够糊口的日子。
虽说穷得丁当作响,但在他的脸上你却看不出有任何的不满足的地方。相反的,
他对所有的一切仿佛都看得很开,一天到晚显得乐乐呵呵的,脸上还时常挂着无忧
无虑的笑容,摆出一副随遇而安、安度余生的架式。有时候我实在怀疑他是装出来
的,说不定他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藏着大把大把的赃款,等待时机成熟,再
取出来尽情享用。
一次酒后,我不禁把心头的疑惑给露出来。
“没错,我是藏过一笔钱。”他一脸漠然,毫无表情地说道。
“多少?”
“三百万左右。”
我一下子惊呆住了。这样一笔钱对我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目,可从他口中说
出来,语气却显得那么平淡无奇。
“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急忙地点着头,巴不得他立刻说出来听听。
他喝了一口酒后,依然慢悠悠地说道:“那是发生在十年前的事。当时我才二
十九岁,而且身边还有一个很不错的女朋友。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谈婚论
嫁的地步。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决定做一宗大案,狠狠赚上一笔,然后彻底收
兵回营,从此洗手不干,为自己做贼的生涯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我选中下手的目标是一家公司。事前,我对这家公司的情况几乎可以说是一
无所知,除了打听到他们所做的生意大多是现金交易为主以外,其它的事就一概不
知了。我的第一步工作是首先在这家公司的附近临时租了一间楼房,之后通过一架
高倍度的望远镜,日夜不停地监视公司内部的一举一动。这是一项十分枯燥无味的
工作,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意志。你想想看,当一个人没日没夜地泡在一间又黑又暗
的小屋里,又与外界完全隔离起来,并且这时候心里面往往又毫无一点头绪,因此
而产生的那种孤独和痛苦的感觉,一般人是难于想象的。但对我来说,这个环节又
是十分重要的,甚至是必不可少的。这就像在打仗一样,必须先找到一个突破点,
然后才能采取进攻的步骤。
“幸运的是,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观察后,一天傍晚时分,我终于获得一个重
大的发现。我注意到有一部黑色的面包车借着夜色从后门悄然地驶了进来,然后就
见到有人从车上面匆匆卸下一个大皮箱,从那些人紧张的神态以及高度戒备的样子
来看,凭着我的直觉和经验,我可以确凿无疑地断定箱里面装着的正是我想要的东
西。
“确定了这一点以后,接下来便是付诸行动的时刻。当晚的半夜,我顺利地潜
入楼内,沿着安全梯直达顶层的十二楼。我知道这个时候楼内是不会有人的,剩下
那几个无所事事的保安,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会在门房里闲聊,大约每隔两小时才
会出来巡视一番。我相信在他们到来之前我有充裕的时间做完该做的事。接下来我
迅速撬开一间房门,并且毫不费事就寻找到了那个神秘的大皮箱。当我打开箱盖的
那瞬间,我激动得差点昏了过去。”
“是那三百万?”
“没错。一叠叠的,码得整整齐齐,满满一箱。说真的,有那么一阵子我忽然
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因为这一切来得太容易了,几乎是无惊无险就弄到了手。”
“后来呢?”
“后来我被发现了,是被一个刚走出门撒尿的保安给偶然撞见的。不过等他们
追上来时,我已经翻过了围墙,并且迅速扛起箱子,撒腿便逃。”
“他们没有继续追赶你吗?”
“追呀,不过很快就被我甩掉了。因为在此之前,我对附近一带的地形早已熟
记在心。按原定的计划,我最后停在了一片烈士陵园里,并将钱藏在一个事先选定
好的墓穴中。我想剩下来我要做的事,就是暂从这座城市中消失掉,等风平浪静后,
再回来收拾胜利成果。”
说真的,我打心眼里不得不佩服我三叔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做贼做到他这个
分上,不说是绝无仅有,也算得上是精彩绝伦了。
“不久,我把我的隐藏地选择了在南方。在这段时间里,我除了老老实实打工
外,没干过任何一件违法的勾当。总之,我必须学会忍,我不能因小失大。半年后,
我确信再无风险可顾虑了,这才收拾行装踏上了归途。”
说到这里,不知怎么搞的,我三叔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起来。他开始大口大口
地喝着酒,样子也变得有些凶狠狠的。
“可我万万没料到,回来后的第二天,当我偷偷溜到墓地后,整个人却完全傻
住了。”
“箱子没了?”我忍不住地问。
“不,箱子还在,钱却没了!”说罢,他又狠狠地喝了一口酒。
“没了!”我感觉跟自个儿丢了钱一样难过。
“对,没了。不过箱里面留下了一封信,是一个外号叫‘黄雀’的家伙写给我
的。他的信是这样写的:尊敬的小偷先生,我是个天文学爱好者,平常喜欢用望远
镜观测天象,偶尔也会把镜头转向纷乱的地面世界,借此窥别人的隐私,从中获取
心理上的满足。也就在这时,我恰巧发现了你,并且一直跟踪完整个偷窃过程。当
时我觉得自己就像在观赏一部扣人心弦的惊险影片,既真实生动又紧张刺激,说真
的,那时候我着实替你捏了一把冷汗。更有意思的是,在最后的关头,我发现你所
藏的那笔钱,并将它永远地占为己有。现在我才是这笔钱的真正主人,一个名符其
实的不劳而获者,一个最终的大赢家。我猜想当你看完这封信后,一定会感到很生
气,甚至还会暴跳如雷,恨不得立刻就杀了我!但没有用,即使你真的想报复我,
也永远不会知道我是谁。相反地,你那张脸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认命吧,小
偷先生,谁叫我的运气比你好呢?像你这种倒霉蛋注定会失败的,不是一辈子穷困
潦倒,便是在狱中了此残生。最后顺便告诉你一声,在信封里我特意给你留下一张
百元大票,它是这三百万元中区区的一小点儿,算是纪念品,希望多少都给你留下
一点记忆。当然,这样做对你来说是残酷的,而我却感到快活无比。我天生喜欢整
人,特别是像你这种社会渣滓。不是吗?”
“这家伙实在可恶!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愤怒地叫道。
“自从发生这件事后,我整个人就如同被完全击垮一样。我不再像过去那样相
信自己了。一直以来,我自以为自己算得上是个聪明人,而且这桩案子又的确做得
很成功,没料到最后的一刻我竟败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对手上。你说这不是天意又
是什么?”
“后来你有没有去找过这个家伙?”
“上哪儿找?除非他主动来找我。”
“那怎么可能?打死我也不相信他会主动送上门来。换做我拥有那样一笔钱,
早不知躲到什么地方享清福去了。”
“小伙子,对任何事都不要轻易下结论。我这样说自有我的道理。事实上我一
直都有一种预感,总觉得我与‘黄雀’之间的戏还未完全了结,说不定哪一天我们
还会见上一面。”
“这么说,你真的见到了他?”我诧异地问。
他肯定地点一点头,说:“是的,但这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不过,那天当‘
黄雀’出现在我眼前时,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唯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对方居然
是个女人。”
“是个女的?!”我也颇感意外。
“她的年龄大致在三十岁左右,衣着过时,面相憔悴,看上去还有些神经质的
样子。在她身上,你再也感受不到当年她在信中所透出的那股咄咄逼人的傲慢劲。
我们见面时,她首先向我自报家门,然后凶巴巴地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把我害惨了!
’。”
“怎么是你害她?”我困惑不解地说。
“对呀,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她却说:”你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对于我的到
来你心里其实早有准备了。你不就想看我出洋相吗?今天我就索性把一切都说出来,
让你笑话好了。我承认我首先错在了一个贪字。当我得到那笔钱后,跟你一样,我
也并不急于动用它。大约隔了一年之后,我相信风头已过了,这才敢把钱偷偷取出
来用。开头的一两天,我只敢一小点一小点地花,后来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完全
跟着感觉走。那些天我就像一个十足的购物狂,见啥买啥,尽情挥霍,尽情享受,
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一般。不过像这样的好日子,我仅仅只过了十天,十天后警察就
找上门来了。而且这十天超前的透支,最终换来的是之后十年漫长的牢狱生活。至
于出事的原因想必不用我说出口,你心里也应该清楚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还记得吗?前面我跟你提到过的那张百元大票,后来我用它在附近的小店里
买了一条烟,当天晚上小店老板就找上门来,他说下午那张钱是假的。我当时一听
就乐了。不过我还是很严肃地对他说,既然知道是假的,为什么不当场指出来?他
听我这么一说,就苦着脸告诉我,没办法,制假者的手段极高,现在有些伪钞足可
以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一般人是难于辨别的,他也是拿到银行去存,才被告是假
的。”
说到这儿,我三叔哈哈大笑起来。我也忍不住陪他大笑一场,最后笑得泪水都
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后来呢?”我边笑边催问道。
“后来我问她,你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卸到我的头上,或是那家公司的头上。她
说:”毫无用处,我不止一次地哭诉过,警察也亲自调查过,他们按我提供的线索,
先找到了那家公司,但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否认有此事的存在,连那几
个保安都不例外。他们肯定是串通好的。至于说到你,警察就更加不相信,道理很
简单,既然不存在失窃案,又上哪儿找小偷。结局就这么残酷,到头来所有的罪责
都由我一个弱女子来负担,老天太不公道了!‘说着说着她就嚎啕大哭起来。最后
我想,尽管这个结局很惨